當最後一片雪花掉落, 整個雪山的動靜徹底平息了下來。半空中銹紅色的輻射雲層散去，金光灑落，唐令從見到韓為的喜悅中回神, 有些不好意思地從他懷里離開。明明葛輝和阿雅都在, 還有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 結果他只看到了韓為，連亞的存在都忘記了。
一想到他和韓為當著大伙的面親吻, 唐令簡直恨不得埋在雪堆中不要出來。可大家為了找他上了雪山, 他不能不理人。他有些羞靦地看向眾人, 一一打著招呼。葛輝憨厚地沖他笑。阿雅兩手抱胸, 挑眉想說什麼, 對上韓為看過來的眼神, 把揶揄的話咽了回去。亞站在後面看著他，溫和的眼神中帶著笑意。
輪到穆明輝時，韓為介紹說這是阿吉的叔叔，唐令的臉驀地紅了。
他沒想到阿吉的叔叔也會上雪山來找他, 他記得阿吉那會總說叔叔和韓為針鋒相對，好像很不對付一樣，但看起來兩人的關系也沒有阿吉說的那麼糟糕。他努力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跟對方示意，心里對阿吉叔叔的第一印象十分不錯。
等打完招呼，他下意識問︰「阿吉好嗎？」
皮膚黝黑的男人面容和善, 身上全無高階基因者的傲慢。
「阿吉很好, 這次他本來也想跟著一起上山，不過雪山情況復雜就沒帶他一起來。」
听說阿吉也要上山來找自己, 唐令更不好意思了。感覺因為他的事，害的大家興師動眾。
「等我下山有時間就去看阿吉。」
「好啊，青古拉歡迎你。」
穆明輝笑的爽朗, 眼神卻是不動聲色打量著面前的少年。雖然他無法理解韓為不喜歡女人，喜歡男人的行為，但就像是他猜測的那樣，唐令確實長得不錯。至于韓為說的普通人、沒有任何基因能力？他心里呵呵兩聲。之前他還以為唐令是那種菟絲花一樣，依附韓為在荒野生存的小男孩，可事實上即使到現在，他滿腦子都是剛剛那種震蕩整座雪山山脈的天地之威。
平心而論，夏馬爾引起的雪崩困不住四階基因者，或許會有些麻煩，但月兌困是必然。可他想到不久前那種壓抑的感覺，渾身的寒毛都在冰川流動的那一刻豎起。一旦冰川涌來，他不覺得自己能僥幸逃出去，多半會像孔雀公司的那些倒霉蛋一樣被封在冰川中。
——這他媽是普通人？
穆明輝隱晦地朝著韓為撇撇嘴，心里罵了句狗屎的騙子。安全區出來的人，嘴里沒一句真話。
想到什麼，他看向韓為問︰「你們現在要下山了嗎？」
韓為幾人之所以進山就是為了找到唐令，現在人找到了似乎也沒什麼理由繼續留在雪山。不過穆明輝不同，他進山主要是為了弄清楚雪山到底出了什麼事，以至于這段時間不管是雪山還是尸鬼，都十分的異常。
如果韓為要下山，他自己一個人……穆明輝轉頭沖著亞點點頭。
亞刻意同眾人保持著距離，眼神溫和地看著唐令。注意到穆明輝的視線，亞微微點頭致意。
「我們能不能晚點下山？」唐令猶豫地拉了拉韓為的衣服，低聲道。
韓為視線落在他身上，沒問什麼原因，徑直對穆明輝道︰「我會在雪山上再留一段時間。」
「正好，我也是。」
既然決定留在雪山上，眾人便要找個落腳點。阿雅挑眉問唐令︰「這兩天你在哪？」
「我和亞在一起。」
唐令看向亞，面露征求之意。在他的認知里，他現在住的地方是亞找的，他要帶人回去一定要征得亞的同意。猜到他的意思，亞猙獰的臉上露出了笑意，輕輕點點頭。唐令高興起來，對著大伙道︰「你們累了吧，我帶你們去休息。」
「好啊。」
阿雅伸了個懶腰。自從唐令被那頭飛行異獸抓走到現在過了40多個小時了，他們一路從避難所追過來根本沒時間休息。雖然高階基因者精力旺盛，不需要太多的睡眠，但長久奔波還是會感到疲累。
「大鷹。」唐令沖著巨大的飛行異獸招招手，想到什麼回頭看了眼。雪峰頂上積雪覆蓋，之前長出的小蘿卜苗早已在剛剛的風暴中被埋在了雪下。他有些覺得可惜，但轉念想想這樣也好，不然他還得找個理由跟大伙解釋，為什麼這里會有一株蘿卜苗。
「怎麼？」韓為順著他的視線問。
唐令搖搖頭︰「沒事，我們走吧。」
巨大的飛行異獸展翅飛起，響亮的鷹唳回蕩在群山之中。
隨著他們離開，山頂上再次恢復了寂靜。金色的陽光灑落，地上的積雪一點點消融。不知過了多久，一抹翠綠在積雪中奮力探出，兩片女敕綠的葉子舒展。有風溫柔地吹過，小蘿卜苗沐浴著陽光輕輕搖晃起來。
……
從這座雪峰回到孔雀公司墜落的那艘魔動飛艇，並不是太遠的距離。唐令這才知道他們一直活動在極境雪山外圍，還未進入雪山深處。
不知是不是之前的動靜嚇到了尸鬼群，在回去的路上他們沒有再遇到了任何一個尸鬼。哪怕遠遠有尸鬼的呼嘯傳來，等他們走近尸鬼也會離開，好像是在故意躲開他們一樣。
「馬上就快到了。」不知走了多久，亞提醒道。
唐令茫然地看著前面，完全分辨不出這些雪山有什麼區別。
「累嗎？」韓為頓住，朝著他伸出手。
唐令有些不好意思地握住韓為的手，搖搖頭。他其實沒走幾步路，一直在大鷹背上，才下來沒多久。因為大鷹只肯馱著他和亞兩人，一路上都是亞帶著眾人攀爬雪山，他騎著大鷹瞎指揮方向。
兩人拉著手，不自覺落在了最後面。唐令覺得他們現在說話前面應該听不到了，猶豫地看韓為。
「怎麼？」韓為問。
「我很高興。」唐令咬唇坦誠道。
韓為的視線落在少年臉上，唐令有些羞澀，但還是重復了一遍︰「你來雪山找我，我很高興。」
過去的18年里，唐令從未談過戀愛。他不知道別人談戀愛是什麼樣，但在他的想法中，談戀愛其實和朋友相處一樣，最重要的便是坦誠。生氣、高興不管是什麼都要說出來，讓對方不需要猜測，清楚地知道他的心思。
現在就是這樣。他覺得從那個吻開始，他和韓為就算是談戀愛吧。那他的想法就要告訴韓為，不希望韓為誤會什麼。之前一路上沒有機會說，其實他很高興，因為韓為來雪山上找他。
他說完看著韓為。韓為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在韓為看來少年的這句話無異于對他感情的回應，清楚的、直白的，像是少年這個人一樣，清澈而透明。有什麼在韓為心里滋生，像是柔軟的春水流過，他心里涌動著無數的情感，看著少年輕輕笑了起來。
「我知道了。」
「嗯。」
唐令覺得這樣就可以了，他要告訴韓為的話，韓為接收到了。想到什麼他又道︰「我還要跟你道個歉。」
「為什麼？」韓為帶著笑意問。
「因為我讓你不要告訴爺爺這件事。上次爺爺生病你沒告訴我，我還生你氣了。然後這次……」唐令不好意思地看他，「我應該做到言行一致的。」
韓為輕笑︰「我還沒有告訴爺爺，一直沒機會說。」
以前他都是叫古叔的，突然改口爺爺，唐令愣了下才反應過來，看著韓為輕輕笑了起來。
「等我回去自己跟爺爺說吧。」唐令道。
「嗯。」韓為想了想，「我們可以找個時間去總部基地一趟。」
「真的嗎？」唐令高興起來。
韓為點了點頭。
兩人在後面說著「悄悄話」，離著不遠阿雅挑眉饒有興趣地听著。唐令自覺隔開一段距離，前面應該听不到了。但他並不清楚高階基因者身體強化是全方位的，听力自然也包含其中。
不僅是阿雅，包括亞在內，眾人的臉上都不由露出了笑容。雖然兩人好像也沒說什麼，但旁觀者听著總有一種甜蜜的感覺在其中。穆明輝撇撇嘴，想要揶揄韓為幾句，卻是在一拐彎驀地愣住——遠遠的，一艘巨大無比的魔動飛艇倒|插入冰雪中，好似突兀聳起的山峰。
他想到那個傳聞，看著亞直接問︰「這是上次雪崩孔雀公司出事的那艘飛艇？」
亞搖搖頭，溫和地解釋︰「上次出事的飛艇還在冰川下面，這是前幾天墜毀的。」
「什麼？」穆明輝錯愕，隱約覺得他找到了雪山異常的原因。「出什麼事了？」他沒心思再听韓為和他的小男友說什麼，飛快地問。
「孔雀公司激怒了神靈，這是神靈的懲罰。」亞說道。
「雪山女神？」不約而同的，在場三人都想到了這個。
「沒有雪山女神，神靈便是神靈。」亞耐心解釋。
「是雪山的靈。」
唐令和韓為走的最慢，才拐過了彎，正好听到亞的話，低聲道。韓為若有所思。但除了他們兩個，其他三人都無法理解亞的意思。什麼叫沒有雪山女神，神靈便是神靈。難道雪山女神不是神靈嗎？那如果沒有雪山女神，神靈又是什麼？
驀地穆明輝回憶起亞之前對唐令喊得那句話，不要被靈操控，靈是神靈嗎？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可惜亞沒有解釋的意思，繼續朝著前面走去。
隨著他們一行走近，飛艇外面一道又一道抓痕顯露了出來。有些明顯是飛行異獸留下的痕跡，有的看著像是尸鬼弄得。穆明輝心中籠罩了一層陰影，青古拉雖然大部分交易都是同漢唐集團進行，但其實每年同孔雀公司也有不小的交易額。
如果像亞說的那樣，孔雀公司激怒了神靈，不管神靈是什麼，是不是意味著孔雀公司再也無法通過雪山，一直以來的安全航路將不再安全。
他表情不自覺變得凝重，听著唐令指著前面道︰「我和亞就住在那里。」
將近兩層高的飛艇側翼沒入積雪中，一道巨大的裂縫出現在頂部。亞身手敏捷地攀上艙室，自那道裂開的縫隙跳了下去。穆明輝追在了亞後面，他有太多的疑問需要亞來解答。
很快外面只剩下了韓為和唐令。韓為繞著艙室看了一圈，沒找到可以攀爬的地方，側頭看向少年。
「你之前怎麼進去的？」
「大鷹帶我進去的。」唐令輕聲道。不過現在大鷹趁著風暴停息出去覓食了，他只能自己想辦法。
「我抱你。」韓為提出了解決方案。
唐令臉驀地紅了，輕輕點點頭，好像也只有這個辦法。他做好了進去被阿雅笑話的準備，但進到艙室才注意大伙好像被什麼吸引，全湊到了艙室一角。
听到腳步聲，阿雅最先回頭，古怪地看著唐令︰「你在雪山上種了個小……蘿卜？」
唐令點點頭。視線順著阿雅露出的縫隙看去，艙室的一角，大概有香瓜大小的小紅蘿卜穩穩地扎根在土壤中，好像應該不再合適叫小蘿卜了。
唐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