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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 我本不是浪蕩子(二)

姬嬰的眼楮迎向月亮,晶瑩爍動,滿是光彩︰「那年,我十四,加入了‘鈍刀’,第一次出任務。但爹爹卻並未讓我穿黑衣,也沒有讓我跟著鳴鴻他們夜半行動。而是帶著我和大哥,去了王城一個絲綢大賈家赴宴。

大賈姓白,他家沒有兒子,只有兩個女兒。大的叫瓏兒,跟我同歲,十四;小的叫玲兒,當時只有八歲。父親當時帶著大哥跟大賈議事,向來坐不住的我便偷偷溜出來,跟白家姐妹一起玩耍。我跟白家姐妹玩得很好,相聊甚歡。

尤其是瓏兒,我只感覺,她就像另一個自己一樣,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跟我那樣合拍,跟她在一起,我不需要拘束,不需要遮掩,想說就說,想笑就笑,真的好快樂,好快樂。

之後,父親便帶著我和大哥回了家。你知道,我們兄弟三人,從小就不被允許隨隨便便走出這個大門,因為父親樹敵太多,怕遭人報復。但自那以後,父親便不再限制我,我偷偷溜去王城找白家姐妹玩兒,父親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于是,我便越來越大膽,越來越肆無忌憚。甚至整日整夜都不回家,跟著瓏兒和玲兒在王城里各種好玩兒的地方亂逛。到了晚上,等玲兒睡了,瓏兒便偷偷溜出來,跟我去高高的屋頂上看星星、看月亮,俯瞰整個王城。

那時的瓏兒真的好美好美,美得讓人心碎,美得讓人發狂,美得讓人情難自已。于是……你知道的,少年男女都抵不住的那種誘惑,我們也是如此,不顧一切後果地嘗試了。

那夜過後,我回到家,滿心的歡喜。卻被等在院子里的父親叫去了書房。當時我害怕極了,我怕自己和瓏兒的事被發現了,我怕父親會派人找她家的麻煩。

但是沒有,什麼都沒有。父親只是異常和藹地詢問了我和瓏兒的親疏遠近,並分派給我一個小小的任務,就是讓我說服瓏兒,去把她爹的一個染布方子偷出來。還答應我,事成便讓我和瓏兒永遠在一起,永遠。

這個誘惑對于我和瓏兒來說實在太大了。于是瓏兒便背著全家人,偷出了那個方子。

可就在方子偷出來的第二天夜里,鳴鴻竟帶著‘鈍刀’血洗了白家,只留下了瓏兒和玲兒兩姐妹的性命。」姬嬰頓了頓,喉嚨一陣抖動,鼻翼微抽,有些說不下去了。

听到這里,卓展渾身的汗毛已經豎起來了,雖然心底已隱隱猜到了後面的事,但還是忍不住問道︰「那……後來呢?」

沉默半晌,姬嬰繼續開了口,聲音卻無比疲累︰「後來,父親把她們姐妹帶到我面前。當時,大哥和鳴鴻也在,黑色衣服上還有血腥味。父親慈祥地對我說,我的任務完成得很好,白家姐妹,歸我了,我可以永遠跟她們在一起,大的做妻,小的做妾,怎麼樣都行。」

「怎麼能這樣……」卓展倏然怒了,咬著牙,狠狠說道,恨不得把那姬無忌碎尸萬段。

「是啊,怎麼能這樣……一個父親吶,即便我不是他所生,也是他所養啊……」姬嬰粗重一嘆,潸然淚下。

「你知道嗎,那時瓏兒看我的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驚恐、憤怒、委屈、絕望、瘋狂……她尖叫著撲向我,拔下了她頭上的金簪,刺向我的喉嚨。

但我沒有躲,甚至坦然地閉上了眼楮。我當時想著,被瓏兒殺死也好,起碼,不用再經受這樣的痛苦了。可是……可是……」姬嬰說著說著已泣不成聲。

卓展重重拍了拍姬嬰的後背,就像平時對段飛和壯子那樣,希望給他些力量,給他些安慰。

姬嬰抬起頭,斂袖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繼續說道︰「可是,當我睜開眼楮的時候,瓏兒的前襟已經全是血,脖子上那個口子還在往外冒著血……她直到死,眼楮都始終大大的睜著,盯著我,全是恨!嗚嗚嗚……嗚嗚嗚嗚……」

「是姬臼大哥殺的吧?」卓展慢慢輕撫著姬嬰的後背,平靜道。

「你怎麼知道?」姬嬰抬起頭,滿臉的淚痕。

「來府中的第一天,在花園里,你喝醉了,跟姬臼大哥起了爭執,我無意中听到了你和姬臼大哥的對話。剛才听你說這些,猜也猜到了……」卓展沉吟道。

姬嬰點了點頭,暗淡的眼眸中又略過一絲光亮︰「七年過去了,這七年間,我雖罵他、怨他,處處跟他過不去,卻從未真正恨過他。我知道他是為我好,就像我現在對軻兒一樣,雖然都是一廂情願。」

「那玲兒呢,玲兒後來怎麼樣了?」比起轟轟烈烈死去的瓏兒,卓展覺得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的玲兒才是最可憐的。

「玲兒……」說起玲兒,姬嬰的嘴唇一陣抖動,再次啜泣起來︰「因為瓏兒的關系,父親很生氣,讓鳴鴻把玲兒領走了。之後我向鳴鴻打听,說是賣到妓館去了,但究竟是哪家妓館,又不告訴我。

于是我就在王城一家一家地找,失魂落魄地找,卻一無所獲。直到有一天,我再也找不動了,醉倒在一家妓館,不省人事。從此,這酒色便成了唯一能陪伴我的東西,只有這樣,我才能暫時忘了這些破事。」

「姬大人他……就真的沒有一絲愧疚嗎?」卓展肅然問道,他始終還是不願相信,這是一個父親的所作所為,即便是養父。

「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姬嬰陡然笑了起來,笑得很是淒厲,笑得很猙獰︰「他呀,卓展,你能想象得到嗎,瓏兒死後的第三天,他就把我送上司工大人妻子的床了。當然,很快,司工一家都沒了命,大哥的杰作。我們兄弟二人,哈哈,還真是配合默契……」

姬嬰干脆拎起了酒壺,就像第一天見到他時那樣,高懸著倒向自己的嘴里。酒水順著嘴角流到下巴上、脖子上、鎖骨上,滿襟濕透。

皎皎的月光下,卓展心悸之余忽然注意到,姬嬰手腕上垂落的一截繩子,古怪的編法,之前的時候,他是用來綁頭發的。

「這條繩子……我之前看到姬軻手腕上也有一條,是你送他的?」卓展雖心中悲戚,卻還是忍不住問道。

「沒錯。」姬嬰淡淡道。

「有什麼說法和講究嗎?」

姬嬰捋了捋垂下來的繩結,搖了搖頭︰「就算有,我也不知道。之前的時候,我趁著一次任務,中途繞路去了趟鮮山姑兒嶺,雲家藥寨。那里已經荒廢得不成樣子,可當年風干的血跡還在,到處都是散落的骨頭。這繩子,就是我在主家臥房的妝奩上發現的,之後便一直戴在身上。回來後,就琢磨著編了起來,不停地編,沒日沒夜地編。軻兒那條,就是我編的。怎麼,喜歡?喜歡的話我也給你編一條。」

「不必了。」卓展淡淡說道,思忖有頃,再次開了口︰「姬嬰兄,看得出來,你對姬軻是真的在乎。那你為什麼不帶著他逃呢?」

「逃?哈哈哈,哈哈哈哈……能逃到哪里去呢?無論逃到哪里,父親都會找到的吧。所以……」姬嬰說著扔掉了手中的空酒壺,面向卓展,鄭重說道︰「所以,卓展,我想拜托你們一件事。」

「但講無妨。」

「我知道你們是華國人,華國很遠,父親找不到的。你們離開的時候,可否把軻兒也帶走?」姬嬰的眼楮直直盯著卓展,爍動的眸子里充滿令人難以拒絕的期待。

卓展真的是有些為難,因為姬軻是不可能被自己帶到現世的,但現在拒絕滿心期待的姬嬰,他又實在不忍心,因為他發自內心不想再打擊一次這個事事落空的可憐人了。于是只得明推暗就地應了下來︰「那也得姬軻答應才行啊……」

「那你是答應了?」姬嬰很是開心,臉上純真的笑容就跟姬軻一樣。「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卓展,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卓展尷尬地笑笑,心里很慌︰「那個……還是問問姬軻的意思吧……」

然而姬嬰就像沒听到這句話似的,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喜悅里,高興得眉飛色舞︰「來,吃點這個,小魚干,這可是我上次出任務時偷偷買的,藏起來不敢讓父親知道的,特別好吃,特別酥,來,嘗嘗!」

姬嬰抓起碟子里的小魚干,不由分說地塞進卓展嘴里,滿懷期待地看著他︰「怎麼樣,好不好吃?」

「嗯嗯。」卓展緊忙嚼著,點頭嗚嚕道︰「怎麼,姬大人連零食都不讓你們吃?」

「是魚,任何魚都不能出現在姬府。」姬嬰煞有介事地說道。

「啊?」卓展好生奇怪,听說過有人不愛吃魚的,但嚴格到這種程度,還是頭一回听說。

氣氛好不容易輕松下來了,卓展一拍大腿,恍惚道︰「你瞧瞧我,都把正事給忘了。姬嬰兄,四年前,江老可否留給你一方石刻?」

「有啊,在我這。」姬嬰嘎 嘎 嚼著小魚干,漫不經心地說道。「難不成,你剛剛火急火燎去石堡找我,就為這個?」

卓展很是高興,興奮道︰「太好了,我們一直要找的,就是這枚石刻。姬嬰兄,可否把石刻還給卓展,這東西對我來說很重要。」

「沒問題,在我屋呢,我明天拿給你吧。」

「好好。」卓展連聲應著,想到馬上就要離開這個糟糕的地方了,心里的疙瘩豁然解開了。

「不過你怎麼知道這東西在我這,江爺說的?」姬嬰又捏起一塊醬肉塞進嘴里,他是真的有些餓了。

卓展搖了搖頭︰「我也是猜的。」

「那猜的挺準啊。」

「因為打一開始我就知道,江老會把石刻留給他最想救的人。看到姬臼和你後,我便明白了,江老想救的,是一直在泥潭掙扎的你。」卓展鎮定說道。

姬嬰嘆了口氣,黯然道︰「江爺他……姬嬰真是辜負他一番美意了……」

卓展看著姬嬰失落的樣子,肅然問道︰「為什麼不跟江老走?我想,江老一定邀請你跟他一起走了吧。」

姬嬰抬起頭,異常認真地說道︰「我走了,軻兒怎麼辦?」

卓展恍然,使勁點了點頭︰「明白了,到底是因為這個……姬嬰兄,你放心,卓展既然答應你了,就一定會救姬軻出去。」

「嗯,我信你,就跟從前信江爺一樣。」姬嬰驀然一笑,滿眼的清明。

卓展突然想起一件事,趕忙說道︰「對了,姬嬰兄,卓展還有一事不明,說是好奇心也好,說是八卦心也罷,還望姬嬰兄得以告知。」

「你說,以後跟我不用這麼客氣。」

「浮沉珠環究竟是為何物?姬大人為何費盡心思尋找此物?」

「這個你都知道了?卓展,你真是不簡單……」姬嬰贊嘆道,趕忙解釋起來︰「這浮沉珠環啊,就是一個法器,據說戴上它的人,能借法自然,發動巫力。靈力強大者,甚至可以得到毀天滅地的力量,很是厲害啊。不過啊,靈主如果不夠強大,這個東西可是會反噬的,還不是誰都能隨隨便便踫的。」

卓展有些不解了︰「姬大人一雙面內使,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為何會執著于這種自己用不到的法器?」

姬嬰冷冷一笑︰「朝中重臣數不勝數,為什麼偏偏父親能領了這份特殊的差事,並能在桑榆國廟堂馳騁二十多年,樹敵無數卻屹立不倒。他背後的力量,可是不簡單吶。」

「你是說……姚姑娘的父親?」卓展眉頭深鎖,意識到這里面的事情的復雜性。

姬嬰搖了搖頭,哂然道︰「姚無殤也是近來才上位的,之前他被前任上將軍畢壓制得厲害,自己都自顧不暇,還有空管妻兄?」

姬嬰說著便湊了過來,雖然他們周圍沒有任何人,但他還是壓低了聲音小聲說道︰「我告訴你你啊,父親背後的力量,可是大神仙。白冥神使,听說過嗎?父親這麼多年,有他們蔭蒙,可是省去了不少麻煩,當然,代價就是幫他們找各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你說什麼?!」卓展大驚,立目驚呼。

正悄聲說話的姬嬰被卓展的過激反應嚇了一大跳,詫異道︰「怎麼,卓展,你跟白冥神使有仇啊?」

「有仇,當然有仇,也許,還是血海深仇。」卓展神情肅穆,冰冷道。

隨後,卓展便毫無保留地,把自己找開圖石、尋找雙親及江老遇難真相的事說給姬嬰听,听得姬嬰感慨又唏噓。

跟姬嬰聊了大半夜,不知不覺中,已是天交五鼓,夜色將明。

卓展覷眼望著天邊那漫漫涌上來的蒙蒙灰色,心中再次燃起了無限斗志。

明天,看來是走不了了,既然姬無忌跟白冥神使有勾連,那這浮沉珠環及背後的秘密,他就不能熟視無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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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卓展分別後,姬嬰提著籃子,耷拉著膀子,有氣無力地回到了石堡。

此時酒勁上來了,困意也慢慢襲來,姬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心想著回房一定要睡到日上三竿。

然而剛要推門,卻猛然發現一龐然大物擋在自己眼前。

姬嬰差點兒叫出聲來,但多年來在姬府養成的習慣,還是讓他第一時間捂住了嘴巴,聲音小的似蚊子︰「大哥?你怎麼在這!」

然而對面的姬臼卻巋然不動,臉色比豬肝還難看︰「等你半宿了,怎麼才回來?」

姬嬰一愣,姬臼平日里從來不主動找自己,怎麼今天……

「大哥,有要緊的事?」姬嬰陡然清醒了,急忙問道。

「回來的時候,我和鳴鴻去見過父親了,新的任務下來了,明天夜里,鈍刀會去永城,殺嗇正一家老小。」姬臼沉聲說道。

「永城的嗇正……跟我有關系嗎?」姬嬰皺眉問道,一顆緊繃的心驟然松弛下來。

「你可知道,當年玲兒被賣到永城妓館後,就是被嗇正給贖了身,現在是他的小妾。」

一道驚雷灌頂而入,籃子掉落在地上,姬嬰已空成一個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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