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第三百一十三章 黃泉路窄莫濕鞋

輝諸山上不如城國里熱鬧,有趣的東西也少之又少。

段越不在,赤妘實在煩悶,像被曬蔫了的梅子干,有氣無力地貼在花園的石亭的柱子上,貪戀著這少得可憐的陰涼。

卓展百無聊賴地陪著她,一起泡蘑菇。

可這枯燥無味的氣氛實在令他喘不過氣來了。

于是,斗志便在這個時候燃起,雷厲風行。

卓展拜托鈴蘭從庖屋找來?鳥的大羽毛,又挑選了一塊墜形的石頭,細心把稜角磨平,愣是給赤妘做了一個五彩斑斕的毽子出來。

赤妘拿著這個稀罕的小玩意左看右看,愛不釋手,不一會兒,便在卓展的指導下學會了踢毽子。

兩個滴溜溜的黑眼楮專注地盯著上下翻飛的羽毛,靈活地跳著、踢著、笑著。不多時,赤妘這個聰明的丫頭便玩兒起了花樣,旋身接、起跳接、頭頂接、左右輪換接、甩鞭接,玩兒得不亦樂乎。

赤妘的花式玩兒法,把姜玥、姬軻也吸引了過來,卓展又在兩樹間拉起一道漁網,教給眾人比賽規則,便兩兩一組,酣暢淋灕地踢了起來。

雖然日頭還是那麼大,汗也出的更多了,但心境改變了,反倒不覺得那般悶熱難耐了,出了一身汗,反而痛快得很。

他們動靜挺大,不多時,姚依依和蓮香也來觀戰,還有鈴蘭和一種丫鬟美人們。

雖然鈴蘭一看到姜玥那活潑靈動的樣子,心里就諸多難受,但這毽子的魅力實在太大了,讓她第一次在姜玥面前卻沒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

過了一會兒,一身常服的姬臼也來了,看到姜玥和鈴蘭都在的場面,登時一驚,差點沒一口吐沫噎死。但旋即,他便也不在乎這些了,甚至已經不滿足站在場外觀摩了,饞滋滋的,有些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最後,到底把跟姜玥搭檔的姬軻拎著領子拽下來,自己親自上,好好過了把癮。

無論是跟姬臼搭檔的姜玥,還是在一旁默默觀看的鈴蘭,都驚奇地發現,一踢起毽子,姬臼簡直變了一個人似的。再不是平日里那個沉穩憨壯的庶令軍官了,反而很像大一號的姬軻。雖然姬臼姬軻兩兄弟給人的感覺還是有著顯著的差異,但姬臼臉上洋溢的笑容,分明是那樣的純淨,就像一個無憂無慮的孩童一般。

見到夫君如此與眾不同的一面,姜玥很是開心。雖然不會武功的她已經很累了,但此時又再次充滿了力氣,暗下決心,一定要陪自己的大郎玩得痛快。

鈴蘭也是一樣,從五歲被賣到姬府開始,她便跟姬臼一起長大,知道他的一切咸甜好惡、喜怒哀樂。這樣的表情,她已經很多年沒有看到了。此時,她似乎又看到了多年前那個跟自己抓泥巴的小男孩,久違的思戀滿溢心房,讓她忍不住淚流滿面。

這一枚小小的毽子似在姬府這潭死水濺起了一個大大的水花,就連那不分日夜沉湎于酒色的姬嬰,都被兩個美人半扶半架走了出來。

只不過走到水榭那里,他就停住了,一邊喝著酒壺里的酒,一邊饒有興致地觀看著這項有趣的運動。見到自己那個心腸冷硬的大哥這副似曾相識的模樣,也是心瀾微起,難以自持。

小小的毽子凌空飛旋,花樣百出。

姬臼這個習武之人力氣很大,不知不覺,一個高跳,竟將那毽子高踢拋出。彩色的羽毛像響箭一般飛旋而上,似要沖破那天邊的薄雲,去追那白熾的太陽。

眾人眯起眼楮,追著那毽子的身影,看向太陽,有些恍惚。竟沒發現,此時的毽子已朝著旁邊那顆參天的構樹飛了過去。

于是乎,當眼楮再次適應過來的時候,卻沒見到那毽子落地,好生奇怪。

「啊,在樹上!」姜玥驚訝地大喊道,急得直跳︰「大郎,都怪你,踢得太用力了啊。」

經姜玥一提醒,此時眾人也都看到了,那卡在高高樹冠上的五彩羽毛在火辣辣的陽光中泛著隱隱光芒。

姬臼用厚厚的大手遮住眼簾,看向那高聳入雲的樹冠,皺起眉頭,一臉為難︰「怕是拿不下來了,哪有那麼高的梯子。」

漁網另一邊的卓展和赤妘卻不以為然。

赤妘捋了捋鬢邊濕漉漉的碎發,轉頭對卓展說︰「卓展哥哥,我去拿,我飛……」

「哎!」卓展立馬拉住了赤妘,想到她本來踢毽子就很累了,再釋放出翅膀、損耗巫力肯定受不了,便貼心地包攬過來︰「還是我去吧。」

不等赤妘答應,卓展已快步來到樹下,拍了拍筆挺的樹干,雙手一抓,便如猴子一般,不,確切的說,是游蛇一般,以眾人眼楮都跟不上的速度攀到了那搖搖晃晃的樹冠,摘下毽子,丟了下去,自己又一溜煙地滑了下來。

要知道,卓展在清崖那里,可是爬了三個月的樹。蔥聾山上的萬年櫪木可比這後移植過來的構樹要高得多,現在爬這種小樹,簡直輕松加愉快。

此時,眾人的注意力全然不在那被取下來的毽子身上了,各個瞠目結舌地看著卓展,被他這飛獸般靈活的身手嚇得不輕。

尤其是遠處水榭中的姬嬰,他站得遠,看得更真切。那仿如雷電般的速度,著實令他咋舌。不過,盯著一臉赧然跟眾人尬笑的卓展,姬嬰得心里漸漸燃起一團熊熊烈火,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心底生了根。

就在姬嬰驚訝于卓展的蓋世輕功時,一臉焦慮的老掌事喜伯卻踉踉蹌蹌地從石堡中走出,朝著花園這里走來。

眼看著老掌事著急地把姬軻和姬臼都叫走,姬嬰雙眼微覷,面如生鐵,將手中的酒壺往美人懷里一扔,便推開貼在自己身上的兩個美人,消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

姬臼那不切實際的短暫快樂,在邁入這個熟悉書房的剎那,徹底終結。

姬無忌前面的桌案上,放著兩個裝滿冰塊的銅簋,每個銅簋上又平鋪著兩個翹角玉碟,上面裝滿了各色切好的水果,每一塊水果上面都插著一根玉針。

此時,姬無忌正挑著他喜歡的水果,逐一放進嘴里,一縷一縷的寒氣縈繞在他胡子周圍,舒心的涼爽。

姬臼和姬軻默默地跪坐在桌案對面那兩個蒲墊上,頷首等候。

姬臼透過眼角余光,霍然瞄到躬身半跪在角落里那高大短須的方顱男子。這個名叫鳴鴻的男人他再熟悉不過了,他,就是「鈍刀」第一殺手。

不過令姬臼不解的是,若非萬分緊急,這鳴鴻是不會在白天輕易露面的,到底是什麼事情呢……姬臼不禁皺起了眉頭,一股不好的預感在心底彌漫開來。

那鳴鴻覺察出姬臼在看他,微微抬頭,半眯的三角眼里漏出晦暗又狠厲的光,仿佛來自地府的窺伺,讓姬臼後背陣陣發毛。

姬無忌放下玉針,抬頭看了眼汗流浹背的姬臼和姬軻,悠然道︰「你們兄弟倆,這是干什麼去了,流了這一身臭汗。」

說著便打開手邊的黃銅鏤空嵌寶香爐,拿起旁邊的一把纏金香刀,戳了戳里面攪在一起的雲絲香。

倏然間,滿屋的醇香。

「回父親,是那華國來的卓展,用羽毛和墜石做出一名為‘毽子’的玩物,我和軻兒好奇,便嘗試了一下。」姬臼謹慎地答道,語氣溫平的很。

「哦?」姬無忌抬頭,又是一堆細密的抬頭紋,「呵呵,這華國人都很有趣啊,江酉國也是如此。只不過,那江酉國不識時務,冥頑不化,可惜了啊……」

姬臼微微低頭,略作沉吟,謹然問道︰「父親今日這麼急著叫我和軻兒來,莫非國主又有新任務?這次,是誰家?」

姬無忌面色無改,搖了搖頭︰「不是國主,是那浮沉珠環,終于有了下落。」

「那太好了。」姬臼應和著,發自內心地高興。

一听這話,姬無忌冷冷一笑,抱怨道︰「從知道浮沉珠環在我輝諸山的時候,我便不遺余力地去尋找,耗費了我多少精力,就快把這三山五城翻了個底朝天啊,國主那邊都起疑心了。哼,這個老東西,藏得真深吶,害得我好苦。」

「是……熟人?」姬臼微微蹙眉,小心翼翼地問道。

旁邊的姬軻也用眼角的余光瞥著大哥,兩人心中都莫名的奇怪。

「呵呵,」姬無忌冷笑一聲,冷徹道︰「熟人,真是太熟了,熟得我想破頭也想不到,竟是咱們的牧正大人,姜牘修。」

霎時間,天崩地裂,五雷轟頂。

姬臼倏然直起身子,眉目俱裂,啞然問道︰「是……是岳丈大人?」

「哼哼,虧你還叫他一聲岳丈大人,這個老東西,表面上膽小如鼠,對我俯首帖耳,不想心機如此之深,竟藏了這等絕世珍寶。」

姬無忌說的每一句話都化成了利刃,一刀一刀刮著姬臼的肉,比直接剜他的心還痛苦。姬臼用大拇指甲死死摳著自己的掌心,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卻收效甚微。

他注目望向高高在上的父親,椎心泣血,懇切道︰「父親……倘若岳丈大人痛快獻出那浮沉珠環,可否……可否免于一死?」

姬無忌一怔,仰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姬臼那張惶然無措的臉,慨嘆道︰「沒想到我那刀落不沾血的臼兒,竟真的對一個黃毛丫頭動了真情。當初,為父還以為你對這門婚事不情願呢。」

姬臼心里咯 一下,如鯁在喉。

姬無忌拿起那纏金香刀,把銅簋中的冰塊撥拉得鏗鏗作響︰「探囊取物,不留活口。‘鈍刀’的準則。臼兒,你不會不記得了吧?更何況,國主那邊,我已做好鋪墊,無論如何,他姜牘修,都必死無疑。」

姬臼猛吸一口氣,渾身的熱汗忽然變得徹骨涼。他雖清無比楚姬無忌的手段,但還是心有不甘,左右半晌,終于忍不住開了口︰「那……臼兒安排好一切,找人替死,暗中把岳父大人送出中山,永不回來,從此,五山五方再沒有姜牘修這個人。父親覺得,可行否?」

姬臼雙目如炬,熱切地盯著姬無忌那冷若冰霜的臉,心中瘋狂地祈禱著。

听到姬臼猶疑不定又低聲下氣的乞求,姬無忌的臉黑得比焦炭還難看。他沒有看姬臼,而是用那香刀,輕輕挑起一塊半融的冰塊,小心地移動到香爐上方,揭開嵌寶爐蓋,毫不猶豫地將那冰塊倒了進去。

只听一陣蝕人肝膽的「滋滋啦啦」聲,銅爐里竄起一縷奄奄一息的細煙。

「爹爹。」一旁的姬軻揚起頭,白淨的小臉上,眸子又黑又亮。

姬無忌看向姬軻,像換面具一樣,臉上瞬間浮現出和藹慈祥的笑容︰「軻兒啊,想說什麼就說,男子漢,要當機立斷。」

「爹爹,」姬軻雙手疊合,認真地說道︰「既然大哥下不去手,那軻兒願意替大哥分憂。」

姬臼大驚,立目看向姬軻那張果決的臉,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姬無忌驚喜若狂,高聲笑道︰「哈哈哈哈哈哈……你們兄弟三人,還真是手足情深吶。軻兒啊,你的一番心意,為父很是感動啊。就像七年前,你大哥幫你二哥下決心一樣。你既然想為你大哥分憂,那為父就成全……」

「不!」一向從命如流的姬臼罕見地打斷了姬無忌,快語說道︰「父親,還是讓我來吧!」

「可是大哥,嫂嫂她……」姬軻匆匆轉身,面色凝重。

「軻兒,不用再說了,大哥心意已決,你莫要再爭取。」姬臼果決道。

姬無忌先是一驚,後又一喜,停在姬軻臉上的目光終于落到姬臼身上︰「怎麼,想通了?」

姬臼猛一拱手,忍著巨大的痛苦鏗鏘道︰「剛才是臼兒優柔寡斷,讓父親為難了,臼兒向父親請罪。」

姬無忌面色如玉,喜笑顏開,一拍膝蓋︰「好!是個男子漢,不虧是我‘鈍刀’最好用的刀。臼兒,今晚子時,姜家上下二十七口的性命,為父交給你了。過了今晚,你,就月兌胎換骨了。」

「是!」姬臼僵硬地點頭,卻沒再抬起來,因為他怕姬無忌看見,自己流到臉頰上的那一滴淚。

出了姬無忌的書房,姬臼徑直回了房間,卻發現姬嬰擋在自己前行的路上。

姬臼一愣,皺起眉頭,繞過姬嬰。

就在姬臼經過姬嬰身邊的剎那,那個闊別多年的弟弟又回來了︰「大哥,做弟弟的奉勸你一句,失去的東西,可是永遠都找不回來了。」

姬臼頓了頓,丟下一句冷冰冰的「我懂」,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聲嘆息,閉上雙眼,兩行清淚順著姬嬰慘白的面龐靜靜地滑落。

**********

入夜子時,當更鑼敲完最後一下的時候,姬臼和鳴鴻率領的二十四鈍刀出現在姜府。

還穿著白絹襯衣的姜牘修在床上抱著雙腿,瑟瑟發抖,滿眼驚詫地盯著姬臼那張無比堅毅的臉,顫抖道︰「臼兒……國主……國主這是要棄了老夫了?是不是……是不是老夫私下輸送給姬大人的那批戰馬被發現了?」

姬臼緊緊咬著牙根,目光爍動,艱難地說道︰「不是國主。」

姜牘修兩只渾濁的眼楮忽地睜得很大,轉瞬間,驚恐變成了悲憤,表情痛苦,難以置信地搖著頭,老淚縱橫道︰「那就是他姬無忌了!老夫跟他攀交二十載,事事相依,畢恭畢敬,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

「是浮沉珠環。」姬臼冷冷說道。

姜牘修抖動的肩膀陡然停住,耷拉的腦袋慢慢抬起,滿臉的萬念俱灰,喃喃自語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枉我還自作聰明、沾沾自喜,原來,攀上一只狼的狽,終究也會被咬死的……」

姬臼看著姜牘修的樣子,于心難忍,沉默了片刻,還是攥緊了拳頭,鄭重道︰「岳丈大人,姬臼叫您一聲父親,便會誓死護得玥兒周全。您到了那邊,莫要牽掛。只是黃泉路窄,切莫濕了鞋。就讓姬臼……親手送您上路吧。」

話一落點,手起刀落。

渾圓的腦袋滾落在地,滿牆的猩紅。

只是姬臼手中的那口歃血寶刀卻滴血未沾。

果然,「鈍刀」中最好用的刀,始終都是最好用的。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