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卓展做東,在披星苑安排了一大桌子酒菜,說是要給姚依依踐行。
卓展在感情方面雖吃頓,但絕不是傻子,既然段越看得出赤妘的反常,他自然也看出來了。
與其讓大家都不愉快,還不如干脆點兒,自己牽個頭,送走姚依依,畢竟這尊大佛是自己請回來的。
姚依依顯然對這次的宴席感到意外,高興的同時,也難掩失落。她知道,既然都吃了踐行酒,自己就再沒理由留下來了。
有姚依依在的這頓飯,依舊吃的很安靜,所有人都斯文得很,以至于點了那麼多的菜,幾乎剩下了一半。
第二天一早,天不亮,姚依依就起來安排家僕收拾東西、整備馬車了。雖然這里並沒有人真心把她當成朋友,但她還是熱心地邀請所有人去輝諸山,尤其是卓展,表示自己總有一天要好好報答這份恩情。
卓展木然地笑著,連連點頭應著。世界這麼大,以後遇不遇的到都不知道了,出于禮貌也好,出于權宜也罷,答應下來,總歸不是錯事。
姚依依的離開,令所有人都如釋重負。
披星苑連著的四間客房,又恢復了往日的喧鬧。
隱土邦那些糙漢們更是重回「本色」,噴嚏打的似天雷,嗓門大的似耳聾,一雙雙大腳丫子摳起來沒完沒了,就快破皮見肉了。
中午,披星苑的庖屋做醬肉,芳菲特地給挑好的部分給他們留了一大鍋。
卓展一行便在一樓酒肆,揀了一處陽光較好的位置,吃著新出鍋的醬肉,享受著這隨意而適的愜意。
「卓展,我看你這拜了個師父,大有長進吶,吃肉都知道狼吞虎咽了,再不是從前那個斯文書生嘍。」壯子看上的一塊連皮帶骨的肉被卓展拿走,心里悔得很,忍不住調侃道。
「給你吃三個月糙米粥你試試,保證你見著蚊子都流口水。」卓展也毫不掩飾,挪了挪面前三塊啃得光光的骨頭,端起陶碗,喝了一大口蓴菜湯。
「卓展,你說你那個師父,真有那麼厲害?隨便跺一跺腳,大地就震三下那種?」段飛興趣盎然地問道。
之前听赤妘回來說起那日的事情,他就覺得不可思議了,尤其是救了卓展的那位高人,五方五山第一劍聖,想想就很帶感。
卓展連連點著頭,喉嚨「咕咚」一聲,把那一大口菜湯咽下肚,抬起手指,比劃道︰「何止啊,隨便用手指彈起一滴酒,就把我打的好疼。」
段飛咧了咧嘴,揶揄道︰「咦……夸張……這是人是神啊……」
卓展也不去解釋,不管他信不信,自己那個好師父就是那麼厲害,只不過,有一方面,更厲害……一想到這里,卓展就滿是羞憤和無奈,輕嘆了口氣,趕忙轉移了話題。
「哎,對了,開圖石的事,有線索嗎?」
段飛扔掉了手中的骨頭,正色道︰「昨天就想跟你說這事兒了,這不是姚姑娘在這邊兒嗎,一直沒找到機會。你不在的這仨月啊,我和壯子還真就好好打探了一番。」
卓展聞言,忙放下手中的碗,接過赤妘遞過來的帕子,擦了擦手,身子微微前探,認真地听著。
「這中山,可不像西山、南山那般,下設外服臣,實行分封制。早在五十年前,中山經歷了一次兩個超大封地的封主叛亂。叛亂平息後,當時的中山黃帝含樞紐便將原有的十二大封底拆分成七十六個大小不一的城國,獨立治之。各大國主有更大的治理權限,甚至可以隨意發動戰爭,吞並侵佔弱小城國的城池、領地、水源,只要不出現一家獨大的狀況,中山黃帝是不會插手管的。咱們現在所在的這個籜澤國,下轄兩山一水,算是最小的幾個城國之一了。」
「等等。」卓展抬手,打斷了段飛︰「你剛才說,當時的中山黃帝含樞紐?這中山的黃帝不一直都是含樞紐嗎,莫非,易主了?」
段飛攤了攤手︰「沒錯,還真就易主了,就在一個多月前,那時候你在山里,不知道。」
「病死了?」卓展想到之前听江雪言說過,這含樞紐正好比赤熛怒大了一輪,想來歲數也不小了。
赤妘陡然皺起了眉,思忖道︰「怎麼死的還真不知道,中山朝堂對外只說是染疾暴薨,但這真的只是一夕之間的事,之前竟一點兒風聲都沒有。」
段飛也趕忙點頭︰「奇怪的是,就在含樞紐死後,他最得重用的四個兒子和兩個肱骨重臣,也一夜之間暴斃了,關鍵是,不知道怎麼死的。」
「那現在的中山黃帝是誰?」卓展咂模出了陰謀的味道,心里一沉,趕忙問道。
一旁的壯子吐出了嘴里的骨頭,冷笑一聲︰「哼哼,你想破頭都想不到。」
卓展看了看壯子,又將目光移到段飛身上。
段飛眼珠一轉,掃了掃周圍,壓低了聲音,小聲說道︰「含樞紐的三女兒,含凰英。」
「女的?」卓展微怔。
「沒錯,女的,在這個世代,嘖嘖,想不到吧?」段飛挑了挑眉,一臉唏噓。
「那這個女人是相當不簡單吶。」卓展沉吟道。
赤妘側過頭,煞有介事道︰「可不是嘛。關于她的傳聞吶,我在南山就有所耳聞,真的是很傳奇的一個女子。」
「說說看。」卓展來了興趣。
「她呀,少時就跟中山上將軍畢的長子畢廷訂過婚,據說二人自幼一起長大,情投意合,感情甚好。但畢在大婚前出征西山,當時的遠征統帥中將軍姜龍,和上將軍畢爭權奪勢、分庭抗禮,此番畢的兒子被分派到了他的麾下,便動了邪念。在一次護送糧草輜重前往西山的路上,遇到突襲,當場身亡。」
「後來,據說得知此事的含凰英不顧黃帝含樞紐的阻攔,單槍匹馬干趕赴西山,親自為未婚夫收尸,卻發現了刺入畢廷心髒的那枚箭鏃是中山王軍的特制精鐵箭,西山的冶煉水平是造不出這樣的箭的。于是含凰英大鬧廟堂,為畢廷討說法,一時間,弄得五方五山人盡皆知。但估計黃帝含樞紐為平衡朝臣權重,並沒有立馬調查此事,後來,也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她懷恨在心,復仇了?」卓展听到這里,便已猜出了結局。
赤妘點了點頭,肅然道︰「不過她一個弱女子,就憑著一己之力,能做到這個地步,也真夠可怕的。卓展哥哥,你能想象嗎,她竟主動下嫁給當時不怎麼受重視的下將軍呂節庶出的次子,呂人。因為呂府,當時除了呂人,便沒有未娶正妻的兒子了。于是,攀附著這呂家最不重視的兒子,含凰英竟在兩年的時間內,干掉了呂家其余的兒子,讓呂人掌了軍權,並成功襲了呂節的位子。」
「實際上,這軍權,是掌握在她含凰英的手中吧。」卓展眉頭深鎖,摩挲著下巴,認真听著。
「沒錯,可你知道嗎,又不到兩年,這下將軍呂人的實力竟然擴張到可以跟上將軍畢旗鼓相當的地步,早把那中將軍姜龍甩在了身後。幾番權謀爭斗下來,那姜龍便被打壓得不成樣子。還因為在一次出征祭祀中觸怒了含樞紐,而被剝了騎軍統帥的頭餃。」
「想必也是她的好手段了。」卓展感嘆道。
「于是咯,就是上個月,黃帝含樞紐暴薨,四個兒子相繼慘死,她含凰英繼位。」
「中將軍姜龍還沒除掉,這位子,她坐的穩嗎?」卓展疑惑問道。
「怎麼沒除掉?剛才說的跟含樞紐那四個兒子一起暴斃的兩個重臣,便是上將軍畢和中將軍姜龍了。」
卓展大驚,駭然道︰「什麼?!一下除掉了上將軍和中將軍兩個重臣,她就不怕中山廟堂傾顛、其余四山來犯嗎?」
「這女人牛就牛在這里,竟瞬間提上來兩員大武將頂了畢和姜龍的位子,並將畢和姜龍的勢力連根拔起,盡數鏟除,連襁褓中的嬰兒都不放過。
而且提上來的這兩個人,都是狠角色。
上將軍姚無殤,征戰北山、東山多年,身上軍功無數,卻一直被頂頭上司畢壓制一頭,心中憋恨多年。這畢的橫死不知道跟他有沒有關系,但畢府可是他帶人抄的。
至于那中將軍曹骸,情況也差不多,王軍盤龍營的一員猛將,據說心狠手辣的程度,比那姚無殤有過之而無不及。由這兩人頂位,治軍從嚴,殺一儆百,倒真把這軍心給穩住了。」
段飛用筷子沾了點兒水,在桌子上不停地畫著圈圈,說得興致勃勃,跟說書藝人一樣,搖頭晃腦。
「姚無殤……姚無殤……」卓展的眉頭越擰越深,剛剛送走那個身影驟然回到眼前︰「姚無殤是姚依依的父親!」
一桌子的人都愣住了,壯子嘴里啃吧的一塊小脆骨差點兒噎進嗓子眼里,嚇得他豪飲一大口菜湯,才壓了下去。
「你說什麼?真的假的?」段飛的手上的筷子差點兒插進桌子,呆了半天,才顫抖問道。
「怪不得……那樣的氣質……果然是侯門將府的小姐……」段越感嘆道。
赤妘倒沒有很吃驚,因為她可是南山的三公主,雖說中山勢力龐大,但區區一個將府的女兒,她還不會太驚訝。
「嗯,我救她的時候,那些強人親口說的。」卓展仔細回想著,肯定道,轉而又微嘆了口氣,悠悠道︰「既然她是中山上將軍姚無殤之女,那以後,免不了還會再見面了。」
原本靠著窗欞的赤妘,一听這話,陡然坐直了身體,雖然沒有什麼可緊張的,但一想到卓展哥哥可能還會跟那美麗小仙子見面,她就渾身不自在。
段越倒有些憂心忡忡︰「按照江老以往的習慣,必會在一方的王畿之地留下石刻,現在中山易主,朝臣大換血,王畿的那塊開圖石,怕是要難尋了。」
卓展點頭道︰「小越說的沒錯,現在我所擔心的是,這開圖石的主人,是否會在這次政變中死了,真是那樣的話,可就不好辦了……」
「走一步看一步嘍,」壯子插嘴道,「你不是現任上將軍之女的恩人嗎,有這層關系,還怕什麼?」
卓展神思寒索,搖了搖頭︰「如果可以,我還真不想沾上這一層關系。畢竟,那姚無殤,一個能不眨眼就把頂頭上司變成刀下鬼的人,城府之深、手段之狠辣,都不是咱們幾個能揣測的了的。」
段飛翻著白眼,迷茫道︰「不過說真的,我一直想不明白,你說,那含凰英把前任中將軍干掉也就罷了,上將軍畢可是她心上人的老爹、從前的準公公啊,怎麼也……」
卓展冷然一笑,揶揄道︰「恨意是會放大的,憤怒也是會波及的。那姜龍之所以會設計還是她的未婚夫畢廷,不就是因為跟他老子畢的過節嗎?‘要不是你與人結仇在先,他也不會死’。這句話看似荒唐,但一個心中充滿仇恨的人,難保不會這麼想。事實上,不管在咱們那邊,還是這邊,這麼想的人還不在少數。」
「也許吧,從听來的消息看,畢廷死後,畢礙于自己的權位,為保護羽翼,並沒有公開為子復仇。也許,這就是讓單槍匹馬尋仇的含凰英所不齒和痛恨的吧。」段飛分析道。
「搞不好,她父王當初的冷漠,也成為了她發動這場政變的因由。」卓展膽寒說道。
「不會吧,那可是親爹啊……」壯子瞪大了眼楮,壓低了嗓門,瞥了眼一直抻脖子往他們這邊瞅的大掌櫃。
「人心隔肚皮,喪失理智的人,可比惡鬼可怕得多。」段飛搖了搖頭,揉了揉太陽穴。
赤妘嘟了嘟嘴,低聲說道︰「她呀,沒準真的成了惡鬼了。前天在天街,我還听兩個國府的小吏說呢,為穩固朝局,咱們這位當朝黃帝,可是抓了百來個硬骨頭和有不臣之心的官吏,就在朝堂之上,架了一口滾沸的大鍋,當著文武百官面,將這些人活活煮了……」
「啊!」段越輕叫一聲,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似在趕走腦海中那恐怖的畫面。
這聲並不大的驚叫讓隔壁桌的易龍猛地站了起來,拉著凳子就湊了過來︰「月牙兒,咋了?誰欺負你了?」
段越抬頭看了看易龍,搖了搖頭。
壯子冷哼一聲,酸不溜丟說道︰「易龍我說你能不能長點兒腦子,這桌這幾個人誰能欺負越越,誰敢欺負越越?你這雙商真是感人,真沒法溝通。哎!你干嘛呢,放下!」
壯子指著易龍拿起的一塊肉,立目驚呼。
易龍撮了撮手上的肉汁,不屑道︰「就一塊帶骨頭的肉,至于嗎?誰讓那個芳菲偏心,給你們這桌的都是帶骨頭的,我們那桌不是尾巴就是。咱這叫有吃就有還,上次你不還吃我泡面了嗎?」
「 ,蹭個飯都能說的這麼清新月兌俗,這人的臉皮得有多厚。」段飛鄙夷道。
壯子猛點頭,朝段飛豎了豎大拇指。
卓展听著幾人無聊的插科打諢,忽然反應過來有點兒不對勁,輕拍桌子,厲聲道︰「這怎麼越扯越遠了,我最開始問的問題,誰能給解釋下。這一次的開圖石,查的怎麼樣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