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飛的眼楮落在那身黑色上,便沒再離開過。
眼楮睜得生疼,也不敢眨一下,生怕一眨眼,那黑色便如同影子一樣消失不見了。
人群、攤販、車馬、高牆,在他眼里通通形同虛設。
他就這樣追啊追,追啊追,直到追到城外,追上山丘,追進了樹林。
這里的樹林不像白于山那樣有植物系巫力者不停地催生新葉,入眼滿是一片冬日該有的荒禿蕭索,于是那個倉惶逃竄的身影便再也藏不住了。
美麗的倩影忽地停住,長長嘆了口氣,驀然轉身,細長得有些冷酷的丹鳳眼似在拒人于千里之外。
「怎麼,有事嗎?」江雪言悠悠問道,就像往常那樣輕松平淡。
被這樣一問,原本氣勢洶洶追過來的段飛反而不知所措了,他怔愣了半晌,「呃」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呃……沒……沒事啊,就是看見你了……想過來打個招呼。」
「既然招呼打完了,你可以走了。」江雪言冷冰冰說道,轉身就要走。
「哎!」段飛一著急,竟上前一把拉住了江雪言的胳膊。
江雪言回頭,眼楮落在段飛的手上,定住不動。
段飛瞬間像個犯了錯被抓包的小孩子,忽地松開了手,卻不知道要放在那里,只能兩只手在一起搓啊搓,搓啊搓,搓得又紅又熱。
「你很急嗎?就不能談談嗎?」段飛這次鼓足了勇氣,語氣也堅定了許多。
「談什麼?談戀愛嗎?」
段飛實在沒想到江雪言會拋過來這麼一句話,簡直是直接扒開了他的心,將里面藏得最深的秘密抖落出來一樣。
他一時間有些羞赧,羞赧于自己藏了這麼久的小心思被發現了;又有些憤怒,憤怒江雪言毫無忌憚地將這一切擺到台面上戲謔、嘲弄。
段飛心下一橫,茫然不知所措的手再次抓住了江雪言的胳膊,深深望著她的眼楮,強硬道︰「不可以嗎?」
段飛的突然強硬反而讓江雪言無所適從了,她下意識地將眼楮移開對面那堅毅、明亮的雙眸,因為她知道,自己只要再多看一會兒,肯定會心軟。
「我沒那個時間,你也沒有。」江雪言淡淡說道。
「怎麼就沒有?」段飛隨即反問道。
江雪言仰起頭,微微蹙眉︰「你沒看那個條子?」
段飛一愣,撇了撇嘴,一臉呆滯︰「沒啊……我看到你就追過來了。怎麼了?」
江雪言頓時低下頭,揉了揉太陽穴,又忽地抬眼,一臉嚴肅地望著段飛,平靜道︰「白冥教的人來了,就在北門城外官道的驛亭,堵你們呢。」
「你是來給我們報信?」段飛困惑的臉上突然現出喜色,仿佛早晨初升的太陽,溫暖又明亮。
可能是這不夾雜任何陰霾的笑容太過耀眼,江雪言一時間竟有些看呆了,她強拉回自己的注意力,責怪起段飛的關注點︰「你到底有沒有在听我說什麼?」
「在听啊!」段飛一臉認真,抓起她的雙臂拉到身前︰「我就知道,你加入他們,肯定是有苦衷的對不對?」
江雪言再怎麼強大,終究只是個縴弱的女子,被段飛這麼一扯,整個身子都順著慣性往前一探,差點兒扎進段飛懷里。好在江雪言反應夠快,立馬將上身向後仰去,才避免了這尷尬的一幕發生。
穩住重心的江雪言使勁掙月兌了段飛的手臂,生硬道︰「能有什麼苦衷,你想多了……」
說完江雪言便把眼楮移到別處,不再看他。
段飛明朗的面容一下陰沉下來,不解道︰「那你……是為什麼?」
「我有我自己的想法,這不是你能管的。」江雪言低聲說道。
「我有什麼不能管的?」段飛雖然心虛,但還是說出來。既然已經開了頭,就得臉皮厚點兒。
江雪言一愣,她實在沒有想到一向面對自己有些怯懦、拘謹的段飛竟會這般膽大,甚至有些得寸進尺。
面對段飛這種死皮賴臉的態度,她竟不知該如何還擊,只得強行把話題拉回去︰「我說過了,你們現在得逃了,找個隱蔽的地方,趕緊回現世那邊,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那你告訴我,他們堵我們要干什麼?」
「我不知道。」江雪言的目光有些閃爍。
「那四年前的那場禍難,你知道多少?」段飛絲毫不給江雪言喘息的機會,步步緊逼。
「跟你一樣。」江雪言果決道。
「那次禍難之前你就已經加入他們了嗎?」段飛不依不饒。
「你問的太多了。」
「告訴我!」
「憑什麼?」
江雪言冰冷的丹鳳眼露出一道凌厲的光,刀子般射向段飛脆弱的心。
段飛遽然一愣。
這是他不熟悉的她,也是他不曾想象出來的她。此時的她是那麼陌生,又是那麼遙遠。
于是,已到嘴邊的話便硬生生咽回到肚子里,再也問不出,就憑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憑什麼。
兩個都是聰明人,卻一個痴情,一個懵懂;一個步步緊逼,一個節節敗退;一個在萬里晴空下尋找陰霾,一個在自我折磨中禁錮;一個像太陽,一個像月亮。這兩個似乎相當合拍卻又步調不一致的靈魂,彼此試探著、閃躲著、傷害著,不依不饒,喋喋不休。
江雪言不暇思索的一句「憑什麼」,瞬間終結了兩人之間的爭執。她本該慶幸再不用被呶呶逼問,可是為什麼,剛說出口竟有那麼一絲後悔……可是為什麼,看到對面少年眼里的怔愣和失落,她的心竟會那麼疼。
然而她越是這樣難受,就越是不受控制地說出讓自己更難受的話︰「我該說的都說了,趕緊走,別讓我再說第二遍。還有,別把我想得太美好,我這麼做,只是念舊情。」
段飛眼皮微微抖動,難以置信地望著依然美麗卻冷若冰霜的她,愁腸百結,悲苦難咽。半晌,才艱難地叫出那個他日夜都想叫一次的名字︰「雪言……」
第一次,段飛沒有在「雪言」後面加那個姐字。
然而就是這樣微小的差別,竟帶給了江雪言天崩地裂的震撼。
她凝眸深望著對面那雙澈澈得讓人有些想躲的眼楮,只覺得那樣完美,里面似有星辰大海,能瞬間覆蓋她心底所有的陰暗。
她輕輕咬了咬薄薄的嘴唇,遲疑地抬起手,在空中定了定,最終還是放在了段飛微微顫抖的嘴唇上,輕聲道︰「記住,你永遠是你,不要變,也不要因為你周圍的人做過什麼而改變。還有,不要來追我,你追不上,也不值得。」
說完,江雪言便迅速抽回了手,背在身後,倒退著向後︰「我走了。記住我的話,不要走北門,快逃。」
這一次,段飛沒有上前追趕,也沒有再說一句話。他一直盯著那個黑色的身影,就像找她時那樣,眼都不眨一下。直到她轉身,直到她消失在樹林的盡頭,再也看不見了。
段飛抬起手,模了模自己那麻麻的嘴唇,火辣辣的,就像吃了一壇子辣椒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