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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白狗抬尸

眾人從谷中出來時便已過了子時,在斟仲家又听了一通故事,睡下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的丑時了。

然而只睡了一個多時辰,寅時一過,天還沒亮,便听到院中一陣犬吠,斟仲家的大門被急促的叩響了。

斟仲披著長衫,睡眼惺忪地去開門。

來人正是昨夜在空場給風長老報信的那個大嫂。

只見她神色驚慌,拉起斟仲就往外走。

「荀二嫂,出了什麼事,是不是花腰和女圭女圭……」斟仲一邊穿長衫,一邊慌張問道。

「不是花腰,也不是女圭女圭。荼家的事,有風長老在壓著,花族長和水長老也都過去了,你就不要擔心了。」

「那是為何?」

「還不是董牛家的那閨女,昨夜不知道怎麼著就嚇著了,丟了魂。你又在荼家遇上了那樣的事,以為睡一宿就能好,就沒叫你過去。可今天一早出定,董牛家那閨女還沒醒,怎麼推都不動彈,氣也越來越弱,就跟死了一樣,你快去看看吧。」婦人焦急催促道。

「斟兄,帶上我。」卓展推開門從屋里走了出來。

睡眠極輕的他一有動靜便醒了,听到斟仲和婦人的對話,知道斟仲要作為攝魂巫師去為那姑娘作法,便不忍錯過這個見識攝魂作法的好機會。

斟仲微微皺了皺眉,他不知卓展為何會這麼上心,但性情溫順的他還是笑著點了點頭︰「也好。」

「再捎上我一個!」一襲紅裙飄出,赤小心翼翼帶上了門。眼見卓展出去,她又怎能按捺住一顆好奇的心。

天還沒有大亮,谷里昨夜醉倒在地上的人們大半都沒有醒。

卓展又看到了躺在猴子腰上睡得不省人事的易龍,此時他的側臉已滾了一層灰燼,被邊上靠著的魏子的口水糊成了泥,花花的一片很是好笑。卓展心想,如果壯子在這,說不定又能鼓搗出整他的新花樣了。

收起了心思,卓展看向斟仲。

「斟大哥,剛剛听你們說的這丟魂,究竟是是什麼意思?」卓展從剛剛就想問了。

斟仲凝眉,莊重道︰「這凡人有七魂六魄,其中多出來的那一魂,與的連結十分的不穩,若是冷不防受到驚嚇,很容易靈魂出竅,這就是丟魂。」

赤也趕忙說道︰「之前我在天虞山時,也見過神宮的攝魂給人招魂的。但這丟魂實在邪,好端端的一個人,突然間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沒錯,什麼事情都有可能把魂給嚇丟了。之前水長老家的典三丟魂,就是晚上入定前忘記了栓牛。第二天早上出定,睡得迷迷糊糊的典三出去解手,剛一開門,就看見迎面老牛的大眼楮,立馬嚇丟了魂。誒,赤姑娘,小心,這里有水窪。」斟仲細心提醒著著赤。

「那如果丟魂後放任不管會怎樣?」卓展扶了一把赤,繼續問道。

「這個不好說,每個人的靈根不同。有的人丟了魂,睡上一大覺,魂就會自己找回來。然而有的人卻不行,魂找不到肉身,很容易飄著飄著就散了。這種情況最危險,放任不管很容易沒命的。」斟仲鄭重解釋道。

「到了到了,快走幾步,快走幾步。」荀家二嫂催促道。

董牛家和荼家離的並不遠,只隔了兩戶。

路過荼家的時候,院里還是堆滿了人,斟仲的眼神一直往那邊飄著,很是心神不寧。

董牛和自家婆娘早在門口等候,一看到斟仲過來,便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哭天搶地地磕起頭來︰「斟攝魂吶,求你救救我家閨女吧,就快斷了氣啦!」

斟仲和荀家二嫂趕忙上前,雙雙扶起了那董牛夫婦︰「董大哥董大嫂快快請起,不要著急,我就是來救宛兒的,快讓我看看她。」

董牛夫婦緊忙起來,引著斟仲進到了屋里,卓展和赤也連忙跟了進去。

斟仲急匆匆奔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宛兒,董家大嫂飛快拿過來一個木凳,放在了斟仲身後。

斟仲模了模宛兒的脈,又探了探宛兒的鼻息,隨後又翻了翻宛兒的眼瞼,用手焐了焐宛兒的頭頂,面色有些暗沉。

「董大哥,宛兒丟魂丟的太久了,她的靈元和血氣都流失的厲害,我要盡快作法招魂。」斟仲倏地起身,鄭重說道。

「哦,好好,需要我們怎麼做?」董牛夫婦連忙點頭,焦急問道。

「我先回家拿一下招魂要用的東西,你們準備好祭品,給宛兒用井水擦身。」斟仲吩咐道。

「那我來幫忙!」赤自告奮勇。

斟仲感激地點了點頭︰「也好也好,卓展兄弟,赤姑娘,你們留在這兒幫幫董大哥他們,我去去就回。」

「快去吧快去吧。」連一向冷靜的卓展都催促起斟仲來。

斟仲這個謙和的男子,有時候溫吞得實在讓人有點兒著急。

人命關天。不到正午,斟仲和董牛夫婦就做好了法式所有的準備工作。

董家的小屋內,長條的木案端放在正西。

三只洗刮得白亮還系著紅綾的山雞、野兔、夜鼠,被木棍串著撐起,昂昂立在大銅盤中。大銅盤中還鋪著一層濕漉漉的稷米,泡發的米香味彌漫了整個小屋。

木案的正前方,用井水擦干淨身子的宛兒躺在地上的一張白茅席子上,身上蓋著紅色的麻布,周圍用木架支起了黃幔。風從窗口吹來,黃幔輕輕飄起,若隱若現地露出了里面的宛兒,似乎給這神聖萬分的招魂儀式又增添了一份神秘感。

斟仲披散著頭發,身穿繡有星宿圖案的巫袍緩步走出,在木案祭品前肅然跪拜禱告︰「昊天寬宏,天帝佑生,懇望還魂于董氏二女宛兒之身,生祭于案,猶可替還。」

禱告完畢,斟仲的口中又默念了幾句听不懂的巫文。只見他雙手疊合與身前,緩緩起身,閉目定神,霍然開眼,大喝一聲「天蒼索魂」,一只手已閃電般抽出了腰間的木劍,黑袍一旋,木劍迅速挑開黃幔,直指董宛兒的頭頂。

在卓展他們眼中,那董宛兒的頭頂上方明明沒有任何東西,卻好像真的有什麼被那木劍定住了一般,讓眾人的目光不由得都集中到了那一點。

旋即,斟仲的另一只手一抖銅鈴,又喝一聲︰「白狗抬尸!」

四只大白狗倏然從屋子的四個角沖了出來,就像通人性似的,直奔董宛兒躺著的那張白茅墊子。只見四只狗各咬住一個角,生生將董宛兒抬離了地面。

而對面的斟仲,已點燃了擺放在地上的三截小蠟燭。起身飛退間喝令再出︰「陰府過河」。那四只白狗抬著董宛兒飛快地穿過蠟燭,三星火苗隨之熄滅,留下的三縷青煙旋空而上,卻被斟仲的木劍驟然打散。

「魂歸故里」。

「百鬼莫念」。

隨著兩聲疾喝,白狗已將董宛兒抬到一個事先支好的木架上落下。斟仲拿起一碗米酒便潑向董宛兒的面門,另一只手已經從袍子中取出一根細長的銀針,飛快刺入了董宛兒垂落的手中。

手起針落,只听董宛兒口中發出「啊」的一聲尖叫,鮮紅的血順著指尖流淌下來。

而斟仲早已端起另一碗米酒,飛快遞了過去。

血滴不偏不倚,正正低落在酒碗中,緩緩暈散開來。

「尸醒魂還」。

「銘感天恩」。

隨著斟仲將盛有血滴的米酒潑灑向銅盤中的祭品,他的臉上也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而白茅席子上的董宛兒也睜開了眼楮,茫然地望著上方的頂梁。

董牛夫婦哭喊著撲向了自己的女兒,手忙腳亂地給她擦臉上的酒、穿上衣服。

斟仲則攏了攏披散的頭發,用袖子擦了擦頭上的細汗。

一旁默默看著的卓展早已興奮難耐。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巫師作法,還是他最想了解的攝魂巫師,怎能不亢奮。

他快步走向斟仲,擊掌道︰「斟兄,真是精彩!」

斟仲笑了笑︰「招魂是攝魂巫師的本職,沒什麼大不了的。」

「卓展哥哥第一次見,肯定覺得很厲害啊,我第一次看的時候也是這樣想的。」赤也甩著辮子走了過來,遞給斟仲一塊方巾。

「招魂的關鍵在于意念,只要巫師的意志足夠集中、堅定,一般不會出大岔子的。我在神宮修習十二年,練的最多的就是聚念。」斟仲定容說道,接過方巾,輕柔地擦著臉。

卓展剛想向斟仲詢問黑攝魂的抽魂、索魂是怎麼回事,卻不想被激動的董牛給打斷了。

「斟攝魂,這次可真多虧了你呀,要不然我家閨女可就……」董牛說著說著又跪了下來,被斟仲和卓展趕忙拉起。

董大嫂攬著剛剛坐起的宛兒,淚流滿面︰「我生了四個,就活了這一個閨女,她若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也不想活了。」

「娘,別說這樣的話,我不是好好的嘛……」宛兒有些虛弱地靠在娘親肩頭,微笑著說道。

斟仲見宛兒已能開口說話,很是高興,忙上前詢問︰「宛兒,究竟是什麼東西把你嚇成這個樣子的?」

宛兒皺眉回憶著,目光漸漸渙散起來。

突然,宛兒「啊」的大叫一聲,頭猛地鑽進了董大嫂懷中,身體瑟瑟抖動起來。

「宛兒!」斟仲剛把手搭在宛兒的肩膀上,宛兒猛地一縮,驚狂地呼救著︰「救命,救命啊!」

叫聲淒厲,所有人的心都像被瞬間抽緊了般。

「斟攝魂,這可咋辦啊,咋辦啊?!」董大嫂的臉擰巴成一團抹布,眼淚順著皺紋的溝壑流了下來。

斟仲見狀臉色一沉,趕忙收回了手,半蹲下來,極其溫柔地說道︰「宛兒不要怕,不要怕,好了好了,一切都好了,回到娘親身邊了,再也不用怕了……」

斟仲喃喃安慰著宛兒,這溫柔的聲音似乎有種魔力,不僅宛兒安靜下來了,所有人緊繃的心弦似乎都在這溫言軟語中松弛了下來。

宛兒不再抖動了,嘗試著抬起了頭,滿眼的淚痕︰「娘……」

「莫怕莫怕,我的宛兒莫怕……」董大嫂摩挲著宛兒的後背,哽咽道。

「斟攝魂……我看到了……」

「宛兒你說。」斟仲趕忙湊近了宛兒,目光滿是溫柔。

「我看到了……滿地的斷手斷腳,還有腦袋,全是血……嗚嗚嗚嗚……」宛兒說著又鑽進董大嫂懷中,抽泣起來。

眾人心中一驚,卓展與斟仲對望一眼,兩人瞬間想到了昨天壯子和段飛說的事。

「宛兒姑娘,你是在哪里看到的這些東西?」卓展趕忙問道

董大嫂見卓展氣勢洶洶地就過來逼問,慌忙捂住了宛兒的頭,一板一眼說道︰「我來告訴你,西頭的小樹林。昨晚喝明朝酒時,宛兒要去解手,我陪她去的。她出來時就魂不守舍的,沒走幾步就倒下不省人事了。」

卓展沉吟片刻,又想開口,卻被斟仲攔了下來。

斟仲朝卓展微微搖了搖頭,再次試探著將手搭在宛兒的肩膀上,見宛兒沒有躲開,便緩緩開了口︰「宛兒,莫怕,爹爹娘娘都在你身邊。宛兒,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在小樹林那里……有看到別的人嗎?」

宛兒的肩膀又抖動了一下,過得片刻,才慢慢扭過了頭,輕聲道︰「看到了……但沒看清,一個黑影……」

卓展心中一驚,黑影,這跟壯子說的是一樣的,看來壯子是真的看到了。

「那你還記得那黑影多高、長的什麼樣子嗎?」斟仲繼續柔聲問道。

宛兒微微縮了縮,顫聲道︰「比我爹高點兒,樣子嘛……很奇怪……好像是三條腿,沒有嘴巴,但有牙……」

董大嫂一把將宛兒的頭攬入懷中,嗔責道︰「這孩子,嚇傻了,又說胡話了。」

「卓展兄弟。」斟仲凝重地看向卓展。

卓展點了點頭︰「嗯,看來這個人應該就住在附近,或許……就是谷里的人。」

話音未落,半掩的木門被推開了,火大哥風風火火走了進來︰「斟仲?斟仲!喲,卓展,你和你娘子也在啊。」

「娘……娘子……」這兩個字飄到耳中,赤頓感一陣輕飄,兩只小手捂著嘴,笑得七葷八素的。

「呃……咳咳……」卓展故意清了清嗓子,有些赧然地看著火大哥︰「哦,火大哥來了,有事嗎?」

「我听荀二家的說斟仲在這兒作法呢,就過來看看。」火大哥說著便一把拉過斟仲,關切地上下打量著︰「怎麼樣,斟仲,昨天荼二當家的沒傷著你吧?」

斟仲淡淡笑著,搖了搖頭︰「沒,幸好有赤姑娘及時救下在下,而且那之後就入定了,我也就離開了荼家。」

「哦,你沒事就好。」火大哥說著,神情忽然復雜起來,目光有些游移︰「那個……斟仲,我知道我一個外人不好說什麼,但……但我相信荼二當家的也是一時沖動,你也別往心里去啊。」

這火大哥和自家娘子都是在荼家的藥田做工,平日里沒少受到荼以蟬的照顧。然而斟仲又是他的好兄弟,他發自內心敬佩這位年輕又和善的巫師。斟仲和荼以蟬起了仇怨,他夾在中間實在難受,也沒法幫任何一方。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單純的期待雙方都各自安好了。

斟仲眉頭緊鎖,嘆息道︰「這哪能怪得荼二當家的,分明就是我的錯,若換做是我,我也一樣會……哎……」

氣氛突然尷尬,片刻的沉默。

卓展看了看火大哥,又看了看斟仲,無奈搖了搖頭,打破了這略顯沉重的氣氛︰「對了,火大哥,宛兒姑娘說西邊的小樹林……」

「哦,西邊的小樹林啊!」火大哥高聲打斷了卓展︰「早上水長老和獸族的司長老、興長老都去看過了,還是那些斷肢,跟之前的一樣。這次,哎,是四個人的。」

「又多了四個人……」斟仲感嘆道。

「這都四十多個人了,谷里現在天天人心惶惶的,這還叫人咋過日子?」董牛重重地一捶桌子,憤然道。

卓展思忖片刻,抬頭說道︰「火大哥,帶我去西頭的小樹林,我想去看看。」

「還去看啥,髒東西都叫人收拾走了。」火大哥粗聲道。

一听拋尸現場已被清理,卓展也瞬間泄了氣,低頭不再作聲。

就在這時,火大嫂推門進來了,見到火大哥就猛地拍了一下他寬厚的背,嗔怪道︰「原來你在這兒,找了你一大圈了。」

「我這不是過來看看斟兄弟嗎,你啥事?」

「之前你進城給我買的那個毛披風放哪兒了?」

「啊,那個呀,讓我收到谷倉的那個木箱里了,放在衣櫃太佔地方。不是,這天也沒冷到那個程度呢,你找毛披風干啥?」

「哎呀,花族長不是要把花腰和女圭女圭從荼家接出來嘛,這花腰昨晚剛生,我怕她涼著啊。行了,不跟你說了,我得去找了,一會兒人家等著急了。」火大嫂說著便跑了出去。

「哎,等等我,我給你拿吧,那木箱子很重的。」火大哥也奪門而出,快步跟了上去。

「他倆可真恩愛。」赤望著跑遠的火大哥火大嫂的背影,感嘆道。

斟仲一听說花腰和孩子要被接回花家,頓感心安,不禁喟然一嘆,閉上了眼楮。

出了董家後,卓展和赤跟著斟仲一起,躲在董家的院門後偷偷望了荼家好一會兒。直到看到花容抱著孩子出來,披著毛披風的花腰被花族長攬在懷中慢步走向花家,斟仲才不舍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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