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公子——」那三當家討好地叫了聲,卻隨即睜大眼楮,那種出乎意料的恐懼,痛苦定格在無法再也合攏的眼楮上。
他的喉嚨上攏著一只不屬于他的潔白的手,修長有力,指節分明。
喉骨破裂,無法支撐腦袋,一聲輕響,那頭顱歪斜到一邊,聳搭下來,微微搖晃著。從嘴角的溢出的鮮血嘀嗒著把那只手染紅。
玉致猶自怔怔看著,眼神木訥。
柴房角落里擱放著一只木桶,桶里有些清水。
玉致失去焦距的眸光便映著年青男子的身影。
他走到木桶邊,手浸入桶中……麻木的腦袋,居然還會分析,他必定洗擦得很用力,並沒有溢滿的桶,水珠卻散濺出來。
他洗了一會,似乎確認已經洗干淨了,從懷里掏出一塊手帕,卻隨即放了回去,手按到青衫上,拭干。
玉致記得,那塊帕子是圍場那天,她給他抹汗用的,當時他沒有用,只是放進懷里。
現在想起來,他那天的動作,一如眼前的小心翼翼。
然後她被擁進他懷里,由開始的松垮到後來的緊窒,緊窒到她快無法透氣,所有呼息捂悶在胸腔里。
與那個人一樣,他身上也有著淡淡的酒味,但酒味以外,是她喜歡的清新和香氣。
不像那個人的酸臭,只讓她想嘔吐。
她伸臂把他抱緊,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的氣息。
「玉致。」
「是我不好,我沒能保護你。」
她听到他沙啞的聲音重復說著這兩句話在她耳後傳來,急促痛苦。
他的身子比她的顫抖得更厲害。
他說了一遍又一遍,仿佛他再也不會再說其他的話似的。
她害怕了,比剛才那丑陋的男人欺負她的時候更甚。終于,她徹底從木麻了一般的混沌中掙月兌了出來。
她用臉去踫觸他的臉,用頭卻蹭他的光潔好看的眉額。
哭音從喉嚨了彌散出來,夏桑,我沒有事,他沒有……你來了。
不斷加大力道收攏著環在她背後的手,他把她抱得死緊,好一會兒,才慢慢放開她,捧起她的臉,用臉輕輕蹭觸著。
小時候,他們也曾那麼親昵。
後來,有了歲月,有了長大。年華暗中偷渡,她也有了去朝思慕想的人。
他從懷里拿出舍不得用的手帕替她去眼淚,兩人緊緊依偎在一起。
沒有聲息,似乎,也無須聲息。
好一會,夏桑伸手撫著她臉上的不平整,輕聲問,「這是易容術嗎?」
他聲音里的不穩,她听得清清楚楚,她盯著他把手帕細心折疊好,又放回懷里,扯了個笑,道︰「不是,夏桑,這不是易容術。」
「做人皮子雖然時間,我們的馬車被劫,當時兵荒馬亂的一片,哪里來得及?隨行的姑姑告訴我,若我們一眾女眷被捉住了,則……清白難保,後來,她們都被當成玩物送給了這山上的男人,我當時想過死,我是公主,我是九哥的妹妹,活,要活得有尊嚴,馬車的簾子被掀開那一下,我想起了嫂嫂,于是,我拿匕首劃爛了自己的臉。」
夏桑心中一搐,大手把她的頭壓進懷里,玉致的聲音從懷里低低傳來,「夏桑,生肌丸,這世上只有一顆,我以後便是這個鬼樣子了。」
他听得她聲音里的淒苦,越發浮躁焦灼,恨不得這面容被毀的是自己才好,眸光一觸窗外,月疏橫斜,天色愈黑,而這陣黑過去以後,便是天明了,心中隱隱生了一股不安,似有什麼事情要發生——得趕緊離開這里才好。
他微一沉吟,轉念一想,低聲道︰「玉致,本想現在就帶你走,但此法不妥。我剛才已暗中放了焰火讓內務府幾名好手過來接應,你十哥的人馬也糾集在這附近。你再忍一忍,我現在先把尸體處理掉,待內務府的人一到,我們立刻便走!我已探過,這飛虎門共有百余人,這樣即使被發現,我也能帶你硬闖下山,至于一班女官婢女,待你一出去,我即率人上來救。」
玉致點點頭,夏桑突然微凝了眉,「你在這里,別出來。」
他輕輕推門走出去,剛才听到的聲息果然沒錯,月色氤氳,院中站著一人,卻是那燕兒。
夏桑淡淡問︰「你怎麼過了來?」
燕兒神色惶張,突然撲通一聲跪下,喃喃道︰「夏總管,燕兒對不起公主,對不起您。」
夏桑眉頭一蹙,他耳目聰敏,旋即變了臉色,冷冷一笑,快步返回出柴房,攔腰把玉致抱了起來。
「夏桑。」玉致微微一驚,夏桑低頭踫踫她的額,「咱們現在就走!」
火光從門隙里漏進,外面聲音已大。玉致大驚,夏桑卻沉穩地把她抱了出去。
院中,回廊中,燈火通明,有人手執刀劍,有人高舉火把,圍了不下數十人,居中一人正是飛虎門門主冷飛虎,旁邊站著冷鵬,還有在大廳上見過的各個當家,人人臉上神色古怪,驚慌又凶狠。冷珊怔怔站在一邊,一時怔愣,一時眉間又映滿凌戾。燕兒跪在一旁,慌亂失措,眼底下淚水漣漣。
一個披頭散發的中年女子被人扭捉著,眼角眉梢盡是悲憤,嘶聲道︰「燕兒,你這叛徒,我怎會教出你這樣一個叛逆。」
看看燕兒,又看看那中年女子,玉致雖還不甚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但眼前情景,只怕要走再難,苦澀一笑,對夏桑道︰「這是蕭姑姑,當日便是她提醒了我。」
玉致不明白,夏桑卻已知道,這燕兒背叛了他們!
卻說當日賊匪行凶,蕭姑姑是老宮人,立刻明白,除非有心人為之,否則這伙賊匪只怕並不知道這就是公主的車駕,試問哪伙匪盜敢與朝廷為敵?她隨即把想法告訴玉致,又吩咐其他宮婢,切莫將公主的身份暴露出去,不然,所有人必被滅口。是以在這門里數天,除去玉致毀了容顏,其他人雖被分給了門里的男人,但每個人都謹記蕭姑姑的吩咐,只稱玉致為小姐。
看玉致望著自己,燕兒一陣愧疚,哭著連連叩頭,「公主,奴婢並非有意告密,在這里燕兒好歹也是一名姬妾,回到宮里,奴婢什麼也不是!況且,奴婢的身子已經給了少門主……夏總管平日最疼你,他是不會放過這里的人的。」
再混亂,玉致這時也全然明白過來,一陣無力之感油然而生,盯著燕兒,冷笑道︰「燕兒,你我主僕多年,我龍玉致可曾虧待過你?今日你害了我不打緊,你卻把夏總管也害了!」
她心憂夏桑,說到最後,已是低吼出聲,又驚又怒。
「公主,是奴婢的錯,我是她的教習女官,卻教了這等忘恩負義的畜牲出來。」蕭姑姑澀聲道。
玉致搖搖頭,輕輕一笑,「不,你做得很好,是你救了玉致,讓我等到夏桑。」
她從夏桑懷里掙扎下來,站到他身旁,抱著她,他無法施展身手,她不想成為他的負累。
夏桑心里一緊,伸手握住她的手。
冷飛虎與冷鵬互望一眼,都從對方瞳里看到駭色,他們這次竟然惹上了這天底下最不該惹的人,殺了禁軍擄劫了公主,誰想到那丑陋丫頭,竟是今上最疼愛的妹妹,真正的金枝玉葉,若非那燕兒說出——這可是誅族的死罪!(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