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後一臉頹敗之色,仿佛瞬間又老了數歲,她看了龍非離一眼,走到他面前,低聲苦笑道︰「皇帝,你夠狠!也許你會比你父皇有出息許多。」
「謝皇祖母夸獎。」龍非離淡淡道,目光慢慢定到一個人身上,眸中流光,寒冷嗜血。
這一眼,如意覺得有什麼在心中輕輕「噗」開,然後口子越來越大,到無止境的空寂,又是那種死寂的感覺。痛還好,空,比死難受。
他為什麼會這樣看她?他已經知道了這事當中,她充當了什麼角色嗎?明明只差一步。
可惜太皇太後已經再也不能幫她。她知道,他雖不喜太皇太後,但尚算敬重,為了年妃,他還有什麼不能做的?
她心傷似絕,段玉桓突然過來跟他低聲說了句什麼,他變了臉色,迅速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轉頭去看年妃。
不想再看!她微微側過頭,卻看到皇後看了郁相一眼,另一邊,太後嘴唇微動。
龍非離已快步走到皇後面前,朗聲道︰「皇後月復中嬰孩雖非為詛咒所害,但布偶小人一事,亦顯是有人包藏禍心,其行惡劣,論罪當重刑。」
「年妃德行素來端正,又與皇後交篤,斷無謀害皇後之理,只怕是有人陷害年妃,朕覺此事疑點甚多,特交大理寺卿林司正翻查此案。」
「臣遵旨。」林司正跪下叩頭道。
皇後微微一顫,卻是龍非離執上她的手,溫聲道︰「秀兒,你痛失孩兒,朕亦同樣痛心,你放心,即便非詛咒之過,這針扎偶人之惡,朕亦絕不會放過,另朕會著太醫院翻查病案,找出你小產的原因。」
听到他說「著太醫院翻查病案」,皇後心頭猛跳,若無詛咒之說,這本就是血崩之癥以致小產,又想起他剛才那一瞬似笑非笑的審視,心里更亂,他會斟出前因後果,查出是她胎滑不保而嫁禍年妃所為嗎?
但他此刻的溫存細語——她慌亂歡喜眩惑,正不知道該怎麼辦,又听得他對郁相道︰「郁相以為這安排如何?」
「老臣謹遵皇上聖裁。」
其實郁相又怎相信皇後之胎是布偶小人所害,只是他事前並不知道皇後嫁禍璇璣一事,直到昨夜郁母進宮陪產,皇後讓郁母把消息帶回,他才知道事情根末。
他為人尚算正直,亦忠于龍非離,本不贊成此事,聞言後大怒,但事已至此騎虎難下,而他多少也有點私心。他與年相為敵多年,又念及當日在儲秀殿所見,年妃糾纏皇上,對她心生不滿,而皇上對她竟似極為寵愛,倒不知是迷惑年相之策還是真正愛寵,若是後者,只怕會危害到皇後的地位。
龍非離的突然回來和駕入,一番話下來,竟讓人沒有可辯駁之處,事情本是郁家理虧在先,不知道皇帝是否已看出端倪,又看皇帝雖寵年妃,對皇後卻也甚為惦念,況且皇帝有意委任徹查此案的正是與自己交好的林司正,即使林真的查了什麼出來,憑二人多年交情,也能把事情蓋下。念及此種種,他此時又怎還敢再多說?
如意自嘲一笑,他雖剛回宮,卻在這短瞬之間便把所有的事情都計算好了,先用自己作針扎小人之餌,解了年妃之困;可光茲證小人無法咒害人還是不夠,東西是從年妃房里搜出的,年妃有害人之心也是宮闈大罪,他又搶在太後和郁相等老臣面前,讓林司正重查此案。
為璇璣至此,那末,她呢?他會怎樣處置她?他若知道了她曾做過什麼事,他真的會動她嗎?他真的舍得嗎?
一切塵埃已定。龍非離瞥了夏侯初一眼,吩咐道︰「凡涉案或與年妃、鳳鷲宮接觸過的奴才,不管是否奉命,不管官階高低,全部逮下囚押大牢,待林司正把事情查明,一並論罪!」
一直站在皇後椅後的安瑾,心里的恐懼終于無可抑制——渾身抖如風燭。她正喘著氣,卻見龍非離似有意無意的看了她這個方向眼。
「皇祖母,母後,朕先行離開。」龍非離微微頷首,太皇太後長嘆一聲,擺擺手,太後攙扶了她離去。
「溫如意。」吉祥喊了她一聲,聲音里滿是驚慌,不忿,像落入獵人手里的獵物。
如意沒有出聲,在被禁軍扭住雙手一瞬,眸光里映著的是他抱著年妃快步步入鳳鷲宮的情景。
他微微側頭,臉貼在年妃的臉上,低聲與她說著什麼,似哄似慰。
鳳鷲宮,廂房。
崔醫女帶著翠丫回了太醫院醫治,鳳鷲宮一眾內侍宮女也在太醫院。
廂房內外靜悄悄,徐熹安排了新的內侍和宮女過來,在門外候著,又帶了另外兩位醫女過來,龍非離負手站在床邊,臉色緊繃看著幾名醫女醫僮替璇璣清洗打理背後的傷口。
璇璣頭上汗水淋灕,醫女踫到她身上創口,她便咬緊唇瓣,龍非離看得心頭火起,怒道︰「手腳利索點輕點,沒看到她很痛嗎?」
兩名醫女害怕,撲通便跪了下來,璇璣虛弱一笑,道︰「阿離,你派人過去看看翠丫她們情況怎樣,別罵這兩位姑姑,倒是讓她們快點弄完,我想抱抱你。」
「好!」龍非離臉上的堅硬一瞬變得柔和,瞥了兩名醫女一眼,「動作快點,懂了嗎?」
可憐兩人听得年妃的話,正面紅耳赤,冷不防被皇帝冷冷一眼,又心生駭怕,慌忙站起,躡手躡腳侍弄起來。
她不肯用麻藥,直到他派去的人把消息帶回來,才一聲不響任他摟到身上,在他身上安靜地趴伏著。龍非離心里疼痛,但他素不會說哄慰的話,便伸手在她背上撫拍著。
「你怎麼會及時趕回來?」她的聲音低啞傳來。
他知道,他其實算不得及時,鳳鷲宮傷亡極慘。一個內侍幾個宮女都死了。利劍透胸而過,當場便死了。她的兩個貼身婢女,蝶風之前已負重傷,後又被傷了肩胛,傷勢極重,但尚好性命無虞,翠丫的傷較之蝶風,更嚴重許多,崔醫女說,若再多一杖,她的命就保不住。只是,這樣的傷,骨頭斷折肺腑破損,即使現在救活,也不過是延命,活不了多久。
若沒有那個丫頭把時間延了一延,今日死的就是她!他趕到的時候,她被十名禁軍同時杖打,尚好這棍棒只是落下第二遍——他一陣心驚,猛地抱緊她,她很安靜,被硌著傷口也不叫喊,只是蜷縮在他胸膛上。
沒有告訴她,他其實剛到帝陵便折了回頭,為了心中那抹突如其來的驚悸和不安。他怕她有事!他怕萬一手諭也保不了她!
一路上,看到多名紫衛的尸體,知道她在宮里必定出了事,紫衛前來報信,卻被有心人殺了!他瘋了一般地沒日沒夜趕了回來,一進宮門,抓了個內侍來問,果然出了大事!
龍修文必定知道他到帝陵去的真正目的,也猜度他無法探到帝陵軍隊的數目。但龍修文不知道,他雖沒了蒼龍闕,卻已想到也許能拿下帝陵軍的情況的方法。
功敗垂成,但他不後悔!第一次,如此慶幸沒有辦成一件事。若輸了她,那他贏了天下又如何!(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