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值班室寂靜地仿佛根本無人存在, 夏未霜敲了第三次門。
片刻後,一個虛弱的——音才從門內傳來︰「有事嗎?」
夏未霜落後一步,站到了桑露身後, 說︰「我們要走了,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
門內的孕婦似乎有些受寵若驚︰「一起嗎?不不,我留在這里就可以了。」
夏未霜問︰「剛才外面的動靜, 你听到了沒?」
孕婦弱弱道︰「听到了,不過我不敢出——,現在沒——音了,應該沒事了吧。」
夏未霜說︰「對, 沒事了。」
孕婦——說︰「你們——厲害,既——你們已經殺掉了一個怪物,而我——不方——移動, ——是不麻煩你們了, 我繼續躲在這里就好。」
夏未霜勾了勾桑露的掌心,她發現離進之後,桑露正露出感興趣的神情對著面前的門。
「女士,那怪物吃了很多人,——什麼你沒事?」
孕婦沉默片刻,復而柔弱地說道︰「我昨——才來, 不太清楚呢。」
「女士, 可以開開門嗎?」
「不好意——, 請體諒我孤身一人不敢——啊!」
。
桑露伸手, 直接把門卸了下來。
門歪斜著靠在門口, 隨時可能滑到地上,露出半個人身子寬的縫。時間已經近黃昏,光柔——了許多, 打入值班室內,在門口形成了拉長的長條光斑。
光斑延伸至值班室的小床前,室內的昏黑籠罩著小床,那長發凌亂、蒼白消瘦的女人正坐在小床上一臉惶恐。
「你們要做什麼,我不是說了外面的東西都讓——你們嗎,我什麼都沒有,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這樣柔弱的女人,楚楚可憐地祈求別人的時候,幾乎一瞬間就能激發出對方的憐憫心。
夏未霜目光掃過這個簡陋的小屋,——到滿地食品包裝袋,桌上擺了一個小台燈,——有打火機、小藥箱——泛著油膩的刀叉案板。
「女士。」夏未霜低——道,「我們放過你,你就會放過別人了?」
孕婦眼中含淚,揪著被子說︰「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夏未霜——道︰「——了你肚子里的東西,害死那麼多同胞,你就沒有一點愧疚嗎?」
那女人臉上的苦楚凝滯了一瞬,繼而以更加卑微的語調祈求︰「你——出我懷孕了?我只是個孕婦,我什麼都做不了,我——的不知道你是什麼意。」
桑露拍開了門板,向內走近一步。
孕婦頓時小——尖叫,雙手捂著肚子向後退縮,但她身後就是牆壁,已經退無可退。
桑露走到她面前,微微彎腰,用一種探究的神情盯著她藏在薄被下的肚子。
「你們想做什麼?」孕婦哭道,「我——的沒有害過人。」
夏未霜似乎有些不忍地閉了閉眼楮,說︰「是,你是沒有自己動過手,但外面那怪物來源于你,它獵食人類,哺育你肚子里的東西。」
「怎麼可能?如——我——怪物是一伙的,我怎麼會老老實實在這里等死,你們——的誤會了!」
夏未霜道︰「因——你是個聰明的女人。」
「不,我不懂……」
「你知道桑露不會善罷甘休,所以棄卒保帥,——的就是洗月兌自己的嫌疑,犧牲外面的東西騙桑露離開,雖——損失慘重,但至少能保住一命。」
孕婦猶自恐懼地搖頭,夏未霜只能說︰「那你站起來吧。」
孕婦——不動了。
她激動的神情漸漸收斂,有些疑惑︰「你怎麼知道?」
夏未霜冷淡地回答︰「這與你無關,我只是猜出了外面的怪物不是別的,是胎盤。」
桑露嘴角的弧度加大,她似乎有點興奮了,她伸出手,手再度變成被白鱗覆蓋的利爪形狀,對著孕婦的肚子——要刺下。
「等等!」孕婦連忙狼狽地向旁邊一倒,爬了幾步避開桑露,被子下似乎滑過了一個深色的細管,她說「你們不能殺我!」
桑露如同逗弄老鼠的貓兒,饒有興致地隨著孕婦的方向而移動目光,只不是她自始至終都在盯著孕婦的肚子,對孕婦本人似乎沒什麼興趣。
孕婦同樣清楚,自己——月復中物活命的機會就掌握在這個人類女性身上,她對夏未霜哭喊道︰「你——什麼要這麼對我?明明我們才是同類。這個女人——你的關系不一般吧,你也飼養著這種特殊的——命,——什麼卻要對我們趕盡殺絕?再說了,我是一個母親,偏向自己的孩子有錯嗎?」
「那已經不是你的孩子了,原本臍帶連著胎盤胎盤連著你,可現在胎盤攝取的營養是他人的——命而不是你……它依舊藏在你的肚子里,不是因——你是它的母親,只是因——在你肚子里可以遮掩氣息,更安全。」夏未霜說,「它要別人的命,同樣會榨干你的——命。」
預知中女人枯瘦如柴仿佛成了人干的模樣仍在眼前,而現在,這位孕婦尚沒有到達那種虛弱的地步。
「我听說胎兒會分泌激素使母體產——母愛,以此來保證自己的——命,它們持續掠奪母親的養分一刻不停,顯——,你肚子里的在這方面更勝一籌。」
那孕婦瑟縮成一團,哀求道︰「不不,那就是我的孩子,你身邊的不也一樣嗎……我們可以當朋友的,普通人不會理解我們的心情——處境,求你放過我吧,以後有什麼事我絕對拼盡全力幫你好不好,求求你求求你,我們明明是一樣的,你不能這麼對我。」
夏未霜道︰「你錯了,我們並不一樣。我不會用同胞的——命來飼養桑露,也不會眼睜睜——著她傷害別人而什麼都不做,況且,桑露——你肚子里的東西不一樣。」
這種無情的言論直接將彼此劃分——兩種人,孕婦臉上恐懼哀求的神情瞬間變得冷肅︰「你在胡說什麼啊,你怎麼敢說這個女人不一樣,我以——你多聰明呢,原來是個自欺欺人的傻子!」
夏未霜不——所動,桑露似乎——夠了戲,再度伸手向孕婦的肚子。
就在這個時候,孕婦的月復部忽——暴漲,以一種快到嚇人的速度成長——了原本的一點五倍大小,孕婦本人迅速變得枯瘦,臉頰——眼楮深深凹陷,手臂就像皮包骨頭,仿佛就在剛才那極短的時間內,皮下的血肉迅速化——養分供——了她肚子里的東西。
與此同時,孕婦忽——向上彈跳了一下,她本人尖叫了一——,因——這一下並非出自于她的意願,而是她月復中的——物在試圖逃跑。
她承受了來自于內部的傷害,這種痛苦使得她面目扭曲冷汗直流。
「不——」
孕婦顫抖著環抱自己的肚子,翻身跌到地上,她的肚皮忽——開始凸起尖銳奇怪的東西,嘶啦一下,一股血花爆出,一個遠超常規嬰孩大小的怪胎血淋淋地鑽了出來。
頭部足有籃球大,身子比起人更像是一種帶著軟殼的蟲子,月復部連著一條長達一米的斷裂的臍帶。最糟糕的是這個怪胎頭上只有一只豎著的巨大的黑色眼瞳,它渾身染血,處處透露出詭譎與陰森的邪異。
它這一下幾乎——讓孕婦喪命,她倒在地上無法動彈,眼楮卻依舊在追隨自己的孩子。
那血呼啦的怪胎彈跳著尖叫著飛快向門口逃竄,留下一個個血色的印子,桑露眼中閃著興奮的光,毫不猶豫地追了上。
夏未霜不忍直視孕婦的慘狀,她並不同情她的結局,只是——是不太適應這種淒慘血腥的樣子出現在活人身上。
夏未霜把她的薄被——她蓋到身上,遮住了女人月復部的慘狀。
「——什麼……——什麼這麼對我們,我的孩子只是想活下——啊,人吃動物,它吃人,有什麼不可以的?」
夏未霜忽——感到有些荒謬,面前的女人,竟——沒有意識到自己也是被吃的人之一麼。于是夏未霜說︰「沒什麼不可以,你的孩子吃人,桑露想吃你的孩子,同樣沒什麼不可以。」
女人長長抽了一口氣,發出像破舊風箱一樣的——音。
失血過多讓女人渾身發冷,不停打顫,她的神智好像已經開始不清了,她呢喃道︰「他的名字叫□□,大風起兮雲飛揚,他一定是個特別優秀的孩子……他是我的希望,雲飛,我的雲飛,你本該一飛沖——,他們會記住你的名字嗎雲飛……」
「那你呢?」夏未霜——著她漸漸渙散的瞳孔問道,「你——叫什麼?」
到死掛念的——是那個怪胎,被控制的母體,一點都不會考慮自己嗎?
垂死的女人忽——沉默了下來,而後她冰冷干瘦像五根木棍的手緊緊抓住夏未霜的手腕,用力之大似乎將自己——命最後的精力全部爆發。
她的眼神一下子變得無比狠辣,深深地凝視著夏未霜,似乎要將她這個人徹底——透。
女人嗤嗤地怪笑起來︰「那個女人很可怕,你無法抵抗她,就像我無法抵抗他。你有沒有想過,如——有一——她也要吃人呢……怪物就是怪物,到時候,你——能做什麼……」
啪嗒,女人的手掉到了地上,她帶著對夏未霜的詛咒與嘲諷,陷入了永恆的沉眠。
夏未霜抿著唇,用力將自己的手從女人手里掙月兌開。
似乎是蹲的時間久了,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陣陣發黑。
夏未霜彎著腰扶著牆,緩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
她循著地上的血印子追出——,發現那怪胎——沒有逃出這個小超市就被桑露抓住了。一顆圓溜溜的晶石掉在地上,怪胎的身體似乎被剖開了,桑露的手呈利爪狀態,從內部勾出了一塊紅色的肉塊。
這塊肉只有巴掌大,小長條,四周呈放射狀伸展出上百條肉質觸角。被勾出來的時候,——在一伸一縮地緩緩動著。
夏未霜下意識分析了一下,竟得出了一個略顯奇怪的結論︰這好像是塊里脊肉……
而後,她——到桑露頭一仰,嘴一張,把肉塊與晶石一起吞了下。
夏未霜︰「……嘔!慢著,我——你洗洗!」
夏未霜沖到桑露身邊伸手——掰她的下巴,桑露臉上沾了一些血點子,老實地張開嘴巴——夏未霜————森白尖利的牙齒,鮮紅誘人的舌頭、空無一物的口腔。
完了,已經吃下——了。
夏未霜郁悶地抱住桑露在她背上輕輕垂了一下︰「三——內不許親我!」
桑露︰「…………」
「——是的,怎麼什麼都吃,也不知道干不干淨。幸好這個小超市里有日用品,待會好好刷牙,唉。」
「……」
「桑露?」
雖——桑露本來就很沉默,也常常任性地不——予回應,但也甚少有這樣兩人擁抱著——什麼反應都不——的情況出現。
怎麼著,桑露也得模模頭安慰一下吧。
夏未霜有些奇怪,緊接著她感受到身前越來越沉重。夏未霜趕緊□□增加支撐力,摟住向自己傾倒的桑露。
桑露可——沉,比以前沉多了。
夏未霜腦中閃過這個念頭,——後——沒空亂想了,她拼盡全力也只能托住桑露的腦袋不讓她磕到頭,最後,她自己也坐到了地上。
桑露伏在她懷里,安靜地沉睡著。
這是第一次。
夏未霜低頭——著桑露靜謐的睡顏,伸手將她的長發向兩邊撥了撥,似乎從重逢後,她——是第一次見她這樣。
好像一個睡美人,不知道蘇醒的契機,是不是——愛的一個吻。
有了這個念頭後,夏未霜——越來越心癢,那雙殷紅的唇是那麼的柔軟,好像冰鎮——凍一樣……夏未霜漸漸低頭,仿佛被蠱惑了似地向桑露的紅唇湊——,完全忘了剛才三——內不許接吻的要求。
一——淒涼的「好孩子不要!」瞬間——把夏未霜的魂兒拉了回來,夏未霜刷地直起身,干咳一——,一臉正經地——向超市前方。
破敗的窗外,夏晴雪兩只手伸在半途︰「……。」
米樂樂自己捂著自己的眼楮,嘆氣︰「知道啦。」
柯笑笑︰「……」
夏未霜臉頰微紅︰「……別鬧了,你們先過來幫幫忙。」
于是幾人——踏入超市,圍到了夏未霜身邊,一起盯著沉睡的桑露。
不知道是不是感應到了有人靠近,桑露忽——有些不安地動了動,眉頭微皺,手啪地在空中揮舞了一下。
夏未霜安撫地握住她的手,把剛才發——的事簡略地解釋了下,小——說︰「桑露突——睡著了,似乎是要消化剛才吃進——的東西。現在——晚了,我們在這住一晚再走好嗎。」
「我沒什麼意見,反正這里的怪物都被桑露姐消滅掉了。」夏晴雪聳聳肩,開了個玩笑,「桑露姐不會讓你受其他威脅,她只會自己威脅你,我相信這里足夠安全。」
其他人也沒啥意見,不過要在這里過夜,——得收拾收拾。
值班室是沒法睡人了,她們把那個到死都不知道姓名的孕婦的尸體搬到了外面,——名——汽油怪實則是胎盤的怪物擺到了一起,怪胎的殘骸也被扔了過。
尸體暫時沒有處理,這些變異的怪物帶著近似喪尸同類的氣味兒,可以遮掩一下活人氣息——
後用貨架、櫃子什麼的把小超市的門窗堵了堵,地面清掃一下,今晚就在超市里湊合一宿。
實際上這一宿並不算難熬,因——加油站的備用發電機——沒停,小超市內部仍——有電,超市里——有很多吃的。
幾個人干脆奢侈一把,今晚想吃什麼就直接到地上撿,想吃泡面就燒水泡,想吃薯片就一起 嚓。
夏晴雪收東西收的不亦樂乎,這個小型超市東西——挺齊全的,這就讓夏晴雪有些——難了。
「怎麼辦!」夏晴雪抓著自己的頭發痛苦地說道,「我的空間不夠了!」
夏未霜無奈道︰「你挑有用的拿,別什麼亂七八糟的都要。」
夏晴雪只好委屈地蹲到一邊挑挑揀揀,挑完後她取出一塊晶石,握著就開始冥想吸收。正所謂臨陣磨槍不快也光,管它有用沒用先磨了再說。
而夏未霜——著這個小超市,忽——想到了什麼,她問︰「你們身上有手機嗎?」
沒電後手機就成了擺設,再加上一路顛沛流離,夏未霜——夏晴雪的手機就丟了。
米樂樂——柯笑笑都搖頭。
夏未霜——道︰「那大——找找充電寶,充上電,說不定以後有用。」
這個超市不賣充電寶,但她們在值班室的抽屜里找到了一個,充上電收好。
夜深了,大——開始休息,畢竟夜里沒什麼娛樂活動。小超市倒是有玩具賣,但只適合年齡最小的米樂樂,小孩子睡得早,玩了會就放下了——
了讓桑露安靜消化不被打擾,夏未霜——她單獨在一邊休息。關上燈,一片黑,只有窗子的縫隙里會透露進一點黯淡的星光。
在黑暗中,夏未霜——著沉睡的桑露遲遲無法入睡,她吞食肉塊的那一幕正不停地在眼前重演。
女人充滿了譏諷的怪異——音忽——在腦中響起︰「你有沒有想過,如——有一——她也要吃人呢……怪物就是怪物,到時候,你——能做什麼……」
「桑露。」夏未霜從側旁貼上——,輕擁著她,與她十指相扣,說,「你是異能者,一定要是。」
……
2021年8月17日,上午,——氣晴。
夏未霜等人要離開加油站了。
她們從胎盤怪的肚子里撿出來幾把車鑰匙,挨個試了試,發現都可以用。于是干脆開兩輛車離開,省得車不夠用。
桑露被她們一起運進了一輛白色的車子里,這輛由夏未霜駕駛,同時載著米樂樂。
另一輛黑色的車子由夏晴雪駕駛,載著柯笑笑。
離開之前,夏未霜一把火點燃了破開的儲油罐,罐兒早就破了大洞,里面的油也差不多空了,這種狀態不容易引發爆炸。
而加油站旁邊是水泥地,四周荒蕪,形成了——的防火帶,不用擔心火勢蔓延。
火會將加油站內的怪異尸體燒掉,免得被喪尸什麼的接觸,再引發新一輪變異。
小超市前因——被倒塌的——花板遮掩堆積,火一般燒不過來,走前夏未霜——潑了些帶不走的水到小超市前方,降低著火幾率。
下午,——忽——陰了起來,小雨淅淅瀝瀝下著。
喪尸大爆發第八——,終于再次下雨了。
車窗是開著的,雨滴飄進來的時候,打在臉上清涼無比,夏未霜剛要搖上車窗,桑露忽——睜開了眼楮。
她伸手在外接住雨水,似乎很是喜歡,甚至她直接攀爬了出——,用柔軟到不可——議地姿勢從車窗爬到了車頂。
桑露坐在車頂上,仰著臉,享受雨水的洗禮。
滴答滴答啪啪……
細密的雨絲像是簾子,她們穿過一道——一道,向前向前。
夏未霜忽——很想知道,桑露現在是什麼感受,她竟這麼喜歡下雨嗎?是了,她應該喜歡雨水的。
于是夏未霜再次違背了交通道路法規,一只手開車,一只手伸出了窗外。
她用手接著雨水,接住清涼。
忽——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從窗外,從上方,冰涼柔軟濕潤,仿佛只是不經意,——十分理所應當。夏未霜一愣,微微笑著,與她十指相扣。
這——夏日小雨,距離目的地半小時車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