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 天氣已然邁入初夏。
早上八點,明媚的陽光斜斜——在窗簾,偶爾幾只小鳥在窗外飛過, 室內的地板上同步映出一道影子。
又是一個周末,干淨整潔的臥室里,寧沏平躺床上,一雙眼楮盯著空氣中一點, 足足半分鐘後, ——眨一下呆滯的眼楮。
臥室門關著,隱約能嗅到屋外飄來的食物香氣,磨蹭到八點十分,寧沏慢吞吞爬起床, 換了身衣服走出房門。
廚房里,顧彥明正在做早餐——
表摘下放在一旁, 袖口挽起, 鍋里正煎著雞蛋, 而顧彥明滿臉嚴肅,時不時看一眼手表,像是在計算火候。
寧沏看了一眼,揉揉眼楮,僵硬去浴室洗漱, 十分鐘後洗漱完畢,精致的早餐已經整齊擺在了餐桌。
顧彥明放下剛泡好的咖啡, 抬頭淺笑——對寧沏說︰「小寧,吃飯了。」
顧彥明今天沒有穿西裝,而是穿了一身普通的休閑裝牛仔褲,三十二歲的年紀, 看起來說是二十五歲都不為過。
寧沏輕輕‘哦’了一聲,走到餐桌邊坐下,慢吞吞地開始吃桌上的西式早餐,烤過的面包和煎蛋。
顧彥明給自己泡的咖啡,給他倒的卻是牛女乃,牛女乃被貼心加熱過。
看了幾眼那杯牛女乃,寧沏端起喝了一口,顧彥明注意到他的停頓,猶豫問︰「你不喜歡?我看冰箱里有很多牛女乃。」
顧彥明不喜歡喝牛女乃,他覺得那是小孩子——喝的東西,即便失憶後他也不喜歡,早上——冰箱發現牛女乃,他便推測是寧沏的喜好。
「我沒有不喜歡。」
放下杯子,寧沏舌忝過嘴邊的女乃沫,嫣紅的舌尖一閃而過,看得顧彥明目光微微一頓。
牛女乃都是寧沏自己買的,他沒有不喜歡,只是被照顧得很別扭。
出院之後,顧彥明完全變了個人,昨天就是如此,今天同樣,一大早就來給他做早飯。
不管怎麼樣,寧沏小聲說︰「謝謝。」
「你喜歡就好。」顧彥明朝他微笑,是以往在電視雜志是才有的溫柔,他問︰「小寧,我以前對你很凶麼?」
寧沏倏地抬頭︰「為什麼這麼問?」
顧彥明說︰「我感覺你好像有點怕我。」
「」
寧沏心說你是我老板,我當然怕你。
周六思考了整整一天後,他決定今天就和顧彥明解釋清楚。
如果顧彥明一口氣失憶兩年,寧沏不介意他誤會到協議結束,但醫生說顧彥明的只是暫時性失憶,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想起來,那風險就太大了,不如趕緊說清楚。
想通之後,寧沏放下刀叉,正襟危坐,一臉認真地對顧彥明說︰「顧總,其實我們沒在交往。」
顧彥明喝咖啡的動作一頓,放下杯子無奈看他︰「小寧,這種事我還是記得的,你不要騙我。」
「不是,你記錯了,真的!」
顧彥明分明是記憶混亂,把他假扮游綺時的戀愛關系當成真的了。
光說沒用,寧沏直接拿出最強有力的證據︰「顧總,你忘了嗎,我們之前簽過一份協議的,你等等我去找!」
說完,他快步沖回臥室翻箱倒櫃,將那份協議找出來給顧彥明看。
「你看!我們都簽了字的,我沒有騙你。」
起初顧彥明安安穩穩吃——早餐,篤定寧沏在開玩笑,他雖然失了憶,但寧沏是他男朋友的記憶卻如同常識一般深刻在腦子里,甚至隱約還能想起幾個甜蜜片段,比如他和寧沏一起吃飯,一起在客廳看電影。
有一個片段,是寧沏帶著對兔耳朵,很可愛地想往他懷里躲,後面顧彥明想不起來了,但這分明就是情侶之間才會有的記憶。
直到他從寧沏手中接過那份兩人簽字畫押的協議,含笑的嘴角——終于變化,逐漸僵硬起來。
【協議書寧沏三年內不許談戀愛對顧彥明唯命是從三年後寧家挪用的一千萬公款一筆勾銷】
協議上沒有寫明寧沏需要做替身的內容,當初顧彥明很謹慎,擔心協議泄露會曝光他的變態要求,所以只模糊提了唯命是從。
從醫院醒來後,顧彥明隱約記得自己有個男朋友,他問司機對方是誰,司機猶豫了半天,試探性地回了句︰「您是指寧沏?」
接著,寧沏出現了。
他邁進病房的那一刻,顧彥明只感覺心髒一緊,然後不受控地狂跳起來。
說來離譜,他好像一——鐘情了!
沒想到自己的男朋友這麼可愛,那雙水盈盈的眼楮小心翼翼看——他,簡直就像只不小心跑出森林的小兔子。
現在顧彥明才明白司機那句問話的意思,搞了半天,寧沏壓根不是他正了八經的男朋友,而是他包養的小情人?!
難怪寧沏害怕他,生疏地稱呼他顧總,因為他是個人渣,寧沏是被迫才留在他身邊。
顧彥明︰「」
「所以顧總,你不用這麼對我。」另一邊,寧沏正思量著該怎麼說明酒吧的事。
顧彥明到現在都沒有問起失憶的原因,陳野那邊也沒有聲息,寧沏稍微動動腦就猜到肯定是游綺做了什麼,畢竟陳野可不像胸懷大度的人。
游綺自己搞出的麻煩,自己解決也是應該的,寧沏沒想感謝他,只是慶幸他還算有良心。
而且寧沏都想好了,萬一被陳野找麻煩,他就和游綺互換身體,讓游綺自己解決,反正他不受這個委屈。
在得罪了一眾權貴之後,寧沏發現互換身體真不錯,游綺那麼能惹禍就自己來收尾吧,真把他逼急了,他就每24h互換一次,讓大少爺感受一下人間疾苦!
寧沏走神片刻,被顧彥明艱澀的聲音拉回了注意力。
「所以我們已經交往一年多了?」
寧沏糾正道︰「不是交往!就是交易。」
顧彥明面上不顯,心里卻十分挫敗,寧沏一直劃分界限,說明過去一年多兩人發展得並不順利。
以前的他一定也喜歡寧沏,不然就不會用這種——段包養對方,明明是包養關系,失憶後卻記得自己有個男朋友,沒有那麼巧合的一——鐘情,只是瞬間回憶起那份好感罷了。
但寧沏明顯對他有些排斥。
突然失去男朋友,顧彥明很消沉︰「等協議結束,你就會離開我麼。」
寧沏听著奇怪,還是點了點頭,停頓片刻咬牙說︰「顧總,其實你額頭的傷」
事情終究瞞不住的,寧沏索性把應酬的前因後果都說了,沒注意到顧彥明臉色越來越難看。
直到寧沏說︰「你當時好像打算把我賣掉,而我——了你,我們算扯平了,至于這份協議就」
「不可能!」顧彥明突然打斷,他看——寧沏,聲音里帶著不知對誰的怒意︰「你說我賣了你,有證據麼?」
寧沏一時啞口無言。
證據他確實沒有,游綺交換的太突然,他至今也不清楚後面發生了什麼,但那天的顧彥明以及顧彥明和陳野的對話很不對勁也是真的。
「小寧,沒有證據就不要瞎猜,我只是普通地帶你去應酬而已。」
對比他的虛弱,顧彥明則很霸道總裁地板著臉,氣勢十足。
聞言,寧沏吃了一驚︰「你想起來了?」
顧彥明面不改色地點頭︰「听你說完,隱約想起了一點。」
寧沏問︰「那你記不記得我為什麼——人?」
顧彥明壓根沒想起來,但他認定自己不可能把寧沏賣了,醫生說他額頭是被酒杯砸傷的,他略一沉默,捂——頭痛苦蹙眉︰「這件事記不清了,好像是因為喝酒?」
寧沏不知道游綺為什麼——人才問的,听顧彥明這麼說,覺得好像有這個可能。
他上廁所前陳野就一直讓他喝酒,回來後恐怕兩人又逼著游綺喝,結果被狠狠揍了一頓。
如果顧彥明沒——算賣了他,陳野又被游綺擺平了,這其實是最好的結果,寧沏卻有一瞬間的失望。
但一想到養育了自己二十年的父母,他強打起精神說︰「顧總,那我——了你的事」
「那件事不怪你。」顧彥明嚴肅——斷︰「我逼你喝酒,你反抗是應該的。」
寧沏︰「嗯?」
「先吃早餐,協議的事我知道了。」
知道了然後呢,寧沏等——听下文,結果沒有下文,因為他杯子里的牛女乃喝光了,顧彥明又起身給他倒了半杯。
「既然你要听我的話,就再喝半杯牛女乃,等下要不要出去逛逛?」
明明都說清兩人的關系了,顧彥明的語氣竟仍像是要和他一起出門閑逛,寧沏又驚又恐地搖頭,顧彥明有些失望卻沒勉強。
「好,那我們在家里休息。」
寧沏︰「?」
周日一整天,顧彥明一直待在公寓里陪寧沏,他圍繞寧沏問了很是問題,比如學校和專業,家庭情況之類的,像是對他非常感興趣。
直到下午五點多,在寧沏即將扮演游綺前,顧彥明接到一通電話,神情逐漸嚴肅,掛斷電話後和寧沏打了聲招呼,依依不舍地準備離開。
玄幻的一天下來,寧沏反應都遲鈍了,等顧彥明走到門邊,他——後知後覺起身去送人。
臨出門前,顧彥明忽然回頭,俯身吻了吻寧沏額前的頭發,用低沉磁性的聲音說︰「明天早上我來送你,等我。」
幾秒之後,房門被關上,顧彥明走了。
「」
寧沏原地石化了整整兩分鐘,機器人似的一頓一頓模向額頭。
剛——發生了什麼?
顧彥明那變態親了他?!!
周一早上,寧沏沒有等——顧彥明來接,提前半個小時就去了學校。
他一晚上沒睡好,一直在想顧彥明到底抽得什麼瘋,顧彥明不止失憶,看樣子還被砸壞了腦袋,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不說,突然違約親他是怎麼回事?
耍他?陰謀?還是失憶後的報復?
心理系教室里,寧沏皺巴——臉,嚴肅得像個小老頭。
顧彥明陰險狡詐的形象在他心中根深蒂固,遇到這種問題,寧沏第一反應就是陰謀論,顧彥明給他倒一杯牛女乃,他都感覺摻了毒藥,喝得戰戰兢兢。
七點半左右,顧彥明打電話詢問他在哪,寧沏說在學校。
「怎麼不等我?」
「忘了。」寧沏隨口扯了個謊,實在忍不住幽怨︰「顧總,您昨天違約了。」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會兒,顧彥明似乎很輕地笑了笑。
「抱歉,我失憶了,一時忘了,違約怎麼辦,要罰錢麼?」
「」
這真是個無懈可擊的理由。
違約怎麼辦兩人之前沒討論過,罰錢是個好辦法,否則他違約顧彥明可以隨時解約,但顧彥明違約他就只能抱怨兩句,非常的被動。
飛快在腦內計算了一千萬和違約次數,寧沏試探說︰「罰吧,罰一百萬?」
顧彥明又低笑了聲︰「好,轉賬給你?」
「不用,直接從協議里扣,要是扣掉一千萬,我就提前完成協議了。」
寧沏飛速說完,也不等顧彥明什麼反應,以上課為理由直接掛了電話。
賺了!
要是親一下額頭就一百萬,那他就不介意顧彥明多親幾次了,就是洗幾次臉的事!
既然顧彥明失憶後要繼續,寧沏不介意陪他演,反正他時間充裕,多演一天父母就晚坐一天牢。
早上八點鐘,上課鈴——響。
老師走進教室,教室里恍然安靜下來。
周洛然等人還沒來,也不知道是睡過頭還是在買早餐,因為其他人知道寧沏幾人會坐在一起,所以他旁邊的位置空——,就在此刻,一道黑影自後方坐到他身邊,帶來一片沉重的冷空氣。
寧沏以為是周洛然趕來了,眉目舒展地轉過頭︰「你差點就遲到了」
面前是一張起碼比周洛然好看一百倍的臉,而教室突然安靜,也根本不是因為老師來了。
不足半米的距離,游綺右手架在桌上,顯示撥號中的——機在修長干淨的指尖一圈又一圈地轉動,書桌里,寧沏的——機屏幕不知道亮了多久。
心理系一眾學生錯愕盯著游綺,那雙幽暗含霜的眼楮卻只看——他。
下巴朝書桌里的的——機示意。
「來,接著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