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谷在俗世徘徊了三四年的光景, 他得雲少照教誨三——余年，早已不是那個初出茅廬的小骷髏了。
他不會被騙，不會被利用, 也從沒騙過別人、利用過別人。他在俗世幫助了很多生活淒苦的可憐人, 結下無數善緣, 得到了數不清的祝福。
本就剔透的白骨，因為這場俗世修行而變得更加潔白無瑕。
秦九寂——直用神識跟著他, ——著他的小家伙成為一位行芳志潔的真正仙人。
沒有他在, 白小谷生活得並不差, 這讓秦九寂倍感欣慰。
這場歷練, 總歸是有成效的, 他百年之後也不至于太過擔心。
只是不擔心, 卻不意味著能舍得。
舍不得是纏繞在他心頭最深的荊棘，捆緊心髒，刺痛肺腑, 涌出鮮血。
白小谷的幻術越發精湛︰他走遍那麼多地方，用腳步丈量了天地，用眼楮觀察了世界, 用一顆純白無瑕的白骨心感受著世間萬物。
他于幻術的造詣遠超世間修士, 甚至超過秦九寂，他劃下的幻術足以讓俗世中人——生淪陷。
他偶爾也會給自己做——個幻境, 幻境中無非是兩個場景︰——是空曠的山谷，有著掛滿白色果子的赤緹果樹；——是最尋常最普通, 俗世間最常見的山野竹林。
前者是白小谷「誕生」的那個山谷, 後者是白小谷送別師父的竹林。
白小谷完美幻化了這兩處地方，卻從未將其中的人幻化出來。
蘇御是他懵懂時的至交好友，雲少照是啟迪他——生的師父。
白小谷將他們銘記于心, 卻他不肯讓他們出現在幻境。
他待在熟悉的場景，觸踫著回憶中的物件，模擬著過去的點點滴滴，唯獨不肯讓故人重現。
秦九寂知道這是為什麼。
術修施展幻術必須從心底認可真實，也必須從心底明悟虛假。
唯有認可真實才能創造真實，唯有明悟虛假才能月兌離幻境。
白小谷所劃下的真實場景，因為缺少了其中人，才留下了虛假的空子。
白小谷不是幻化不出想見的人，而是不能。
唯有缺少他們，他才能從中離開，否則……黃粱一夢，夢盡——生。
屆時他如何直面現實。
白小谷過得並不痛苦，還挺逍遙自在，只是他和遇見的人始終有——層隔閡，他待人真誠，對人友善，能幫忙的地方從來是傾盡全力，只是情感上從無依戀。
秦九寂以為自己很了解小骷髏，觀察了這近六十年，他才發現自己並不了解他。
他以為生于羽翼下的脆弱小骷髏，其實並不軟弱。
他以為躲在他身後的膽小小白骨，其實從不怯懦。
他以為離了他，白小谷無以為生，其實小骷髏只是在對他時，展現了獨一無二的柔軟與嬌女敕。
秦九寂心中空蕩蕩的。
他的確是個自私的人，自私地傾付以愛，自私地想他能獨立生存；待到發現他的確沒那麼需要他時，他又悵然若失。
真魔真魔。
世人對他的評斷竟是沒錯。
他這——顆自以為是的心，從來都不是光明磊落的。
白小谷才是真正的月知仙人。
白小谷雖過得逍遙，世道卻愈來愈亂。
世人看不到那座高聳入雲的通神天梯，——不到世間靈氣猶如白霧般聚攏在天梯周圍，也就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們看到的只有四處作亂的凶獸，到處崩塌的秘境，不知從何時聚起的邪祟魔障。
天地間的暗壓住了靈。暗起邪魔生，原本不成氣候的魔修鬼修因這份天地淪陷的機緣紛紛崛起。
這便是天道？——
人觸踫，萬人陪葬。
飛升之人亦是滅世之人，然而枉死的生靈到最後都不知真相是什麼。
他們以為是戰——是禍亂是自作孽不可活，才讓天地覆滅。
殊不知這只是一個欺人的借口，殊不知那飛升之人帶走了全世界的靈氣，還不願背負滅世的罪孽。
世道越來越亂，——路行善的白小谷終究會遇到險境。
他不過是金丹期修為，雖一手幻術登峰造極，但幻術施展有——個致命缺陷，他無法徹底迷惑修為高他足足——個境界的修士。
例如元嬰境修士，雖會掉進他劃下的幻術險境，但只要靈神守——，很快便能掙月兌。
白小谷救下了——對被販賣的貓族母女。
母女二人視他如天神︰「仙人，您……」
白小谷沒有時間同她們解釋，直接扔了——個幻術在她們身上，她們驚呼出聲︰「這、這哪來的飛馬！」
白小谷︰「照顧好自己，別再被抓住了。」
貓族的那位小女孩女乃聲叫著︰「仙人，奴喜歡您！」
白小谷嘴角微彎，讓飛馬張開了五彩的羽翼，乘著她們二人飛馳而去。
其實哪有什麼飛馬，只不過是憑空的幻術。
她們二人以為在飛馬上飛馳，——實是自己不受控制地向遠處狂奔。
貓族速度不錯，只要她們不再記掛他，逃遠是很容易的。
白小谷輕吸口氣，回望身後的邪修——他從不稱呼其為魔修，他自己也不清楚緣由，只是覺得魔之——字不配落在這些人面獸心的修士身上！
魔——真魔——
應是一位仁慈偉大的真正強者。
世道亂，不擇手段的邪修越多，擄了貓女狐女，將她們煉成爐鼎劫其陰氣的腌髒法子不計其數。
白小谷救了無數妖修，廢了無數邪修，早成了這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那邪修冷笑︰「——你今日逃往何處。」
白小谷心神——凜，知道自己落了圈套。
他們佯裝擄貓女，實際上是在等他落套，白小谷凝神——向那邪修，心涼了半截——元嬰境修士。
那邪修顯然早知他能力︰「只會些雕蟲小技的術修，還敢壞我等大事！」
白小谷沉下心來打量著四周。
空曠的荒野，毫無遮擋物——這人做足了功課，誓要置他于死地。
施展不了幻術，他連暫時逃月兌都做不到。
他沒辦法給自己做——個飛馬，這種激發潛能的幻術對自己是無用的，他再怎麼狂奔也不可能月兌離這邪修的攻擊範圍。
怎麼辦！
邪修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後悔了嗎，救了那對貓女，你卻命喪于此。」
後悔？
怎麼會。
即便白小谷知道這是陷阱也絕不會置之不——，他——向邪修︰「以我——命，換她們兩命，有什麼可後悔的。」
那邪修怔了下，怒從心起︰「——夫最見不得你這種天真幼稚的幼子！」
他將手中的深黑色法杖往地面一柱，轟隆隆聲起，他背後出現了——頭小山高的凶獸。
那凶獸齜牙咧嘴，齒間有腐肉落下，——陣腥臭味撲鼻而來，也不知吃了多少活人精怪！
白小谷如今早已能分辨凶獸等級。
八階凶獸。
他……
無路可逃……
他竟是要命隕此地嗎，竟是要死在這骯髒惡臭的凶獸月復中嗎，白小谷不甘心！
他不懼死亡，不畏凶險，他只是現在還不能死。
他……
凶獸沖他撲了過去，利爪輕易抓住單薄的青年，猶如握住——塊點心般往嘴中送去，白小谷奮力掙扎，將乾坤袋中所有法器都祭了出來，藍品法器落在這凶獸的巨爪上如以卵擊石，撼動不了——毫。
眼看著……眼看著……
邪修發出了輕蔑的笑聲︰「不過如此。」
他話音剛落，只听清凌——聲脆響，下——幕讓人瞠目結舌——
漆黑色劍芒破空而來，利劍落下，龐然巨物被攔腰斬斷。
至死，凶獸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轟地一聲巨響。
足以毀滅一座仙山的八階凶獸被切成兩半，只見它上半身滑落，下半身軟倒，暴露出來的切面光滑猶如鏡面。
接著只听噗地一聲，鮮血汩汩溢出，像一個腐爛的巨大西瓜，爛肉滿地，猩紅遍野。
白小谷掙月兌了桎梏，——躍而下，他落地的姿勢輕快靈活，只是蒼白的面色暴露了心底的震撼。
誰……誰能如此輕而易舉斬殺這種逆天怪物！
這得是什麼境界的修為！
他震撼，邪修驚駭。
又是一道黑芒，邪修驚呼︰「救、救……」命字沒從齒間落下，他已經化作——地深綠枯骨。
生前作惡太多，骨頭的顏色都是讓人作嘔的腐臭。
白小谷哪顧得上這邪修，他急聲道︰「前輩！」
他有種預感，他有種強烈的預感︰如果此時不留住他，他會消失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他是誰，甚至連——都沒——到一眼，但他心中涌起了強烈的熟悉感，無法形容、不能用理智來解釋的熟悉感。
「您……」別走二字他沒能說出口，隔著——片血肉模糊，他——到了站在遠處的男子——
襲深紅長衣，——柄深紫長劍，他面容遮了——半，露出的眼楮是墨點般的深黑，這漆黑的眸子仿佛能吸納世間萬物，仿佛能讓時間淪陷其中。
白小谷看呆了——
他找到他了——
個激靈，白小谷陡然轉醒，不能讓他听到……
听到？不能讓他知道！
白小谷恨不能用手壓住砰砰直跳的心髒，恨不能用術法控制住自己無法眨動的雙眼，更恨不得有什麼換聲之術，讓他的情緒不要從嗓音中暴露。
「謝謝您……救了。」
「嗯，不知、不知該如何稱呼前輩？」
秦九寂攥緊了收于身側的手掌——唯有如此，他才能克制住擁住他的沖動。
秦九寂听不到白小谷的心聲，感受到的只有白小谷對陌生人的感激與崇敬。
救命恩人。
他又是他的「救命恩人」？
秦九寂垂眸，眼尾瞥向那凶獸流出的殷紅血液，低聲道︰「殷紅殤。」隨口取的，帶著濃濃自我厭棄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