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詠的顧慮不無——理。
滿——滿算已——一百三十余歲的小白骨, 心性上依舊是最稚女敕的狀態。
他依賴秦九寂,依賴秦詠和許諾,也依賴杜彬彬。
除了家里人, 他幾乎不和外人接觸, 而他們——忍不住去縱著他, 半點世間險惡都不舍得入他眼。
白小谷每日也忙忙碌碌得顧不上去外頭看看,他百年間雖沒怎麼閉——, 卻也過得——同于閉。
這般日子能長長久久過下去固然是好的, 可……——
有不測風雲, 人有旦夕禍福。
秦詠和許諾壽命皆以過了大半, 以他們的資質不——可能繼續突破, ——三五百年後, 他們必然——世長辭。
杜彬彬的資質比他們稍強一些,但這孩子靈魂受損,能換回這幾百年已屬逆——改命, ——怎敢貪求更多。
三五百年的光景對于白小谷眼下的壽命——說,——同于俗世凡人的三年五載。
他們都去了,白小谷卻還要活很久很久。
如此單純稚女敕的小骨頭, 如何能讓他們放心離開?
秦九寂——︰「我會陪著他。」
秦詠欲言——止。
秦九寂知——他的顧慮, ——︰「放心,我不會和他分開, 我會一直在他身邊。」
秦詠輕嘆口氣︰「也是。」
他們的壽命短暫,秦九寂的壽命卻是無窮盡的, 雖說他比白小谷年長了萬余年, 但魔神只要不想死,理論上是——地——同的。
何為神?
壽——齊方為神。
有秦九寂護著,白小谷倒也……
秦詠壓住心頭的不安, 選擇了信任。
如果連秦九寂都護不住小骷髏,——有誰能護住。
小家伙能這般——爛漫的度過一生,未嘗不是好事。
秦詠說的這些秦九寂從沒想過,就像他說的那般,他會一直陪著小骷髏,有他在,小骷髏想怎樣便怎樣,總歸是不會有人傷——他。
至于以後……
一起飛升便是。
飛升以後,嗯……他依舊可以護著他。
秦九寂想象不出如何讓白小谷去歷練︰讓他獨自下山?讓他去結交那些亂七八糟的修士?
不行!
他…舍不得。
翌日,秦九寂問白小谷︰「想不想下山看看?」
白小谷眨眨眼︰「主人在山上待膩了嗎?」
秦九寂在七絕塔一待就是七年——,哪會覺得這倏忽百年膩,他恨不得終日和小骷髏鎖在地宮……
「听聞山下有許多特色美食。」
「有的有的,上次師兄回——就帶了一份骨從沒嘗過的什麼女乃皮甜酪……」
白小谷絮絮叨叨說了一堆,三句不離吃的,得虧小家伙是果子皮做的身體,要不能吃成個小胖骨。
秦九寂抿唇笑︰「走嗎?」
白小谷挽住他胳膊——︰「好!」
于是,他們每隔兩年便會下山走上半載。
六七百年的時間,足夠踏遍十二仙山……
下山走走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白小谷眼界大開,廚藝激增,對食材的敏銳度更上三百個台階。
白小谷在丹浮山待過一兩年,學了些煉丹術,當然他不是要煉丹,而是全用——了廚藝上。
自那之後他做出的飯菜不僅美味可口,還有著堪比靈丹妙藥的神奇功效。
比如花膠雞是——的美容養顏,喝一碗湯都能讓皮膚瑩潤細滑有光澤。
比如大骨湯是——的能強身健體,啃一口干骨頭都能力大無窮手托金鼎。
再比如炖甲魚……
嗐,別問,問就是骨頭都快散架了!
白小谷七百多歲的時候,秦詠和許諾分別是一千三百歲和一千八百歲。
這個年齡對于精怪——說已——是高壽中的高壽了。
秦詠的境界停在了金丹境初階,按理說他只有一千年的壽元,但有白小谷的精心調養和秦九寂的維持,他活——了一千三百歲。
許諾的壽元更長一些,按理說活——兩千歲不成問題,而且她的資質絕佳,若是閉——一二百年,極有可能突破至元嬰境。
若是——了元嬰境,壽元可長達四五千年。
但是……
許諾不願突破,她停在了結丹境中階。
為了什麼,誰都知——,誰也不忍提。
秦詠幾次欲開口,許諾直接了當——︰「一個人活著,活得再久也是空。」——
伴千年已是幸事,何必貪求無窮。
生命的長度從不是由壽元決定的︰一年也可以燦若朝陽,千載亦是黯然無光。
她很知足。
這些日子白小谷夜夜做噩夢,醒——時總是死死抓著秦九寂的衣袖。
秦九寂知——他在怕什麼。
秦詠和許諾最多再撐個一年半載,定居招搖山的火狐狸也……
生離死別,人生窒痛。
卻終究要面對。
白小谷淚眼朦朧︰「主人……」
秦九寂︰「別怕。」
白小谷纏著他的手指︰「您不會離開骨的對嗎?」
秦九寂吻他光潔的額頭︰「不會。」
「永遠!」
「嗯。」
白小谷還是害怕,他忍不住——︰「如果您要走了,請一定帶上……」
秦九寂在他唇上咬了下︰「想什麼呢。」
白小谷攀著他的肩膀,怕得厲害︰「求您帶上骨,像師父帶著……唔……」
秦九寂不讓他再說下去。
緩解噩夢最好的方式是讓他累——無法思考。
終究還是迎——了分別的日子。
秦詠和許諾向白小谷辭行,他們要去招搖山住上一陣子。
白小谷雖稚女敕卻不傻,哪里會不懂師父和師娘的意思。
他們不想死在他面——,他們不願看他哭,他們……
「師父……」白小谷嗓子逼塞,幾乎發不出聲音。
秦詠笑得溫和︰「這七百年,多虧了小骨頭。」
沒有白小谷,七百年——他已去世,他這半生是白小谷費勁千辛萬苦救回——的,不僅讓他活著,更全了他的遺憾。
七百年呢。
何——幸運的七百年。
秦詠不懼生死。
白小谷絞著他素白的衣袖,不住地落淚︰「骨想你們。」
許諾模模他柔軟的銀發,輕聲——︰「好孩子,我們一直都在。」
白小谷搖頭︰「不……你們……」
秦詠十分心疼他,忍不住——哄他︰「小谷,我們只是去一個遙遠的地方,總有一日我們還會再見面。」
這世間沒有輪回。
如何再見?
白小谷哭著搖頭。
許諾也——︰「還會再見面的,一定。」
白小谷顫著眼睫,在被淚水暈染的模糊中看著他們︰「師父、師娘,你們……」
許諾和秦詠對他笑著︰「謝謝你。」
他們已——得——夠多了,他們走得很幸福。
白小谷哭得肝腸寸斷。
秦九寂無論怎麼哄他,都沒辦法讓小家伙展顏,他心疼得厲害,忍不住——︰「還會再見面的。」
白小谷擦不干眼淚︰「主人……您也在哄骨。」
秦九寂︰「……」
白小谷想起師父和師娘,——是一陣鑽心蝕骨的痛。
秦九寂擁著他,吻著他的淚水,安撫——︰「我收住了他們的靈魂。」
白小谷一怔。
秦九寂從不說沒把握的話,但此刻他禁不住說了︰「——、——日後我們飛升,定有辦法復活他們。」
白小谷猛地睜大眼,心跳得砰砰砰︰「可以嗎?」
秦九寂︰「……」
白小谷藍灰色眼中燃起了初升朝陽般燦爛的亮芒︰「主人,我們飛升後就可以復活師父和師娘嗎?我們——可以在一起了嗎!」
秦九寂篤定——︰「嗯。」——
實他並不能確認,世間尚無一人飛升,誰也不知飛升後是怎樣。
但是……留有念想總比這般絕望哭泣好一些。
白小谷信任他,將他說的每句話都認作絕對的事實。
主人說可以,那一定可以。
飛升……飛升……
白小谷重燃斗志︰「骨要飛升,骨、骨要和主人一起飛升!」
秦九寂心底隱隱有些不安,但看白小谷這般振作起——,他不忍——擊。
「不遠了,最多二百年,我們可以飛升上界。」
「二百年!只是二百年!」
白小谷握住他的手,仰頭望他︰「我們閉——好不好,主人,您和骨一起閉——好不好。」
秦九寂感受——了火狐狸微弱的靈魂波動,知——他也命不久矣。
杜彬彬不會回——虞山,也不會告知白小谷,他只是沒辦法在半年後回——討吃食。
屆時白小谷——不了——是一場痛哭。
秦九寂看著眼——的小骨頭,心中柔軟酸澀︰「好。」
閉——吧,也許飛升後當——有另一片——地。
彼時秦九的境界是元嬰境大圓滿,白小谷的境界堪堪——了元嬰境。
元嬰境往上是化神境,化神境後期意為大乘。
大乘出世,世間歸元,羽化飛升。
秦九寂比預計中快了一百年抵達此境——
地初開至今,數以萬計的年歲中從沒有一人大乘飛升。
秦九寂是——地間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人——
魔生——有預言的能力,只是境界不夠時預言的能力被壓制了。
秦九寂觸踫——大乘的——檻,窺探——飛升後的世界時,預言了未。
未——……
哪有未。
有的只是世界的。
殘酷的。
難怪千萬年——無人飛升,難怪曾——的——魔——繼隕落……
因為‘世界’不允許他們飛升。
因為飛升意味著毀滅。
唯有秦九寂——破這個禁制。
世界很大,世界也沒那麼大。
飛升的代價是將整個——地化為那一人的所有物。
汲取——地所有靈氣,搭建那座通神——梯。
只能容納一人,僅能容納一人。
一人生,萬物亡。
萬物生,一人隕。
秦九寂不在乎任何人,瓦解這個世界甚至是他曾——的理想。
可如今……
他如何放得下白小谷。
一人生。一人生——
梯已成,靈氣將熄。
若只有一個人活著,那……
秦九寂此生唯二悔事︰
一是他欺騙了白小谷,許下飛升的承諾——倘若沒有這個承諾,他們至——可以廝守——長地久。
二是他沒有听從秦詠的告誡,虛度這七百年光陰——倘若他給白小谷一些歷練,小家伙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是能過得更好一些。
預言……
預言!
是了,還有時間,秦九寂陡然醒悟——
梯初成,徹底瓦解——地還有……至——百年。
短短百年夠嗎。
夠的,夠的!
足夠他教小骷髏走上通神——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