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冢——處置荒尸的地方。
為什麼秦九輕的身體會在義冢, 因為沒有靈魂的身體已成尸體。
如果這——是秦九輕的心魔幻境,那他極有可能憑借自我的潛意識,將原本的身體藏在一個安全可靠的地方。
但這——不是他的心魔幻境, 而是真實的過去。
他的意志不可能影響真實的世界, 也就無法安置原本的身體。
一個失去生機的身體, 無論之前在哪兒,只要沒人認領, 最終都會被送到義冢。
希望來得及, 但願身體還安然無恙。
秦九輕要找回那副被拔除靈根的身體, 不只是找回記憶, 更是要找回那串骨鏈。
小白骨的指骨做成的手鏈。
小九寂因嗆水而劇烈咳嗽。
方才時間是靜止的, 身體也因為淚滴而感覺不到異樣, 等靜止解除,被冰水浸泡的濕寒一擁而上,即便身體素質過硬, 小九寂也不過是個七歲孩童,哪里受——住?
肚子——是冷冰冰的水,喉嚨也嗆了水, 他一陣接一陣的劇烈咳嗽, 像是要把心肺都給咳出來。
冰寒刺骨,濕冷包裹住全身, 仿佛連血液都凍住了。
白小谷︰「快換衣服!」
小九寂太可憐了,原本白得發光的肌膚這會兒冷得像月下的霜雪, 透著股極其危險的淡青色, 唇瓣也沒了漂亮的艷紅色,蒼白中透著灰紫,那雙漂亮的黑眼楮, 更是放大了瞳孔,意識似乎在消失……
太過分了!
推小九寂下水的人太過分了!
別說他根本不會鳧水,即便會,從這樣的冰水中掙扎著爬出來也要難受死了!
何止難受。
如果秦九寂真的只是小九寂,此時早就一命嗚呼。
俗世——少孩子都是因為一場高燒沒了命。
白小谷從乾坤珠里找了一身玄色衣裳,這是大九寂的,現在也顧不了那許——,趕緊給小九寂穿上。
小九寂哆哆嗦嗦,連衣服都沒力氣月兌下。
白小谷趕忙又找到一些靈藥,先喂到小九寂嘴里。
但凡有個修士在,看到這一幕都得倒吸口氣。
暴殄天物!
一個小小高燒,只要運氣逼寒就能緩解,何須如此靈品丸藥。
當然這些全不重要,白小谷才不在乎什麼靈品上品極品聖品丹藥,他只要秦九寂好好地!
藥效發揮極快,原本冷得瑟瑟發抖的秦九寂感到一陣溫熱從小月復蔓延,熱流很快覆蓋四肢百骸,讓他猶如泡了個熱水澡般舒適。
喉嚨爽利了,咳嗽也停下,砰砰直跳的心髒逐漸歸于平靜。
秦九寂啞著嗓子開口︰「謝謝。」
小白骨又救了他一命。
白小谷︰「有什麼好謝的,趕緊換衣服,濕漉漉——太難受了。」說著他看到娘親給自己做的小荷包,頓時傷心欲絕,「我的小兜兜濕了!」
秦九寂︰「……」早熟也不太好,總覺——這話怪怪的。
兩人換好衣服,擰干兜兜才算收拾明白。
秦九寂心思縝密︰「我們回家。」
不能繼續留在這,萬一徐元德回來,正面對峙他們要吃虧。
他對他起了殺心,難保不會趕盡殺絕。
白小谷心——惦記著正事︰「你能帶我去個地方嗎?」
秦九寂︰「哪兒?」
白小谷︰「義冢。」
秦九寂一怔。
白小谷慌慌的︰「你知道義冢在哪兒嗎?」
他怕小九寂不知道,找不到大九寂的身體他不安,這俗世也是凶險的,那徐元德不過一個小孩,都有這般作為,不比那凶獸好到哪兒去。
秦九寂當然知道義冢在哪兒,他還知道義冢是做什麼的,可是他沒有問,只道︰「我知道。」
白小谷松口氣︰「那我們這就過去吧!」
秦九寂︰「好。」
他不問白小谷為什麼去義冢,不在乎為什麼天色將暗了要去那種陰森森的地方。
他相信小骷髏,他救了他兩次,別說是去義冢,刀山火海都可以。
而且秦九寂模糊間有一個念想。
他知道這——不是什麼千月幻境,同時他隱約知道父母會有危險。
他要保護他們,他——找回屬于自己的力量。
皇安城,郊外。
所謂義冢,就是一片無主的荒墳。
皇安城京衛專門安排了——個流浪漢負責義冢的一概事宜。皇安城屬于治安很好的都城了,可每日也少不了出些事故。
若是有家人朋友,那尸體總有個安置的地方。
若是流浪漢,或者從極偏遠的小城小鎮孤身過來的旅人,那就不好辦了。
尸體不好生處置是很凶險的,且不提腐臭變壞後易滋生瘟疫,便是不——超度的怨氣也有很大幾率引來邪肆。
到時如果孕出厲鬼,那才是生靈涂炭。
所以皇城對這方面卡得很嚴,發現無主的尸體,立馬會安排送去義冢,同時會張貼兩天告示,若是還無人認領,義冢的人會把尸體給直接處理。
秦九輕和小白骨來到這——已經整整五天。
這個時間點十分微妙,秦九輕的身體很有可能已經被處置了。當然即便他被卷個草席埋了,小白骨也——把他挖出來。
巧的是,秦九輕的身體還沒被埋,還被放在莊子上。
在義莊負責埋尸的是一胖一瘦倆前流浪漢、現混口飯。
胖子躊躇道︰「當真要燒了這小子?」
瘦子年紀大一些,細眉馬臉,鼻梁高的像山窩窩——凸起的山峰,突兀到丑陋︰「五天了,他還像個活人。」
胖子看了眼那年輕人,咋舌︰「要不是親眼見著,老子真不信這世上有這麼好看的人。」
瘦子的視線也慢悠悠挪到那躺在窄床上的男子。
四五天前,他們撿到了這麼一具尸體,起初兩人都沒太當——事。
等翻過身仔細一看,瘦子和胖子齊齊倒吸氣。
這哪像個死人?
分明是個睡著的風雅貴公子!
胖子和瘦子雖然娶不上媳婦兒,但也是稀罕女人,饒是只喜歡姐兒,他們也被眼前人的好樣貌給震到了。
世間仙人,怕就是這般風姿吧!
只可惜仙人不會死,眼前的年輕人卻渾身冰涼,沒了呼吸和脈搏。
他們死人見——了,真沒見過這麼像活人的死人。
當然也沒見過這麼豐神俊逸的無主尸體。
生——這副好樣貌,竟是個無親無故的流浪漢?
胖子和瘦子不大信。
他們故意多等了兩天,想著沒準是哪家的貴公子,來找了尸身後還能給他們點賞銀。
可足足等了四天,愣是沒人來尋。
他們本就等不下去了,方才又生了一個大變故。
胖子和瘦子難得清閑,正小酌一杯,誰知憑空傳來脆靈靈一聲響。
干這行是要會點道法的,瘦子捏了黃紙道︰「誰!」
沒有鬼怪邪肆出沒,那年輕人的尸體竟憑空消失了!
胖子也看到了,手一抖,唯二的酒杯就這麼碎了一個︰「怎、怎麼——事!」
瘦子也愣住了。
這一幕在冷寂陰冷的義冢,要——詭異有——詭異。
尸體憑空消失!
更加恐怖的是,一眨眼又回來了!
這、這是什麼——況?
瘦子和胖子對視,都從兩人眼中看到了答案︰「邪肆……」
事出反常必有妖!
生——這般俊朗的無主尸體果然蹊蹺。
四五天了還一副活人模樣更加詭異!
胖子膽小,哆哆嗦嗦道︰「我們、我們趕緊把他埋了吧。」
瘦子經驗——一些︰「不行!若真是將要成型的邪肆,把他埋了也沒用!」
胖子六神無主︰「那那那怎麼辦?去找李天師!」
瘦子瞪他一眼︰「你把自己當什麼了,就是全皇安城的流浪漢都被邪肆吃了,李天師也不會正眼看一看!」
胖子︰「……」話糙理不糙。
瘦子捏著黃紙的手直哆嗦,可算是想到個法子︰「燒了他。」
胖子︰「!」
瘦子道︰「趁他沒成型,一把火燒成灰,即便是邪肆也怕火!」
胖子看了看那年輕人,忍不住道︰「他生——這般好看,到頭來卻沒個全尸……」
瘦子拍他腦門︰「你自己都快沒全尸了,還管旁人!」
胖子不敢反駁,只道︰「可要燒了他,——用桐油吧,我倆哪有銀子……」
瘦子咬牙道︰「我這有一道火符……」
胖子大松口氣︰「你早說!」
瘦子沒好氣︰「早讓你知道,你不——偷去賣了換酒!」
胖子不敢接話了。
瘦子深吸口氣︰「先把他弄到外面。」
秦九寂知道義冢在哪兒,但從學堂過來有相當長的一段路。
小白骨已經變小,因為布兜兜是濕漉漉的,他只能掛在秦九寂衣襟上,偶爾露出一個小腦袋,像個玉紐扣。
一路沒歇,趕到郊外太陽已經完全落山,天色大黑。
義冢是一片荒墳,深秋的晚上陰風陣陣,偶有綠油油的鬼火跳動,更顯詭異。
秦九寂到底是個七歲孩童,心——有些怵。
小白骨有億點點怕黑︰「到到到了嗎?」
秦九寂︰「嗯。」
小白骨念念有詞︰「不怕不怕,義冢只有鬼沒有人,不怕不怕,只是有鬼而已……」
小九寂听了個明明白白,尤其是那句——只是有鬼而已。
小白骨見九小寂停了腳步,問︰「怎麼了?」
小九寂手心沁出一層薄汗,但是他性格生來要強,定聲道︰「沒事。」
白小谷察覺到一點︰「你也怕黑嗎?」
小九寂︰「……」他怕鬼。
不等小九寂——應,一團灰白的影子晃悠悠飄了過來。
小九寂︰「!」但凡修養差那麼一丟丟,九小寂就爆出粗口了。
真的有鬼。
活生生……
不,死透透的鬼!
白小谷扒著他衣襟跳了出來,——下爬到他肩膀上坐定︰「喂!」
晃悠悠的小鬼︰「???」喊他嗎?誰啊,總覺——不太對!
白小谷骨頭變小了,那只有鬼能看見的沖天聖光也縮小到巴掌大小,圍著小小白骨,像個圓溜溜的螢火蟲。
小鬼看到螢火蟲,啊呸,小骨頭了,然後……
拔腿就跑。
這是什麼啊啊,嚇死鬼了啊啊啊!
白小谷喊了秦九寂一聲︰「變大。」
秦九寂︰「好。」
下一瞬,小小白骨從他肩頭跳下,變成了少年體態。
這下好了,一小坨聖光沖天而起,天空若是有雲,此時已經被貫穿。
小鬼哪見過這陣仗?黑豆眼一翻,僵住不動了。
太可怕了,跑不掉的,可憐他還沒吃過人就先死一步了。
做人難,做鬼怎麼也這麼難!
小白骨沒吃——,只是拎起來搖了搖。
小鬼︰「………………」
白小谷︰「醒醒,麻煩你個事。」義冢比他想象中大,需要小鬼帶個路。
小鬼︰「…………………………」
白小谷眯起藍色火瞳︰「再裝暈就吃掉你。」
小鬼︰「!!!」
為什麼做鬼還要被威脅,他上輩子造了什麼孽啊!
小鬼顫悠悠‘醒’過來,看著這個白色殺神︰「大大大人。」
「咦。」白小谷驚訝道,「俗世的鬼竟然會說話。」
小鬼忙道︰「哦哦,我不會說話!」
白小谷見——了絳霜谷的怨念厲鬼,沒見過這種七魂六魄凝聚的小鬼,所以不知道這般留有生前執念的鬼是有腦子的。
雖然不太聰明的樣子。
白小谷問他︰「你有沒有見過一個長得很帥的……嗯……是一具超帥但沒有靈魂的身體……」
小鬼馬上知道他在問什麼,忙道︰「見見見過,在莊子上,埋尸人正打算把他燒了。」
白小谷驚了︰「燒了?為什麼!」
秦九寂心驀地一緊。
小鬼怕死了︰「不不不知道!」
白小谷忙問他︰「莊子在哪兒?」
小鬼︰「在在在……」
白小谷等不及了,忙道︰「帶我過去!」
小鬼︰「好好好的大人。」
莊子不遠,小鬼膽子被嚇破,但腦子還在,抄了近路帶他們趕到莊子外。
小鬼道︰「鬼鬼鬼不能過去……」莊子有符咒,——過去會被反噬。
小白骨哪還顧得上這個沒干過壞事的小鬼,擺擺指骨道︰「別作惡,作惡會被吃。」
小鬼︰「不敢不敢……」
還作惡呢,他現在只想找個和尚道士把自己給超度了!
白小谷急得要死,生怕九大寂出事。
小九寂不愧是聰明人的小時候,已經猜出了緣由︰「你在找我?」
白小谷點頭道︰「嗯嗯,找到你,你就知道是怎麼——事了。」
小九寂忍不住問道︰「我們真的是從十三年後過來的。」
白小谷這次可以——答他了︰「對!」
小九寂松了口氣——
太好了,一切都不是夢。
瘦子猶豫了一會,不是因為別的,而是火符太貴重,用完就沒了。
可是……
想到那憑空消失又突然出現的長相妖孽的年輕人。
當斷不斷,反被其亂。
燒了!
他剛催動火符,就听門砰地一聲被撞開。
胖子轉頭,看到了白小谷。
兩人一骨對視。
胖子尖叫︰「啊啊啊,這邪肆還有個晶瑩剔透過于可愛的白骨幫凶,快燒啊大哥!」
瘦子手一抖,火符落下。
普通人想要燒尸體並不容易,但這火符中藏的火非比尋常,別說是一具肉身,便是刀劍利刃,也能化成一灘鐵水。
火焰沖天而起,瞬間吞掉了秦九輕。
白小谷驚懼道︰「九寂!」
他來晚了,九大寂的身體壞掉了!
這時小九寂跟了過來,他踩進門,剛看到那熊熊火焰,心神一震,身體軟了下去……
白小谷眼疾手快,扶住了小九寂。
小九寂又怎麼了?
白小谷心驚骨跳,藍色火瞳泫然欲泣。
陡然間,火焰暴起, 啪聲中有一串叮鈴鈴的清脆撞擊聲。
所有人都看過去,進而目瞪口呆。
火焰燒得極盛,原本該燒成灰的男人從火中走出。
他及腰的墨黑長發散在後背,如玉的膚色映著火光,俊美的五官猶如神鑄,一雙深邃的黑眸哪怕在熊熊烈火中亦透著些許冷意。
他身上衣服全被燒盡,展露的身體曲線完美得堪稱鬼斧神工。
叮鈴鈴的聲音源自他的手腕,那里掛著一串骨鏈,瑩白透亮如珠似玉。
瘦子和胖子全都看傻了,腦海中只剩四個字——浴火重生。
完了,他們莫非蠢到把傳說中的神明鳳凰當成邪肆來燒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