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豬蹄只有一小塊, 但抵不住醬汁滿滿，白小谷從嘴巴里吃進去，吧唧一下落進了胸腔。其實小白骨身體里很大, 究竟有多大他自己都不清楚, 總之有喜歡的東西就放進去, 放了一千年也沒放滿。
當然小白骨不像九大寂，才不會搞一堆硬‘石頭’放身體里。他身體里的東西都是精挑細選的, 比如——書。
按理說白小谷身體里這麼大, 醬豬蹄的落腳點不至于這麼準。
偏偏寶貝和寶貝相互吸引, 醬豬蹄好巧不巧地落在神書的正上方。
白小谷慌忙掏出來時已經晚了, ——書的封面並不防水, 白漿紙面上坨了好大一團醬漬——醬香撲鼻, 豬蹄軟彈，只是……秦九輕沒了！！！——
書白白淨淨的封面上有且僅有十八個大字——那些年我們瘋狂迷戀的天虞山首席秦九輕。此時此刻，位于書頁第二行正中央的秦九輕三個字, 被醬漬給擋了個嚴嚴實實。
秦九輕三個字沒了。
秦九輕沒了——
書改名了——那些年我們瘋狂迷戀過的天虞山首席（醬豬蹄）。
嗚嗚嗚，竟然有點好听……
秦九寂如今到底還是個沒入仙門的普通人，被這一連串的‘變戲法’給看得一愣一愣的。
豬蹄從嘴巴進去, 怎麼從衣服里掏出來了？還有一本書？
書名……
早已啟蒙的秦九寂看得眉峰微蹙︰天虞山首席是誰？
眼看小白骨哀莫大于心死, 秦九寂安慰他︰「這書很重要嗎？」
小白骨淚汪汪︰「不重要，只是我的命根子而已。」
秦九寂︰「……」
小白骨︰「我的命根子髒了。」
秦九寂薄唇動了動, 到底是不知該如何安慰他。
白小谷捧著香噴噴的——書，仔細用指骨擦了又擦, 除了讓自己——醬香十足外, 沒有其他用處了，秦九輕……救不回來了。
秦九寂低聲道︰「抱歉。」說來說去，是他拿了醬豬蹄給他。
白小谷傷心難過, 但從不遷怒旁人︰「你給我醬豬蹄我很——心，是我自己得意忘形了。」明知道不能吃，還非要吃，這就是他必須接受的懲罰。
秦九寂又道︰「這書，俗世有賣的嗎？」如果有他可以給他買一本。
白小谷搖搖頭︰「孤本禁書，連十二仙山都沒有了。」
秦九寂︰「……」
白小谷輕嘆口氣，將——書重新放回身體里，又將醬豬蹄小心用油紙包起來，——放到胸腔里。
能怎樣？
還不是選擇原諒他們。
男人嘛，想要生活過得去，頭上總得帶點綠。
他懂。
秦九寂問他︰「你是不需要吃東西的對嗎？」這一幕幕的，他哪里會看不懂。
白小谷耐心向沒了大半個腦子的九大寂解釋︰「本來你帶我來這里就是要找身體的，有了身體我才能吃好吃的。」
關于千月幻境，他們一個深信不疑，一個丁點不信，不過秦九寂不願掃他興致︰「找身體？」
白小谷又向他解釋了赤緹果衣。
秦九寂蹙眉想了下︰「從未听說過皇安城有赤緹果樹。」
白小谷︰「……」怎麼辦哦，他倆本來加一起也就一個腦子，現在只剩下一小半了，有多小呢，方才的醬豬蹄那麼小吧。
秦九寂見小白骨失落，補充道︰「我會幫你打听的。」
白小谷有氣無力的︰「謝謝……」聊勝于無吧，九小寂有一塊腦子——比他沒有強。
指尖還飄著醬豬蹄的味道，白小谷雖然吃不到，但聞得到，他不禁問道︰「你能跟我說說醬豬蹄——麼味嗎，娘親做的這個軟軟糯糯的醬豬蹄。」
听他這用這般脆女敕的聲音喚娘親，秦九寂眉眼舒展︰「很好吃。」
白小谷︰「好吃是肯定的，有多好吃呢？」
秦九寂對吃食不怎麼執著，——就不懂那些形容詞。
白小谷卻懂得很︰「是不是入口即化？舌尖打顫？繞齒生香？吮吸著停不下來？」
秦九寂︰「……」
白小谷咽咽不存在的口水︰「是不是！」
秦九寂︰「是……」雖然總覺得哪里怪怪的。
白小谷握拳︰「等本骨有了身體……」——麼醬豬蹄宮保鴨雙修秦九輕，他要吃個痛快！
秦九寂笑了下，問他︰「我得去練字了，你要和我一起嗎？」
白小谷當然要和他一起︰「嗯！」雖然他不知道練字是這麼枯燥的事，堪比他在絳霜谷里數骨頭。
哦，比數骨頭有趣點的是，九小寂很耐看。
小少年端坐在書桌前，手不大卻握筆很穩，眼眸微垂的模樣，十——專注。
白小谷忍不住問︰「練字有——麼用？」
秦九寂︰「等年紀到了可以下場考功名。」
「功名？」
「在皇安城的立身之本。」
「哦……不懂！」
秦九寂看他︰「有了功名可以買很多醬豬蹄。」
白小谷一個激靈︰「懂了！」
秦九寂從三歲——始，每日必寫十張大字，哪怕娘親爹爹勸他無需如此，他——從不懈怠。
練字、念書、寫文章。
來日若能金榜題名，他便可以帶父母離開這沼澤泥潭，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了。
一個人默默練字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身邊有人……嗯，有只小骷髏陪著，感覺很不一樣。
他心情舒暢，寫得——比往常流利，不知不覺間竟寫得有些晚了。
小骷髏坐在他旁邊，——不知從哪兒翻了本書出來，白生生的指骨一個字一個字指著，念念有詞。
秦九寂正想問問他看的是什麼，外頭傳來了敲門聲。
「九兒還沒睡？爹爹進屋了。」
秦九寂一驚。
小白骨抬頭看他。
秦九寂忙道︰「等、等一下。」說著他示意小骷髏躲到桌下。
白小谷也怕嚇到秦爹爹，麻利地躲到桌子下，用兜帽把自己蓋了個嚴嚴實實。
其實他有些好奇秦爹爹，但他太丑了，羞于見人。
秦九輕見他躲好才去開門迎父親。
秦詠不過二十有六，正值年輕，生得——是玉樹臨風的好樣貌，只是性子綿軟了些。這性格在尋常人家還好，生在秦家這種世家大族，還是個不起眼的庶子，便有些難堪了。
不愛爭不會爭，自然就受冷落，好在他知足常樂，一直很安。
直到他執意要娶許氏。
世家大族的庶子——是需要聯姻的，一直默默無聞的秦詠忽然有了自己的主張，需要付出的代價委實不小。
可他心甘情願。
人之一生，得覓所愛，夫復何求。
如今他最遺憾的莫過于自己太無能，沒法給妻兒更好的生活。
秦詠看著桌上工整端正的字帖，心疼兒子︰「你還年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莫要熬夜。」
秦九寂︰「兒子明白。」
秦詠肚子里墨水有限，早就——不了兒子，只能囑咐他︰「爹爹和娘親只願你平安康樂，其他的都沒關系。」
秦九寂笑了下，低聲應道︰「嗯。」
秦詠拍拍他肩膀道︰「早點歇息。」
秦九寂——向他道了晚安。
秦詠走了，白小谷還不敢出來。
秦九寂輕聲喚他︰「小谷？」
白小谷這才探頭探腦地出來，秦九寂拉他一把︰「抱歉，讓你躲在桌子下。」
白小谷︰「桌下挺寬敞的……」
秦九寂頓了下︰「等有機會我把你介紹給娘親和爹爹。」
白小谷︰「！」
秦九寂︰「沒事，他們不會怕你的。」
白小谷沒出息得相當坦蕩︰「可是……我怕。」
雖然凡人很難傷到精怪，可是凡人和修士長得太像了。
秦九寂顯然沒想到這是只膽小骨。
‘認親’的事只能從長計議，時辰不早，秦九寂的確得該歇息了。
對于睡覺這件事，小白骨十——新鮮。
骨頭不用睡覺，修士——很少睡覺，只有凡人才需要每天定時定點睡覺。
凡人是很脆弱的。
參須真人有介紹過，尋常凡人一夜兩三次就受不住了 ，和修士差太遠。
所以好精怪大多不向凡人出手，怕x盡人亡。
白小谷當然是個好精怪，不過……
秦九寂問他︰「你要過來睡嗎？」
白小谷︰「……要。」
秦九寂眼楮彎了彎︰「來。」
白小谷鑽到他被窩里了，哎呀，睡覺又不是雙修，沒事的！
這一幕其實多少有點驚悚。
夜深人靜的屋子里，只有冷冷的月光，小骷髏生得再可愛，到底還是一具骷髏。
偏偏秦九寂一點都不怕。
他枕著枕頭，看著身側的小骷髏，心中涌起的竟是一陣難以形容的安心︰「小谷。」
白小谷︰「嗯？」
秦九寂嘴角彎了彎︰「睡吧。」
白小谷努力熄滅藍色火瞳，熄著熄著，還真……滅了……
眼楮一閉一睜，一晚上過去了。
這就是睡覺嗎？活了一千年，頭一次睡覺的小骨頭激動了。
早點學會睡覺的——，他在絳霜谷還用那麼無聊嗎？
是他太笨了！
又學了一招的白小谷很興奮，他精神抖擻地起床，想把這心得體驗告訴九小寂。
咦，九小寂呢？
床上沒人，只有他這一把孤零零的骨頭。
砰地一聲。
水盆落地，水漬灑了滿屋。
白小谷僵硬轉頭，和來人四目相對。
來人一身長衫，雖洗得有些發白，但蓋不住通身的清冷氣度，他生得和九寂有些相似，只是五官更溫潤，鼻梁——沒那般高挺凌銳，一雙墨點似的眸子如夜空繁星，澄澈清雋。
這模樣……毫無疑問是秦爹爹！
白小谷整個骨都懵了。
來人正是秦詠，老父親一大早劈柴生火，燒了熱水想讓兒子洗漱的時候舒服些，誰知……
屋里沒有兒子，只有一只白豆腐般的小骷髏。
呆了一瞬，秦爹撲了上來，哭得一塌糊涂︰「兒子啊！你怎麼只剩一把骨頭了啊兒子！」
被抱了個滿懷的白小谷︰「……」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