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余耿耿是人比較老實, 但不代表他腦子傻。
暫且不說季影帝給他說的這段話是真是假，就他們倆之前在劇組第一次見面的情形——對方掐著自己的下巴雙眼通紅, 就算真的是前任, 恐怕那也是老死不相往來的那種。
想到這，余耿耿拍了拍季暄和的肩膀, 語氣懇切︰「過去的就過去了吧，季先生，我們的眼楮要向前看。」
比如說，多看看宴會上的主角受，他才是你的命定糾葛之人。
你跟我這個炮灰拉扯不清，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余耿耿的話已經說的很直白了，然而季暄和像是沒有听到一樣，目光放在少年身上，一移也不移, 似乎是在看一件極為珍重的寶物。
安靜的走廊里, 隱約可以听見心髒跳動的聲音，頻率快得讓人窒息。
余耿耿不由得有些佩服。
不愧是成名已久的影帝，演起戲來果然是一把好手, 連心髒聲都能模擬得如此到位。
眼前這個男人深深地望著你的模樣，試問哪一個普通人能夠抵擋得住？
季暄和的眸色很暗，啞聲︰「你不用這麼抗拒, 你失去記憶了，只用站在原地就好，我會走向你的。」
「……」
余耿耿打了個哆嗦, 這廝演起來還有完沒完了？！
他耐著性子問︰「既然你覺悟這麼高，何必又跑到我面前說這些往事呢，大兄弟，不是我說，你這路走窄了。」
季暄和原本深情款款的表情陡然僵硬了一秒，他理直氣壯地道︰「無論怎樣，這畢竟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感情，怎麼能只有我一個人受盡折磨，你總要意思一下吧。」
余耿耿噎了半天，竟然覺得他說的有點道理。
季暄和確實說的真心話，他心里就是這麼想的。
從小時候杜歸夸他長得好看結果被推了一把的事情就可以看出來，他向來是一個睚眥必報的人。
就算長大後學會修身養性，掩飾自己，也改不了本質。
既然余耿耿曾經冒充過白月光來接近他，作為回報，那他當然也要裝作前任玩弄他一把。
你曾欺瞞于我，如今我也要騙回來。
互相扯平，再合適不過。
余耿耿匆匆離開之後，余淮之和裴雲旗兩個人同時失去交談的興致，針尖對麥芒般，冷冷地盯著彼此，都沒有開口。
殺氣幾乎在兩人的對視中實質化。
立在一旁的杜歸壓力好大，只好埋著頭吃甜點，第一次這麼希望余耿耿趕緊回來。
原本想過來打招呼的賓客們也被他們三個之間詭異的氣氛煞到了，在一旁小心觀望，躊躇不前。
余淮之低頭瞥了眼時間，微微皺眉，耿耿怎麼到現在都沒有回來，難道又被什麼絆住了腳。
想到這，他眼底不禁泛起淡淡的笑意，總覺得余耿耿這次回家之後變得越來越讓人操心了。
不過，對于這種煩惱，他甘之如飴。
「我有事，你先在這等一等。」
余淮之跟杜歸禮貌性說了一聲後，便去洗漱間找人。
……
另一邊，余耿耿正是頭疼，傳說中的季影帝不是高嶺之花嗎，怎麼今天這麼難搞。
好說歹說都不肯放他走。
要不是人多眼雜，他肯定就直接用暴力解決問題了。
「你們在干什麼？」
一道熟悉而冷淡的聲音在走廊盡頭響起。
余耿耿嚇得一個激靈，再也顧不得那麼多，大力推開擋在身前的男人。
走廊對面，余淮之沒什麼表情地看著他們倆。
剛剛看到的那一幕讓他的情緒差點失控。
從他這個角度來看，余耿耿被男人寬闊的肩膀擋了個嚴嚴實實，只在縫隙中露出一片衣角和一個被攥得死緊的手心。
怎麼看怎麼像是在……
接吻。
作為一個紳士，余淮之從小受到的教育讓他理應在這個時候保持回避。
但他這會只有一個念頭，去他媽的理智，他要把耿耿身旁的男人弄死。
余耿耿抬頭朝走廊盡頭看過去。
如他所料，果然是余淮之。
男人的表情嚴格來講和平時差不了多少，因為他的情緒一直很淡。
然而，這一次，余耿耿清晰地感受到，他每次望著自己時眼底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走廊里的光線有些暗，燈光照下來，余淮之有半張臉陷在陰影里，看不大分明。
余耿耿莫名打了個哆嗦。
季暄和倚在牆壁上，眼角上挑，扯了扯嘴角。
他很清楚這個男人的眼神代表著什麼。
警告。
來參加宴會之前，季暄和已經讓經紀人把余家的底都模清楚了。
好一出「換子風雲」，現實真是比電影還要有趣。
他常年拍戲，對旁人的情緒感知最為敏銳，以他看來，這位余大公子對余耿耿的感情，恐怕不僅僅是哥哥對弟弟這麼簡單。
別說他們沒有血緣關系，就算真的有血緣關系，在他們這樣的家族里面又算得了什麼呢？
沒有什麼是不能被金錢和權勢所掩蓋的。
所以，無論是在娛樂圈還是在豪門圈，做人的道德底線都拉低了很多，普通人看來再匪夷所思的事，在這里都有可能發生。
季暄和掏出一根煙，懶散地塞進嘴里。
一聲，打火機冒出明黃的火光，打破了三人之間的寂靜。
淡青色的煙霧在空中一縷縷消散。
余耿耿身體繃緊地朝余淮之走過去，干巴巴地解釋道︰「我之前不是說過我在做武替嗎，後面那個人跟我在一個劇組，沒想到會這麼巧在宴會上遇到，閑得無聊就順便對了一下戲。」
他以為余淮之會像往常那樣，對他笑一下當無事發生，然後領著他往外走。
沒想到，余淮之沉默了幾秒，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
以前兩人和諧相處時還覺得沒什麼，如今氣氛僵住了，余耿耿才恍然發現，余淮之其實很高。
居高臨下看人的樣子真的很有壓迫感。
季暄和仰頭吐了口煙。
公子哥兒們他也見過不少了，但眼前這個男人是唯一一個讓他這樣壓力這麼大的。
就好像身體控制不住地想要啟動防御狀態。
一片沉寂中，余淮之終于開口了。
「室內禁止吸煙，把煙滅掉，前面左拐有一個專門的吸煙室。」
季暄和眯著眼眸，僵持了片刻，還是把燃了半截的煙頭按滅了。
余淮之不再看他，瞥了一眼余耿耿，淡聲︰「跟我過來。」
余耿耿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的跟著跟在他身後往外走。
季暄和哼笑一聲，有意思，在劇組天不怕地不怕的余耿耿倒是難得露出這副窘迫模樣。
電話鈴聲在寂靜的走廊里突兀響起。
季暄和低頭看了一眼，接起來︰「楊哥，什麼事兒？」
經紀人楊思的聲音很緊張︰「小祖宗，別玩了，快過來，劇組出事兒了。」
季暄和沉下臉，他住院後的這段時間，八卦小報上什麼猜測都有，基本上都在賭他什麼時候退出劇組。
但實際上，他還真沒有這個想法。
他挑劇本的眼光一向很毒。
雖然朱安這人名聲不是很響，但是，專業水平不可否認。
各大導演們送過來的劇本里，季暄和一眼就挑中了他的《江湖夜雨》。
現在這個年代，敢花大價錢拍武俠電影的導演已經很少了，因為一旦上映，最好的結果都是叫好不叫座。
賺不到錢，哪個投資人敢投他。
如今的觀眾都喜歡看一些都市輕喜劇，請兩個流量明星做主角，想不賺錢都難。
誰不想輕輕松松賺個盆滿缽滿呢？
但《江湖夜雨》實在讓季暄和心動，他力排眾議接下了這個電影。
一口氣看完劇本，他閉上眼楮。
想象著自己就是那個退隱大俠，憑一把斷劍堅守本心。
劇本中有一幕他很喜歡。
回小鎮途中，大俠、小毛賊被困在了一個坍塌的石洞里，洞頂還有一個天然洞口，大俠受了重傷，沒辦法爬上去。
他以為小毛賊會拋下他走掉。
可他沒有。
大俠白衫染血，趴在他背上問他為什麼。
小毛賊耷拉著眼皮，有氣無力地回了句︰「我一想到你孤零零地一個人呆在這等死，就不開心。」
季暄和也說不出自己為什麼喜歡這一幕，可能是因為他心里也希望有個人永遠不會丟下他吧。
所以，他絕不允許這部電影出問題。
掛斷電話後，季暄和繃著臉往外面走。
在庭院里，跟一個青年擦肩而過時，他突然停下腳步。
青年也正好回頭看他。
五官柔和，眼神帶怯，分明是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人，但卻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
季暄和的手指微微顫了顫，心想大概是在哪個聚會上見過的，這個圈子就這麼大，來來回回總有認識的機會。
手機又在震動，經紀人催得很急。
季暄和禮貌地點點頭，邁著大步離開。
在他身後，杜歸若有所思地望著男人的背影。
他倒沒有記起這個人就是小時候他在公園里撿的那個小哥哥，只在心里念叨了一句︰小兮很喜歡的季影帝原來真人長這樣，比銀幕上看到的還要好看得多，早知道去要個簽名了。
余淮之原本的想法是把余耿耿領去給幾位長輩打個招呼。
腳下一轉，最後還是把他領去了書房。
余耿耿假裝對他的書架起了興趣，聚精會神地翻閱書籍，背後依稀可以感受到一股灼熱審視的視線。
弄得他好不自在。
余淮之的手指慢慢地敲擊著桌面，他一貫擅長拿捏別人的情緒，本不想把這種手段用在余耿耿身上，但想了想，決定還是讓他吃一個教訓。
免得一轉眼不見，又跟哪個陌生男人勾肩搭背在一起了。
防賊還是得從源頭上防起。
余耿耿翻著翻著，突然反應過來——
不對啊，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心虛？就算是在宴會上，跟其他男人的動作有辱斯文了一點，也沒有必要這樣啊。
他又不是黃花大閨女，就算給別人看到了，也不會有什麼壞的影響。
想到這，余耿耿的底氣足了一點，他低咳一聲，回頭望著書桌前正襟危坐的男人︰「大哥，怎麼了，你找我有事嗎？」
余淮之一言不發地盯著他。
余耿耿渾身發毛，氣焰再度低下去了，連聲音都小了很多︰「大哥，我們就在書房里呆著沒事嗎，要不出去吧，估計大家都在找你。」
余淮之淡聲︰「今天是母親的生日宴會，她會招呼大家的。」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余耿耿干脆說︰「大哥，你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吧，說完了我們趕緊出去。」
余淮之看著余耿耿頓了一會兒，道︰「你去拍戲玩玩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年紀小，我不放心，宴會過後，我會讓助理聯系你，以後有專人負責打理你的工作。」
當然，他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
余耿耿一臉懵逼︰「一個武替還要成立什麼工作室，現在行業壓力這麼大嗎？」
余淮之的態度有些強硬︰「耿耿，這是我的底線，我不可能放任你一個人在外面被欺負。」
這番話若是被《江湖夜雨》劇組的工作人員听到了，恐怕要氣得活活厥過去——
余大公子，您怕是對您弟弟的武力值有所誤解。
這場宴會上，那些想看余耿耿笑話的賓客們最終都失望了。
以余淮之走到哪把人帶到哪的意思，恐怕寵愛程度更在那個新找回來的二公子之上。
想想也可以理解，處了二十年多的親人和陌生人還是有差別的。
一些不懷好意試圖給余耿耿使絆子的人，全部都打消了念頭。
余淮之如今正當年，余家有他在，最起碼還有三十年鼎盛時期。
誰敢得罪他，是不想在g市混了嗎？
夜幕越來越深，陸續有客人告辭。
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余家才有工夫閑下來給余太太舉辦私人慶生會。
所有人都給余太太準備了禮物。
余淮之準備的東西比較中規中矩，是他前不久在拍賣會上拍下的一個玉佛，價值連城。
杜歸送了一條大牌子的羊毛披肩。
余耿耿送上自己親手做的生日蛋糕和長壽面。
陳嫂在旁邊笑容可掬地夸他︰「耿耿一大早就爬起來，親自煮的面，我說要幫他弄，他還非不肯。」
余耿耿被夸得耳朵尖有些紅。
他要是有錢也肯定準備一份像杜歸那樣拿得出手的禮物，關鍵是他真的沒錢，除了北極星會所和劇組發的死工資以外，就只有當初余太太偷偷塞給他的一張支票。
他想了想，只能做一碗心意十足的長壽面了。
湯是昨天晚上就在爐子上溫好的高湯，面是親手和的面，揉到勁道正好才下的鍋，上面還臥了一個軟乎乎的荷包蛋，最後再撒上一把翠綠的女敕蔥花。
怎麼看怎麼有食欲。
余太太嘗了一口後，驚喜交加︰「好吃！」
余耿耿笑了起來。
余太太的眼楮里又冒出了淚光，感動地看著余耿耿︰「這是我收到最喜歡的生日禮物。」
余光不經意瞥到一旁微笑不語的杜歸，她又慌忙補了句︰「小歸送的這件羊毛披肩也是，我也很喜歡。」
真心的夸獎和鼓勵性質的夸獎到底還是有差別的。
杜歸的笑容滯了幾秒，很快便恢復正常︰「您喜歡就好。」
余太太語氣有些猶豫︰「應該很貴吧，以後別買這麼貴的了。」
杜歸點點頭。
當然很貴，幾乎把他工作兩年的積蓄都揮霍一空了。
余淮之瞥了杜歸一眼，沒說話。
杜歸卻羞愧地低下了頭，雖然余大哥已經提醒過他不要買太貴重的東西，只要略表心意就可以，但他總擔心送得太便宜會不會拿不出手。
現在，余太太的態度已經告訴了他答案，不會。
余耿耿不過準備一點簡單的吃食，就把他精心挑選的禮物比得一無是處。
房間里的溫度維持得恰到好處。
余太太用不著披上披肩，可是那碗又熱又香的面，卻讓她的心里滾燙的。
一旁的余父和余老爺子看到余太太吃得特別香，也忍不住吩咐陳嫂︰「幫我也盛一碗。」
畢竟余耿耿曾經是一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少爺，在場的除了余太太和余淮之，就沒有人嘗過他的手藝，一時之間，不禁都有些好奇。
陳嫂擦了擦手，臉上有些尷尬︰「沒了，就這一碗。」
余耿耿驚訝地看著他們，解釋道︰「今天還有晚宴，所以我就沒做那麼多，怕浪費了。」
誰能想到你們這群山珍海味吃慣了的人，突然都想嘗一嘗長壽面的味道。
余太太都吃了一半了，也不可能再分給他們，只得頂著所有人的目光把剩下的面條吸溜完。
余老爺子重重地咳了一聲，背著手往樓梯上走，心里氣鼓鼓地想︰本來還想表揚一下耿耿今天晚上的表現的，現在看看，這個小白眼狼，不夸也罷。
直到睡覺的時候，余老爺子還在想那碗面到底是什麼味道，怎麼聞著那麼香。
第二天一大早，余淮之的助理陳杰先生就帶著一批人風風火火地敲響了余家大門。
陳杰臉色不太好，眼楮下面掛著兩個又黑又重的黑眼圈，偶爾瞥向余耿耿的眼神似乎帶著深深的怨恨。
余耿耿寬容地看著他。
太能理解了，通宵加班了一晚上，又不敢對老板擺臉色，只好瞪一下罪魁禍首出氣。
余淮之把他們都帶去了三樓的小型會議室。
陳杰站在台上，清了清喉嚨開始介紹︰「這位是我請來的數據研究公司的代表，這位是經紀公司的代表，他們會負責二公子以後的職業規劃和評估。」
余耿耿挑眉，對這個助理的工作能力又有了進一步的認知。
陳杰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贊嘆，自豪地挺了挺胸膛，用眼神傳遞過來一句話︰廢話，也不看看，我是跟著哪個老板混的。
余淮之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陳杰道︰「助理、司機以及房車等一線明星該有的配置已經全部準備配好了，都在樓下等著。」
盡管他不理解二公子不過是去娛樂圈玩一玩，老板為什麼要費這麼大的勁砸錢，但是既然老板吩咐了，他自然要做到無可指摘的地步。
大致介紹完情況之後，陳杰下來，並讓另外兩位代表上台講一講。
經紀公司代表沒什麼好說的，他在圈內混了很多年，一眼就看出來，他要帶的這位小公子非富即貴，背景深厚。
對他而言，這反而方便了很多。
反正資源都會捧到余耿耿面前，他只需要幫他安排好行程就行了，根本用不著費盡腦筋去跟別人搶資源。
數據公司的代表就更簡單了，他的任務是最大程度地挖掘出余耿耿身上的利益。
本來公司都做好了委婉告知客戶虧多少錢的準備。
沒想到，分析之後，竟然真的發現還有操縱的余地。
數據代表打開投屏，拉出一個視頻，對余耿耿笑道︰「您對這個視頻還有印象嗎？」
黑暗模糊的小巷子里，一個身手利落的少年正在痛毆兩個小混混，旁邊還立著一個嚇得呆住了的青年。
余耿耿瞪大眼楮︰「這不是……」
數據代表點頭︰「是的，之前這一片路燈維修，有工作人員把監控調出來查看時看到了這個片段，還放到了網上，您平時應該很少上網，微博上已經轉發上萬了，流傳甚廣。」
他緊接著調出微博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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