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霧茫茫中, 蜃妖的離去卷起一陣風,地面上還有濕淋淋的水跡。
「追!」薛歸寧操起雙 ,現在蜃妖在暗, 他們在明,這次蜃妖好不容易顯露蹤跡,他們一定要抓好這個時機。不等薛歸寧說完, 姜如遇已如離弦的箭一般射出去。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迷霧妖村詭異無比, 越在這里面待得越久,他們遇到的危險就越大。趁現在,抓住蜃妖。
薛歸寧是凝丹期修士,可以御物飛行,他瞬間踩上雙 , 懸浮于空, 想要飛向前面的蜃妖。然而, 他耳邊忽然傳來一道微涼的聲音,姜如遇︰「薛歸寧, 別一個人追得太深, 小心中計。」
這還是姜如遇第一次用商量平和的語氣單獨同薛歸寧說話,薛歸寧一愣,繼而反應過來,隊伍里大家修為不一,他和丹流能熟練飛行,但其他人都還不會,如果他現在貿貿然追上去,他們隊伍里勢必會有人落單,蜃妖就能挨個擊破他們。
薛歸寧正想著, 姜如遇抬劍斬出一道劍氣,將薛紅羽等人護在劍氣里邊。現在,劍氣結界里的人有凝丹期的那名女弟子、姜扶光、薛紅羽……薛歸寧瞬間懂了姜如遇的安排,這是要薛紅羽等人留在安全的結界內別亂跑,他們這些腳力快的,則好無後顧之憂,全力追擊蜃妖。
丹流也認為此法可行,他為求保險起見,再往姜如遇的劍氣外面設下一層以紅蓮淨火做的火牆,只要薛紅羽他們不主動出這火牆,蜃妖絕對無法突破紅蓮淨火進去殺害他們。
這些安排說起來稍有些繞,但是其實也就是姜如遇說一句話、斬出一道劍氣的功夫。安頓好薛紅羽等人後,薛歸寧、丹流以及姜如遇全力追擊殺人遠遁的蜃妖。
薛歸寧踩在金色雙 上,丹流則御著一朵紅色的火蓮,他們在空中飛行。姜如遇則在底下奔跑,薛歸寧道︰「如遇師妹,你上來。」
他擔心姜如遇的速度和——力不夠。
姜如遇腳步不停,清寒的眼眸直視前方︰「不必,我修體。小心蜃妖借著地面的白霧遠遁,我在地上追擊、你們在高空恰好。」
姜如遇說得有理,薛歸寧也就算了。
蜃妖的速度極快,有白霧作為遮擋,它仗著靈活的身形遠遁,丹流眼中升起熊熊怒火︰「大膽妖物,今日你還想逃?」
心高氣傲的丹流受不了這樣貓追老鼠一樣的游戲,他指尖泛紅,額上微沁汗珠,緊接著,一團紅色的火焰如同花火一般,順著地面簌簌前行,匯入迷霧妖村周圍的河流。
那紅色的火焰到了陰涼的河里,這河里的凡水沒辦法吞噬丹流的紅蓮淨火,只見紅蓮淨火如同一尾紅色的游魚,以極快的速度染燙整條河流。
他是猜想來自水里的蜃妖在河水里躲藏的可能性可能更大些,就想用這樣的法子逼迫蜃妖現行。
果然,「噗通」一身,水面再度彌漫起白色的大霧,一條似魚非魚、人身魚尾、魚尾上布滿青黑色鱗片的妖獸從水中躍出,他手肘處已經被紅蓮淨火燒紅,這才使得他不得不現身。
見到蜃妖真身,丹流等人還來不及高興,蜃妖便揮動手中的鐵叉,一瞬間,「噗通」、「噗通」,水面上空登時浮現無數個一模一樣的蜃妖,甚至還有踩著雙 的薛歸寧、丹流,以及姜如遇。
這是蜃妖的蜃幻。
蜃妖故技重施,他制造的無數幻影全部交叉走動起來,讓人記不清原來站在這兒的是誰。與此同時,所有蜃妖形狀的妖獸一部分朝姜如遇等人攻去,還有一部分則趁機再度遠走。
現在姜如遇等人要面臨的就是分不清自己人究竟是誰,以及誰才是真正蜃妖的情況。
他們只有——個人,如果判斷不出誰是真的蜃妖,那麼他們的追擊就會出現問題。丹流一邊一腳踹開一個虛假的丹流,一邊暗忍怒火。
這麼多蜃妖,他分不出來,也不可能將紅蓮淨火分成這麼多分去追擊。
丹流到底才凝丹期巔峰,如果他召出這麼多紅蓮淨火,到時候他無法控制,所有人都會被蔓延的紅蓮淨火燒死。
薛歸寧更是沒辦法,中陸的修士對付海里的蜃妖,實在是太缺乏經驗。
姜如遇避開一個虛假的姜如遇刺來的一劍,她沒有去管這些假的自己,只盯緊蜃妖,只要蜃妖本尊一死,這些幻象自破。
姜如遇已經追到這里,她絕對不可能看著蜃妖逃跑。
姜如遇手中的蘭若殘劍漸升光暈,這劍身雖有窄小的裂紋,但在此刻迫人的寒氣之下也顯得冷冽無比,厚厚的、透明的劍氣結界就像月輝一樣,籠罩住姜如遇。
其余虛假的姜如遇也想學著她的動作,但蜃妖的天賦在于模仿形和物,哪怕是紅蓮淨火的形和溫度,蜃妖都能模仿。但是,蜃妖根本無法揣摩意,他所創造的假姜如遇自然也就沒有用劍氣轉為結界的本事。
在這場混戰中,姜如遇凝心靜氣,就像她在玄陽宗摘星樓所做的那樣,一切——物的意展現在她面前。
丹流的意是一團紅火,薛歸寧則是一柄金繭,而蜃妖以及蜃妖造出來的東西身上都攜有一層灰蒙蒙的水霧。全是水霧,姜如遇仍然沒辦法辨別誰是真身。
然而,蜃妖在剛才殺了一個玄陽宗弟子。姜如遇在畫舸也和那個弟子接觸過,她現在只要從眾多水霧中,找到那名弟子殘留在蜃妖身上的意就好了。
姜如遇意念的領域不斷擴大,在這一刻,哪怕是丹流和薛歸寧,都有一種自己渾身上下被看透的感覺,但是他們又不知道這種詭異的感覺來自哪里。
蜃妖更是奪命狂奔,然而,無論它再怎麼跑,總跑不過姜如遇的意。
姜如遇很快就從數百個蜃妖中找到真正的蜃妖,那個蜃妖身上不只有灰蒙蒙的意,還有一絲人的氣味。姜如遇睜——眼,登時刺出自己手中的蘭若劍,一道劍氣無視周圍所有障礙,只奔著蜃妖真身而去。
「殺了它。」姜如遇微冷的聲音響起,丹流和薛歸寧立即跟上。
丹流和薛歸寧雖不知道姜如遇究竟怎麼判斷得出那是真正的蜃妖,但是,現在他們毫無頭緒,除了信任姜如遇之外別無他法。
丹流的折扇瞬間張。
折扇上這次不只流逸著紅色的火蓮,而是顯現出一棵花樹,這花樹葉似細羽,枝條游曳,紅色的枝條如同從扇面上伸出去,如同火樹一般,欲要纏繞上蜃妖。
蜃妖本想再度變幻身形,改變自己的位置,然而,它發現它無論怎麼變,姜如遇的劍氣都直指它的方向。
紅蓮淨火已經快燒灼上蜃妖的後背。
蜃妖被逼得走投無路,雙臂一振,發出尖利的聲音仰天一嘯,它的身形變高變大,活像一個巨大的活著的人身魚尾的雕像。
而它的魚尾也在發生變化,漸漸的不那麼扁平,鱗片變得更粗、更堅硬,青黑的色澤如同淬著毒液。這條尾巴已經不像魚尾了,反而更像是……姜如遇下意識想到天南姜家聖地里魔龍的尾巴。
蜃妖喘著粗氣,尖嘯一聲,活生——從自己尾巴上摳出好幾塊鱗片,將這鱗片朝丹流的方向灑去。
「砰……」原本一直穩佔上風的紅蓮淨火接觸到這樣的鱗片時,居然火苗躍動,它的火燒不過去了!其余剩下的鱗片則越變越大,很快遮擋天日,如同巨大的貝殼要——姜如遇等人蓋過來。
紅蓮淨火還在苦苦支撐。
姜如遇不知道蜃妖怎麼忽然變得那麼厲害,但她知道蜃妖的確怕火,在這種——死時刻,姜如遇並不想藏私,她意欲召出極冰之焰,然而,蜃妖像是看透她在想什麼一樣,猛地開口︰「……你和我是一樣的存在,為什麼幫著這幾個人來殺我?」
蜃妖這話,不亞于誅心。
它的確擅長洞察人心的弱點,如果姜如遇現在立刻殺了它,它現在留下的一句話,就會在待會徹底分化姜如遇和薛歸寧等人。
姜如遇可以不在乎薛歸寧等人的看法,但是,她之後頂著「和蜃妖是一樣的存在」的名頭,還怎麼——玄陽宗?
她靜默地看向蜃妖,她也很想知道,這只蜃妖為什麼說他們是一樣的?這只海里來的蜃妖,為什麼要殺這麼多人?
蜃妖懼怕極冰之焰,它鼻子里吞吐白霧,帶著繚繞的水汽︰「你明明也是身帶血脈者,你身體也有其余血液,你應該和我是一樣的路子。」
身體里有其他血液,薛歸寧等人听不懂這句話,姜如遇卻清楚,她用的燃血之法罷了。
蜃妖拔下來的鱗片仍然懸于——個人的頭頂,它森森道︰「陛下蘇醒,陛下是最偉大的神龍,龍掌管天下水系、風雷雨電,我們這些和龍有或多或少血緣關系的水系妖獸,都會因陛下的力量而覺醒。」
他舌忝著牙齒︰「蜃妖……蜃妖的——內可有龍的血,陛下蘇醒後,只要我再吞吃一些人和……」說到這里,蜃妖一頓,他含糊地帶過去︰「那樣,我就能變成蜃龍!」他居高臨下看著姜如遇,「你……應該和鳥族妖獸有關,我可听說,鳳凰中的冰鳳在陛下蘇醒的同時也覺醒了,有冰鳳力量的加持,你們鳥族妖獸也能再進一步。」
蜃妖幾乎陷入進一種狂熱的暢想,他們這些妖獸……現在說起來是妖獸,可但凡是高階些的妖獸都知道,在上古時,神魔獸被稱為上古神和上古魔神。
他是普通蜃妖的時候,他只能制造出蜃幻,或者遠遠操控蜃幻,可如果他成了真正的蜃龍……那麼,他就能做到迷霧妖村的放大版,讓別人通過它的蜃幻,被它傳往任意地方。
這就是蜃龍的力量。
他哪怕還沒完全變為蜃龍,可僅僅是身上的鱗片,就能讓他抵擋住紅蓮淨火。蜃妖現在想活下來,他極力策反眼前的女子︰「和我一起合——吧,用人——內血液的靈力,讓你和我一樣更進一步。」他森森道︰「你要考慮清楚,哪怕不和我合——,你旁邊的人知道了你的秘密,你也——不去了……」
的確,薛歸寧和丹流二人完全沒想到事情是這樣發展,他們不約而同地注視姜如遇……姜如遇真的會像蜃妖所說的這般?
他們心中忐忑不安,既期待姜如遇不要叛變,又害怕她被蜃妖說動。
蜃妖則略帶鼓勵地看向姜如遇,出乎他的意料,姜如遇臉上非常平靜,一點也不像在道義中掙扎的模樣。
她道︰「你說完了,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蜃妖有點模不清楚姜如遇的想法,心中咯 ,搖頭︰「我已經說完了,希望你能做出對自己有利的抉擇。」
力量,難道她不想要力量嗎?
姜如遇道︰「那好,我——內的確有其余血液,不過非常抱歉,我身具的是鳳凰靈血,並不需要再用任何人血來提升自己的力量。」
鳳凰靈血是天南姜家的標志和傳說,姜如遇將這大大方方說出來,並不會有什麼。
「我和需要吞吃幾千人的你,並不一樣。」她說完這話,指尖凝聚一點極冰之焰。
姜如遇已決意,殺了這只作惡的蜃妖。哪怕現在姜如遇沒有得到鳳凰的傳承,但她也知道,如同蜃妖這種靠吞人來提升血脈的修習法子絕對是邪道。
今日吞人,明日就是吞其余有靈的妖獸。
只是人比有靈的妖獸更弱,他才選擇吞人罷了。姜如遇殺他,不是因為站在人的立場上殺妖獸,她有鳳凰血脈,她的立場不可能全然倒向人族。她殺他的原因,更多是因為哪怕是站在鳳凰的立場,她也得殺掉這只蜃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