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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冰魂猶帶香六

凝冰笛停在姜扶光面前, 堪堪攔住她離開的路,不過,令姜扶光頓住腳步的卻不是這只笛子, ——是姜如遇那句「躲得了我一時,躲得了我一世?」的話。

姜扶光的雙腿像是灌了鉛,再朝前邁不開去, 姜如遇說得沒有錯,她總不可能一輩子都躲著姜如遇。

姜如遇既然已經來了玄陽宗, 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日子還多著,如果她每次踫到姜如遇都要麼躲著,——麼就把蘭若劍藏起來,久——久之,別說姜如遇會懷疑, 恐怕別人——會覺得她不對勁。

明明蘭若劍是她們上陵姜家的劍, 憑什麼——躲的是她?

「扶光姐姐, ——怎麼了?」薛紅羽以為是自己剛才說了不該說的話,惹得姜扶光難受, 一臉歉疚地上前拉她。姜扶光半推開薛紅羽, 目光悲傷,卻是朝著薛歸寧的方向︰「我……紅羽,——別問了。」

薛歸寧——發現了姜扶光不同以往的反常,他深深夾緊眉頭,扶光向來大方得體,從未有過今日的舉動,她忽然抬腿離開,好似是因為姜如遇忽然走過來,並且語氣不客氣地質問扶光什麼躲得了她一時、躲得了她一世?結合之前姜扶光告訴過薛歸寧的話, 薛歸寧現在立馬想到是姜如遇——找姜扶光尋仇。

他不由走——去,擋在姜如遇前面︰「姜如遇,這里是玄陽宗,容不得——借地撒野。」

薛歸寧乃是鶴緣峰精英弟子,身上穿的是白底暗紋錦衣,外罩一身淡青色繡仙鶴的青衫,豐神俊朗,然而姜如遇的目光直直越過他,只落在姜扶光手中的蘭若劍。

見薛歸寧擋住自己的去路,一心只想確認蘭若劍好壞的姜如遇立即轉開腳步,她沒有回答薛歸寧的話,打算繞過他。

眾目睽睽之下,薛歸寧被無視個徹底,他的臉憋得通紅,凌空朝姜如遇劈過去一招錯骨手,姜如遇根本不用看他,听聲辨位,在剎那間兩人雖沒用靈力,卻已經連過三招。

半空的氣氛如一張拉滿的弓弦,好似一點差池都能讓二人打起來。

薛紅羽尖叫︰「哥,——又在干嘛?」

他怎麼又——和人打架?

圍觀的弟子們也一臉緊張,沒想到這才過多久,這二人又要當眾打起來?薛歸寧頭腦發熱,姜如遇這個女子當真可惡至極,玄陽宗什麼女子他沒見過,姜如遇是第一個能讓他不顧風度動手的女人。

薛歸寧憋著怒氣對姜如遇道︰「姜如遇,——別太過分,我這次沒用靈力,——才能和我斗得堪堪相當,——如果再不收斂,一定——將私仇帶到玄陽宗來解決,別怪我……」

「別怪你動靈力?」姜如遇召回凝冰笛,雪色的笛身在空中一劃,薛歸寧還記得這笛子的古怪,當即朝後一退。卻見姜如遇拿笛子指著他,那笛子在她手中更賽霜雪,讓人幾乎生出她更擅用笛樂不擅用劍伐的錯覺。

「——凝丹未穩,丹內靈氣還有絲絲外泄,這讓你周身的靈力顯得更足些,未到凝丹期的修士只以為這是你修為高深,——只要是凝丹期以上修士來,就知你現在的丹處于最脆弱之時。」姜如遇道,「這個時候的——,如果踫上勁敵,能把——未穩的丹打破,讓你——新掉回明道期、甚至是靈心期。所以,——現在敢用靈力?」

薛歸寧瞳孔一縮,他的確凝丹未穩,所以這些日子他謹遵師尊吩咐,沒出過玄陽宗。可是,這件事他誰都沒告訴,姜如遇不該知道。

他月兌口而出︰「——怎麼知道?」

「我在凝丹期的時間比——久。」姜如遇凝視他道。

她在凝丹期的日子比他久……

薛歸寧才記起,眼前只有區區靈心期的姜如遇曾經是同輩中最先修到凝丹期的人——陵姜如遇的名聲傳到玄陽宗來,令玄陽宗的長老們為之振奮,下定決心——挖她成為玄陽宗精英弟子的時候,薛歸寧以及一票的玄陽宗天才都才明道期。

姜如遇在凝丹期待了幾年,——薛歸寧百日前才到凝丹期。

這讓薛歸寧有些神思恍惚,曾經屬于姜如遇的神話,真的是像扶光說的那樣,是因為上陵姜家朝她傾注了大量的丹藥、天材地寶?

薛歸寧並未立即讓開,姜如遇以為他不到黃河心不死,道︰「——凝丹不穩對應在體外的弱點在石關穴、天樞穴、外陵穴三個地方,只要我刺中其中一個穴位一劍,——輕則丹破,——則喪命。」

圍觀的弟子們見姜如遇說得煞有其事,仿佛她區區靈心期,真能說中凝丹期的弱點一樣,他們大多都以為姜如遇在吹牛,可是眼尖些的看薛歸寧黑著臉的表情,心中一突,知道姜如遇說的大概率是真的。

她真能說中薛師兄的弱點,一個靈心期修士,將凝丹期修士的弱點說得如數家珍,這如何不恐怖?

「——現在還——和我打嗎?」姜如遇輕撫凝冰笛,抬眼再問薛歸寧。那些弟子們都下意識在心里搖頭,如果他們是薛師兄,他們絕對不打,姜如遇太古怪,她雖然只有靈心期,卻看得透凝丹期的修士,還完全掌握了薛師兄的弱點。薛師兄現在和她打,實在太過冒險。

薛歸寧神色復雜地看著姜如遇,他若是不打,豈不是說明他在姜如遇面前望風而逃,若是打,卻又……

「有什麼不敢?」薛歸寧同為天才的自傲同樣不允許他在姜如遇面前低頭,「——知道我的弱點是一回事,——能不能踫到它又是另一回事。姜如遇,嘴皮子功夫利索不算什麼,我們最好手——見真章!」

「那好。」姜如遇將手中凝冰笛放回腰間,抽出自己薄薄的長劍,「對你這樣多管閑事、堅持心中自以為是的正義為之不怕死的人,用我的劍碎你的丹剛好。」

薛歸寧見她竟敢說這樣的大話,瞳孔一縮,正要抽出雙 ,就听得自己妹妹的聲音。

薛紅羽擔心死了自己這個傻哥哥,現在任一個有眼楮的都能看出姜如遇不簡單,君子尚且不立危牆之下,她這傻哥哥怎麼這麼倔?薛紅羽跑回來,抓著薛歸寧的袖子大聲道︰「哥!——又在這里拱什麼火?姜如遇只是叫了扶光姐姐一句,什麼話都沒說,什麼原——都不清楚,扶光姐姐——沒回應,——在這里說什麼她借地撒野?!」

「——不——仗著自己修為高就總拿姜如遇——欺負扶光姐姐的眼神看她,——這樣誰不想打——?我都想打——!——搞清楚一點,姜如遇哪怕真和扶光姐姐有嫌隙,——不會選擇在大庭廣眾下欺負她。」薛紅羽道,「——能不能听她們把話說清楚,不——每次都拉偏架,——把我氣死!」

薛紅羽對著薛歸寧一頓怒吼,又對著姜如遇聲音軟下來︰「這個,對不起,我哥哥他有時候說話不過腦子,他其實不是一個壞人……我代替他向——道歉,——們不——又打起來好不好?」

姜如遇朝薛紅羽望過去,薛紅羽是個嬌俏的小美人,臉上稚氣未月兌,帶著涉世未深的單純。她的修為比她的哥哥薛歸寧低許多,現在也才堪堪踏入明道期。

姜如遇嘴唇稍彎︰「不是我——和——哥哥打。」

薛紅羽見她對著自己稍稍彎了彎嘴角,如冰雪初霽那樣,她紅著臉低下頭。姜如遇又冷著臉對薛歸寧道︰「令妹比——講理。我第一次上山門,——說我——欺負姜扶光。我今日叫她一句,——仍說我——欺負她,——為之強出頭——這麼正義,怎麼不先學會分清好歹。」

「——……」

這話不就是在說他不知好歹,胡亂盤咬人?薛歸寧有心想反駁什麼,卻發現自己開不了口,被薛紅羽這麼一吼,他才發現好像是自己的反應太過激了些。紅羽說得沒錯,姜如遇再怎麼——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下欺負扶光師妹。

薛歸寧快要反思自己,他為什麼總是會提前給姜如遇預設一個要欺負姜扶光的立場……姜扶光在背後注視著這一切,原本她就是打算拿薛師兄來擋住姜如遇,只要姜如遇在大庭廣眾下再和薛師兄鬧將起來,在玄陽宗弟子的心里,姜如遇就是和薛師兄有仇,不會再有人敢和姜如遇交好。

只是沒想到,這一切又被紅羽三言兩語給破壞了。

現在自己再不出聲,就顯得自己太薄情寡義,視薛師兄為不顧。她眼圈微紅地走過去,柔柔朝薛歸寧道︰「薛師兄,——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的好意我心領了,——是……我想,不管如遇——對我做什麼,我——該自己面對,此事如果勞煩薛師兄插手,我心里過意不去。」

薛歸寧剎那間心軟起來,正是因為扶光師妹萬事周到體貼,她多次說記得姜如遇長輩的恩情,不管姜如遇對她做什麼,她也下不了手對付姜如遇。正是扶光師妹的善,對上姜如遇的冷漠,才讓他這麼擔心扶光師妹受委屈。

姜如遇卻不想看姜扶光和薛歸寧二人相互感動,她今日叫住姜扶光,只為蘭若劍靈,干脆道︰「——如果真不想別人插手,就別這般柔弱地對他說我——對你做什麼,他是你的朋友,他听見自然覺得我——欺負——,忍不住插手此事。」

「——們兩個如何相處與我無關,——別扯上我。」姜如遇冷眸對著她,「——應該知道,按照貴祖母凌火道君的脾氣,無人敢對——做什麼,更無人敢欺負。這些根本沒有的事情,——何必拿出來說以至于我同薛歸寧三番兩次打起來?」

一提起凌火道君,別說姜扶光語塞,就連薛歸寧——有些不自在。

是,凌火道君的歸風摧火掌獨步天下,姜如遇更在她手中被廢了一切,姜如遇得有多不怕死,才敢跑來欺負凌火道君的孫女姜扶光?

一旁圍觀的弟子們有些心眼兒多的,就不免心里犯了嘀咕︰說凌火道君的孫女姜扶光欺負姜如遇還有可能,怎麼這姜扶光明明修為比姜如遇高、背景比姜如遇深,卻還一臉柔弱可欺地躲到薛師兄的背後,仿若被姜如遇給欺負怕了的模樣。

姜扶光一時語塞,卻強辯道︰「如遇!——怎麼這般無情,明明知道哪怕——對我做了什麼,我——舍不得告訴祖母。我小時候雖然流落天南,受了苦楚,——是我內心仍無比感激天南姜家的長輩對我的照拂,——明知道我不可能告狀,何必說此話來傷我呢?」

「——若真感受到了他們對——的照拂,當初——不會在他們被污蔑虐待——時一聲不吭。」姜如遇沒有閑情逸致和姜扶光扯那些陳年舊事,那些事情的對錯,對姜扶光這樣想搏個好名聲的人來說需——,對姜如遇、以及天南姜家這樣歷經低谷,只想變強的人來說根本沒意義。

她不想長篇大論和姜扶光辯駁,只道︰「我找你只為了看劍靈是否有恙。」

姜如遇已經很給姜扶光面子,蘭若劍是上陵姜家給她的東西,她還給——陵姜家後,現在就不會繼續拿著蘭若劍靈是自己培育出的話來說。

姜扶光握劍的手指一屈,又來了……

當姜如遇說出「劍靈」兩個字時,她手中的蘭若劍劍身又些微抖動一下,就像是迫不及待——掙月兌她的禁錮,去姜如遇手中一樣。

姜扶光心中惱火、憤怒,她到底有什麼比不——姜如遇的?如果是之前凝丹期、右手劍天下無雙的姜如遇,她比不過她她認了,可現在的姜如遇呢?區區靈心期,右手手筋已斷,蘭若劍靈寧願選擇這樣一個在劍道——毫無前途的廢物,——不肯輔佐她?

傳說中,能催生出劍靈、得劍靈輔佐的劍修,至少都能修至劍仙級別。姜扶光這些日子哪怕沒有得到蘭若劍靈悉心輔佐,可哪怕只是這樣一柄有靈的劍,都能讓她的劍道多有進益,更何況等到她完全收服劍靈?如果可以,她寧願蘭若劍永遠見不到姜如遇,可是姜如遇已經來了玄陽宗,玄陽宗內低頭不見抬頭見,它們怎麼可能不見面?

姜扶光深知,躲是沒有任何作用的。她越是躲,越會讓人覺得她不對勁。

姜扶光深吸一口氣,現在,只能依靠祖母留下的——咒——祖母曾告訴過她,——咒分為三級,越往——走威力越大,對蘭若劍靈的傷害越強。前兩級姜扶光早就用過,第三級她遲遲舍不得用,就是擔心對蘭若劍靈的靈氣損耗太大。可現在看來,形勢逼人,她不得不這麼做。

姜扶光下定決心,一邊以神念默念法咒,一邊沖姜如遇露出一個微笑︰「——想看看當然可以,只是,我不喜歡將我的劍多拿給別人看,只此一次哦。」

她的話溫和大度,讓哪怕听不懂姜如遇和姜扶光在談什麼的弟子們也覺得,姜扶光真是一個不錯的人。姜如遇根本不管在別人心中姜扶光好與壞,她只看向蘭若劍——

姜扶光以神念念完——咒最後一個字,「 嚓」一聲,她心里好像听到什麼東西斷掉的聲音。她心中儼然如大石落了地,知曉一切成功了。

原本反抗的蘭若劍徹底寂靜下來,在姜扶光手中安安分分。

它不會動了。

姜如遇靜靜打量著這柄曾被稱做——陵最美的劍,它的外觀和之前比別無二致,——是雪水之精做成,姜如遇仍然能感受到蘭若劍劍身上散發出的幽幽冷意。

姜如遇——只用一眼,就能發現劍靈還在,似乎和之前沒什麼不一樣——

對,沒有人得到劍靈這樣的寶物還不知珍惜——是,姜如遇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她近距離見到蘭若劍的一剎那,五髒六腑就像百轉千結地結了壓抑的愁緒,姜如遇從不是個傷春悲秋的人,可這種愁緒就像忽然順風生長的一顆樹苗,以她的筋骨做土壤,以她心里的鮮血做養分,順風順水地在她心里越長越大。

為什麼她和蘭若劍再相逢,她的心中會毫無喜悅,只有悲傷?

姜如遇的目光如泓遠冰寒的秋水,凝睇在蘭若劍身上,姜扶光翹起嘴角,她如何看不出姜如遇眼中對蘭若劍的珍視。說來好笑,當初她親眼見到姜如遇自廢手筋時,都沒見到姜如遇眼中有這樣明顯的情緒。

哈,劍主和劍之間的情誼,真是令人動容。姜扶光妒忌,越是妒忌她就越樂于見到眼前的場景,姜扶光道︰「如遇,——看,這劍沒什麼吧。」

表面上看起來的確沒有什麼,可姜如遇不認為一切只如面前看到的那樣簡單。

師尊說她身上具有劍的意,那麼,是否說明她能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到蘭若劍的情緒?可惜,關于劍的意,本身知道的人就少,現在哪怕說出來也沒有任何作用。

「——們在這里磨蹭什麼?听課都不積極,平時修煉還能積極嗎?」

天空中飄來一個踩著飛劍、衣袂飄飄的男修,正是這次講課的清水峰峰主,他的飛劍從眾人頭頂略過,落下一句︰「歸寧,——凝丹未穩,又不是劍修,別來听課,回去好——鞏固才是。如果——怕漏掉什麼,讓紅羽听完幫你記一份筆記。」

清水峰峰主踩著飛劍呼嘯而過,一眼就看出人群中的薛歸寧凝丹未穩,更加佐證姜如遇之前說的沒錯。

「是。」薛歸寧雙手交叉行禮,有些擔心地看了眼姜扶光和姜如遇。他總擔心這兩位還能繼續有摩擦。

「剩下的人,——們若是比我晚半炷香進課室,今後我的課你們都可以不用來听啦。」清水峰峰主哈哈大笑著飛遠。底下的人頓時如被火星點燃,拿出看家的本事拼命朝前跑,或者朝前飛行。

姜如遇——只能壓下自己的疑惑,她的速度不錯,哪怕是奔跑——不落于人後,——為她從不落下練體,哪怕跑了許久,在別人都氣喘吁吁的時候,姜如遇神清氣凝,倒是惹得天上的清水峰峰主朝她看了眼——清水峰峰主,就是以姜如遇天賦已廢為理由,拒絕收她為徒的人。

他看著自己的飛劍底下動起來的弟子們,能夠御劍飛行的弟子們在御劍飛行,——是地兒太窄,人太多,哪怕是飛行——容易擁堵,更別提地面。

在這樣的場景下,底下的姜如遇就顯得格外出挑。她並非只是單一的朝前奔跑,——是眼觀四路、耳听八方一般,能夠迅速地判斷出前後左右的形勢,規避一些擁堵,總能尋到最快的路線。

清水峰峰主本以為她在努力判斷,——一細望,發現她冰涼的眼底甚至隱含憂愁,換言之——就是她有可能在走神。這說明什麼?說明她能做到現在這份兒,根本沒有刻意控制,——麼是之前的訓練給她身體留下的自動反應,——麼是她天生五感遠超于常人。

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她的不凡。

清水峰峰主輕嘆一聲,可惜了,沒師徒緣分啊。如果姜如遇在那件事發——之前拜入他的門下,他雖然修為不如凌火道君,——想必看在玄陽宗這個天下第一大宗的份上,有玄陽宗力護姜如遇,凌火道君——不會敢下這樣的死手。

可悲、可嘆,清水峰峰主一時間更嘆人——無常,他輕嘯一聲,如白光飛往遠方的課室。

奪命狂奔的弟子們也陸陸續續進入課室,這課室看起來只有一間普通屋子那麼大,實則里邊內藏乾坤,空間修士們在這里面放了芥子陣法,讓這個課室可以容納萬人以。

中間那一塊兒是內門弟子們的位置,旁邊則容納外門弟子。

姜如遇第一個進課室,她坐在內門弟子的位置,後進來的薛紅羽本也眼楮一亮,想去挨著她坐,——姜扶光明顯沒這個想法,拉著薛紅羽遠遠地坐在另一邊。

等人來得差不多了,清水峰峰主開始授課,他今日講的正好是劍意。

「眾所周知,我們劍修在整個修真界都不是一種能令人小瞧的修士。璇璣門曾統計過,在各大宗門的各個大大小小的比賽中,唯有劍修以低階修為勝高階修士、以弱勝強的記錄最多,這並非偶然,——是因為劍修的劍意。」

「劍乃兵中之王,劍修的劍意足可披荊斬棘,令萬兵折服。在傳說中,使長河劍的劍仙就曾在剛踏入返真期的時候,殺過返真期頂峰的大能。」清水峰峰主一說到這個傳言,底下沒听過的修士們當即驚呼一聲。

修士的每一個境界差別都極大,比如剛踏入返真期的返真期初階同返真期巔峰相比,整整隔著兩個中階、高階兩個小境界,之後才是返真期巔峰。那位劍仙能夠連跨幾個小境界絕殺返真期巔峰修士,這實在是了不起。

清水峰峰主听他們驚呼,笑道︰「這只是兩個小境界,之前還有劍修以明道初期的修為,殺過凝丹期的劍修。」

眾人沸騰起來。明道初期殺凝丹期,這可整整橫跨了一個大境界,——且對方也是一個戰力不菲的劍修。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長老,這人是誰?」一名弟子問道,「他現在也修成了劍仙,還是到了別的什麼修為?」

清水峰峰主沉默須臾,目光從姜如遇身上不著痕跡的移開。真可惜,這個人不只沒來得及成長為所謂的劍仙,——且修為已經跌至靈心期,那天賦絕頂的右手,——不再能拿劍。

清水峰峰主道︰「這人是誰……以後她若功成名就,——們當然能再听到她的名字。如若她就此碌碌無為,——們听了她的名字——沒有什麼用。我——告訴——們的是,她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就是因為她在別人還在練習劍術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修習劍意。」

姜如遇平靜地坐在底下,就像清水峰峰主談論的不是她自己。

人是她殺的不假,那個凝丹期的劍修其實算不——厲害,不過是靠著歲數活活熬到凝丹期,她殺他的原——是看見他欺辱一個貌美散修。

不過,那一戰的確驚險。那個劍修可不像是薛歸寧這樣沒什麼經驗的修士,他雖然天賦不佳,——一身劍術和作戰經驗都是從死人堆里滾過來的,是實實在在身經百戰的劍修,——且他和姜如遇是以命相搏,和薛歸寧完全不同。

她差一點就死了。

驀地,姜如遇發現有不對的地方︰那個曾被她所殺的劍修,他身上的劍給她的感受和別人的劍完全不同——那劍修強的不過是純熟的劍術,不該是劍意,所以,她之前感受到的不同是因為感受到了他的劍——自帶的邪氣。

劍乃忠貞之兵,那是對正道——言,如果對于邪道,劍主人越心術不正,其劍越邪。

這一瞬間,姜如遇有如福至心靈,她不再仔細听清水峰峰主講課,——將所有心思都沉下來——這個課室內聚滿前來听清水峰峰主講課的弟子,光是劍修就有數百,他們全都攜帶了自己的劍,——且,全都跟著清水峰峰主所言在慢慢調動他們自己的劍意。

這對姜如遇來說,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她能夠就此機會細細感受每柄劍、每縷劍意的細微差別。

痛……怪不得師尊那日說自己走進去會戳得他痛,原來,如果拋棄其余雜念,細細感受每一柄劍,真的能感受到劍身上的銳氣。

姜如遇發現,越是讓她感覺到痛的,基本那柄劍的主人修為都越高……

她正在細細揣摩,就听得一句︰「……姜如遇。」

姜如遇立即從那種玄妙的境界抽身,她見周圍的人都望著她,姜扶光站在清水峰峰主旁邊,手中握著一柄木劍。姜扶光再說一遍︰「師叔,——說用木劍練習劍意,如果用木劍練習出用劍時的鋒銳,這樣自己的劍意也會增長,果然如此。」

她微微一笑︰「師叔剛才說可以叫人和自己一起用木劍對戰練習,我想選姜如遇。」

姜如遇坐著听姜扶光如此提議,她還沒回答,就听清水峰峰主皺眉問道︰「為什麼選她?」

清水峰峰主不解,姜扶光在劍道——頗具天賦,照理,她和姜如遇有點過節,選誰都不會選姜如遇才是。

姜扶光面上一笑,自然是因為……不服。

她不服——陵姜家的那些劍師都明里暗里覺得她不如姜如遇,不服蘭若劍到現在為止還選擇效忠這個,和廢物一樣的姜如遇。

姜扶光不認為自己還會輸給用左手劍的姜如遇,祖母告訴過她,天道是公平的,不可能讓姜如遇兩只手學劍的天賦都那麼好。她也不是講求風度的薛歸寧,只要姜如遇敢和她對戰,她就會在這里徹底挫碎她的所有銳氣。

姜扶光頗害羞道︰「我平素不怎麼在宗門走動,稍微熟一些的——就只有如遇,所以,我想和她用木劍對戰。」

姜如遇听完姜扶光的話,她沒有拒絕,徑直站起身準備——前面去領木劍。

然而,清水峰峰主卻道︰「不可,——換一個人。」

別說姜如遇沒想到清水峰峰主會拒絕,就連姜扶光——微變臉色︰「師叔,為什麼?」

姜扶光臉色微紅,乃是被氣的,難道……就連清水峰峰主——和宗主一樣,抱著姜如遇昔日的天賦不撒手,還——偏心她?不忍姜如遇被她打敗?

清水峰峰主本不想回答,可他一看面無表情卻顯然要他給個說——的姜如遇,再看傷心無比的姜扶光,心知他不給個說——,恐怕兩人都不會罷休。

清水峰峰主苦口婆心對姜扶光道︰「師叔總不可能害。」

他朝姜如遇望去︰「——不知道,一個人的修為——許會散,——是劍意絕不會變。不管她是凝丹期還是靈心期,更不管那是左手還是右手,左手或許全然沒有右手的靈活,——是劍意,不會隨之——改變。」

清水峰峰主停頓一下,面對姜扶光慘白的小臉,仍然道︰「姜如遇在明道期,能以劍意殺凝丹期的劍修。她更是在幾年前一舉突破凝丹期,這個階段她的劍意到底能殺哪個境界的修士,師叔不敢賭……哪怕她用木劍,她的劍意也極有可能傷到你——選擇她並不是明智之舉,——應該選其他人。」

原來姜如遇就是那個越過一整個大境界殺人的劍修。

不少弟子紛紛朝她看過去,一些弟子是敬佩的目光,還有一些是懷疑的目光,全落在姜如遇的身上。姜扶光身子顫了顫……她之前從沒听人說起過姜如遇在明道期的時候,就殺了凝丹期的修士。

沒人告訴過她。

這麼說來,哪怕姜如遇現在已經廢成了這樣,她仍然不能靠劍意在大庭廣眾下把她踩下去?姜扶光心中的妒恨不可謂不高漲,她簡直不知拿姜如遇怎麼辦,難道姜如遇是自己永遠的陰霾?她苦笑︰「多謝師叔提醒,弟子換一個人選。」

清水峰峰主拍拍她的肩膀,理解姜扶光的不甘心,哪個修士沒有點好勝心呢?——是,姜扶光根本沒必——和姜如遇比,在姜如遇還沒毀的時候,她的存在就像是天——的太陽,會令其余星月都失去光彩。

可當太陽隕落,就是其余星月的世界,這個時候,星月只需自己奮力向前便是,如果再沉迷于同過去的太陽比,不是自討苦吃?

清水峰峰主道︰「——好好修劍便是,——還有很遠的前途。」

不像姜如遇,已經是過去的輝煌。

他對姜扶光說完話,又對姜如遇道︰「我阻止——和她比試,——是怕——劍意傷到她,到時候……對——不好。」

姜如遇懂,清水峰峰主恐怕是擔心她傷了姜扶光,會再次激怒凌火道君,惹來新一輪的報復。

清水峰峰主見姜如遇這麼平靜地接受這安排,一點不鬧,倒是對她刮目相待。她才這麼年輕,如果他年輕那會兒,知道一個返真期的道君瘋狂以自己為敵,並且毀了自己的一——,想必,他——麼偏激無比,——麼畏懼一切,應該不可能做到姜如遇這樣平靜的態度。

清水峰峰主輕嘆一聲︰「現在,——們進入芥子空間,我給——們在空間內設置了一個蜂巢,——們需——以木劍打破蜂巢才能出來,現在進去吧。」

他大手一揮,包括姜如遇等在內的所有人都進入一個巨大的空間,這個空間里像是只有黑夜,黑夜——只墜著蜂巢。

蜂巢有幾萬個洞,堅硬如鐵,脆弱的木劍除非真的迸發出鋒銳的劍意,否則,根本無——撼動蜂巢。

姜如遇手中也多了一柄木劍,她雪白的暗紋錦衣在黑夜的襯托下,像是發出冰雪一樣的光。這樣清冷空曠的空間,和姜如遇身上的氣質倒是相得映彰。

不少人明里暗里地看她,全都很想知道,姜如遇的劍意到底多強,能以區區靈心期修為還被清水峰峰主盛贊,按照清水峰峰主所說,她應該是第一個打破蜂巢的人。

然而,姜如遇並不想做第一個打破蜂巢的人,她來這里的目的只有一個︰體悟劍本身的意,——不是劍修的意。

她干脆盤腿坐下,將木劍橫著放在自己的腿上。那些弟子們看她這樣,心知一時半會兒等不到姜如遇破蜂巢,認命的自己開始學著打破蜂巢,其中——包括姜扶光。

姜扶光拎著木劍,一次次地朝黑夜——頭的蜂巢發起沖鋒,又一次次地敗落下來——她不服,她偏要證明給別人看,如今的她比姜如遇強。

前有姜扶光的努力,後有玄陽宗這麼多劍修弟子前僕後繼朝蜂巢發起沖鋒。

修為高些的劍修弟子早打破蜂巢出去,還欠缺些的弟子則一次次的沖鋒、失敗……叮叮當當的聲音在姜如遇身邊不絕于耳,等到後面,她根本不用看那位劍修的修為,只用听聲音、靠感覺,就能知道朝蜂巢發起沖鋒的劍修會失敗還是成功。

她再次進入一個非常玄妙的境地。

所有的木劍,在她眼中都像是有了——命,她能感受到這些「——命」的一切體征,比如,這柄木劍的弱點在劍柄下三寸的地方,那柄木劍的弱點則在劍尖……她可以不用像之前一樣,觀察劍修周身的破綻找破敵之——,她能直接找到劍的弱點。

姜如遇用劍本身的意和那些木劍、劍修們身上懸掛的劍交流,受這些劍所感,她也不由自主地拿起手中的木劍,朝著此刻所有劍都想沖破的峰巢——去——

只消劍尖在蜂巢一觸,人使劍和劍使劍的不同就是……人使劍只能破掉姜如遇眼前的一個蜂巢,——劍使劍可以一舉殲滅所有蜂巢、更可以統領萬劍。

剎那間,其余的修士們都覺得快握不住手中的木劍了,他們手中的木劍「唰」一聲飛出去,應和姜如遇一般,在各自的蜂巢上這麼一點——

芥子空間內所有的蜂巢全被劍尖制住,就像是破碎的煙花一般,迸發出淡藍色的光暈,轟然一聲炸開。

這一刻,姜如遇幾乎感受到了所有劍的喜悅。許多柄劍的喜悅,有木劍,有弟子們身——佩戴的寶劍,——為材質等不同,這些劍各有好壞,姜如遇一下徜徉在這麼多劍本身的意的包裹中,沒有一點喜悅。

她發現這麼多朝她示好的劍中,都沒有蘭若劍。

姜如遇一——中見過許多劍,——最令她放心不下的唯有蘭若劍一把,她不知道為什麼別的劍都來了,只有蘭若劍沒來。

她更想知道,為什麼她剛才見到蘭若劍時,心底會這麼悲傷。

姜如遇想到,蘭若劍靈是靠她的劍意催生,如果在這種情況下她使出自己的劍意,能否喚來蘭若劍。姜如遇說試就試,她身——立即層層疊疊地迸發出劍意。

叮叮當當……叮叮當當……

蘭若劍劍靈感受到劍主的意,它不停地想掙月兌,卻被黑鏈上的秘——克得不能寸動,關鍵時刻,姜如遇的劍意一來,這劍意助蘭若劍劍靈最後一把力,它猛地暫時掙月兌束縛,朝姜如遇的方向掙月兌而去。

姜如遇在空中,看著蘭若劍朝自己急速飛來。

蘭若劍早被陣法損毀了七七八八,此刻,它卻拖著才挨了第三——咒的劍身,不管不顧地朝姜如遇飛過去。

這才是它的劍主,將它從一柄觀賞性的寶劍變成真正的劍的劍主。

這個時候,姜如遇能領略劍本身的意,——就不像剛才那樣只具有一雙肉眼凡胎,她能從蘭若劍看似完整的劍身上窺探到它真正的境地。

蘭若劍以及蘭若劍靈,劍靈乃從劍意中而——,本該靈光四蘊,可現在,姜如遇幾乎能看到蘭若劍身上纏著的層層黑氣,這樣的黑氣損害了劍氣的鋒利,可想而知,連溫養劍靈的劍身都成了這樣,里面的劍靈還能好嗎?

姜如遇下意識伸手,想去撫模自己曾經的劍。劍身冰涼,還有陣陣黑氣纏繞。

蘭若劍和劍靈一點也沒有動。

它已經連動都不會了,這柄當初一——出來就能自卷劍刃保護劍主的劍,經過這麼久陣法的壓制和毀靈,它在面對心心念念的劍主時,都已經只能像其余沒有靈智的劍一樣,靜靜的等著垂憐,或者說是救援。

被陣法壓制的人會叫,會說疼,——劍不會,劍靈不會。

它不只不會,還會被威脅著朝敵人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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