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照著秦軻年輕英朗的臉龐,呈現出一個微紅的輪廓,他也在觀察著面前的這個人,心中卻泛起了疑慮。
他收斂氣息的法門是師父教給他的,配合巽風之術更是可以掩蓋自己發出的所有聲音,但即使如此,這位張將軍的反應也太過平靜了一些,看上去,就好像事先知道自己會來一般。
「是張將軍嗎?」秦軻手中的匕首很穩,輕聲地問道。
「我是姓張。」張九新微微地笑了笑,「不過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秦軻皺了皺眉,對于這種帶有文人氣息的話不怎麼適應,不過他身負使命,沒有打算在交談上浪費太多時間。
「張將軍,外面的那支軍隊是你在控制吧?」
「是我。」張九新點了點頭,全然不顧匕首在他的脖頸旁的冷厲,「你是郭大人派來的?還是……林信?」
秦軻微微一愣︰「林將軍?咦,你們不是一伙的麼?他為什麼會派人來殺你?」
張九新听出秦軻的疑惑,微微笑了笑,道︰「那看來你是郭大人派來的了。至于林信為什麼想殺我……當然是因為我到現在還沒有發兵去支援他,以他的精明,自然會懷疑我有反水的心思。在我麾下,聚攏了四千余人,萬一我背叛了他,他豈不是月復背受敵?」
秦軻急忙追問道︰「那你現在是怎樣打算的?」
「怎樣打算?」張將軍苦笑著,烤火的一雙手終于輕輕放了下來,「我也不知道……」
他看著那火盆里炭火鮮紅色的光芒,沉默片刻後道︰「我是墨家的人,與唐國本就是死敵,我年少時,父親出征唐國,死在了異國他鄉,如果我真的投降了唐軍,無異于是背叛了父親,背叛了我張家列祖。」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要反?」
張九新的眼楮驟然一亮,道︰「我不想死在這里……我家中還有七十歲的母親,還有我的妻子,她在等我回家,我的女兒,才四歲,還什麼都不懂,她需要我這個父親……」
「將軍。有事要報。」門外傳來一個沉靜的聲音。
秦軻的耳朵微動了動,其實他在那人說話之前就已經有所察覺,只是……
這腳步聲,似乎也太輕了一些?听起來不像是個普通人?
張九新不是修行者,找個修行者做護衛也不怎麼奇怪。所以秦軻此時更多是在思考自己應該怎麼藏身的問題……
想到這里,秦軻低聲道︰「你信不信,即便有修行者阻攔,我也能在十五步之內殺了你?」
張九新怔了怔,笑道︰「我對修行一竅不懂,小兄弟,你說能那就能吧。」
秦軻深吸了一口氣︰「張將軍,我並沒有惡意,只是希望能跟你好好談一談,如果鬧到非死即生那一步,我想你我都不會高興的。」
張九新點了點頭,輕聲道︰「正當如此。」
「好。」秦軻也跟著點頭。
門外再度喊了一聲,秦軻手上維持著緊握匕首的動作,向後退了十五步,正好退入帳中火光照不到的一團黑暗之中,閉上了眼楮,全身呼吸和心跳驟然收斂,仿佛頃刻間變成了一件帳中的擺設。
張九新轉頭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眼里頗有些好奇,但以他的能力,根本看不破秦軻的隱藏,盡管他知道秦軻肯定隱沒在黑暗之中。
他遺憾地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可惜我沒修行的天分。」
隨後他對著門口朗聲道︰「進來。」
帳簾被撥開,進來的是一名身穿盔甲的百將,動作生硬有力,重重地行了一禮︰「將軍。」
「說話。」張九新臉上的神情平靜如常,仿佛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又將一雙手湊到了炭火上繼續烘烤起來。
「是。」百將的臉龐籠罩在頭盔下,「林將軍……又派人來催,他說如果將軍一刻鐘之內再不出兵支援,他索性就調過頭來,跟將軍拼個你死我活了。」
「你死我活?」張九新嗤笑了一聲,「憑他手里那四千人和我拼?我看,他就是把汪南的那兩千人也拉攏過來,這其中勝負也未可知,而汪南對他恨之入骨,又怎可能與他聯手?」
百將依然低著頭,道︰「可是將軍,決斷總是要下的,弟兄們都在外面等了許久,再等下去又能如何?唐軍仍然守著外面,等到殺完了馬,弟兄們總不能靠著吃草吃土過活吧?」
張九新眼里帶笑,抬頭看了一眼百將︰「我當然知道。」
「既然如此,將軍為何躊躇不前?」百將的聲音有幾分凝滯,「這麼拖下去……只怕會惹得林將軍他們……不快。」
這支原本兩萬人的墨家鐵騎浩浩蕩蕩地從行州傾巢而出,然而遭遇唐軍的截殺陷阱之後,又逐漸被包圍驅趕,一直退到了平谷,兵力折損近半不說,其中的千人將軍也只剩下了七位。
這七位將軍里,茶葉已經身死,尸體如今還躺在那草席上不肯閉上雙眼,汪南誓死願追隨郭開。
而百將所指的,自然是另外幾名以林信、胡天為首的「叛將」。
「這件事情我心里有數。」說這句話的時候,張九新眼神復雜,有意無意地向著營帳里頭的黑暗瞥了一眼。
秦軻並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而是一直閉著眼楮靜靜地站著,宛如一座雕塑。作為一個氣血境界快要突破到小宗師的人來說,他的感知已經敏銳到了一個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程度。
即使是眼神,一旦注視得久了,也會引起警惕。
「你下去吧。」張九新輕聲道。
百將依舊站在門口,距離張將軍不過十余步的距離,一動不動,只是頭更低了一些,似乎是在竭力地掩飾什麼。
「怎麼了?」張九新聲音逐漸清冷,「還有什麼事情麼?」
黑暗里,秦軻眉頭微微一挑,似乎捕捉到了一絲不對勁的氣息。
一陣風透過營帳的布,緩緩吹拂進營帳,火光微微搖擺,百將的身形輪廓更加清晰了一些。
無聲之中,影子在緩緩游離,仿佛鬼魅在張牙舞爪。
然而秦軻卻猛然睜開了眼楮,一身氣血轟然貫通到四肢,一下子從黑暗之中躥了出來!
與此同時,他听見了那個極其細微的聲音,像一個機括被人輕輕扣動,一瞬間,帳中閃過一道激射而出的鋒芒。
秦軻幾乎是瞬息之間到了張九新的身旁,他甚至來不及做一個緩沖,就高高抬起了右腳,猛地朝他踹了過去!
火盆被撞得翻倒在地,炭火四處散亂,點燃了獸皮地毯,張九新在地上連著翻滾到了角落的地方。
而那道銳芒擦著他的肩膀,嗖嗖地穿透了營帳的氈布,飛往帳外無盡的夜色之中。
火光之中,那名百將高高躍身而起!
雖說秦軻的突然出現讓他一時有些驚愕,但他的決斷十分迅速。
他知道,既然已經亮出了殺意,斷然沒有收手一說。
在秦軻的眼里,百將的身影像一只張開了翅膀的夜梟,翻騰之間,那人手中長刀出鞘,獸皮地毯上的火焰才剛剛冒出一點頭,他下墜的那股氣流卻是硬生生地把那團火焰壓進了塵埃里。
眼見那柄長刀快要落到張九新的頭上,秦軻咬了咬牙,四下張望了一眼。
手中匕首卻在一瞬間舞動起來,仿佛在空中攪動出一道氣流的漩渦,隨著匕首飛出,鋒利的神兵好比一件沾滿殺意的暗器,向著百將飛了過去!
百將身在空中,秦軻的動作盡收眼底,眼見秦軻竟這般果斷地扔出匕首阻攔自己,終于心房也出現了一絲縫隙。
他猶豫著,一時不知道自己是該繼續把手中的長刀劈斬下去,還是先阻擋這柄來勢驚人的匕首。
終于,他深吸了一口氣,身子在空中旋轉起來,手中長刀一抖,與那柄匕首發出一聲踫撞,隨著「叮」一聲響,匕首偏轉了方向,落入了一旁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中。
百將卻在這一刻睜大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