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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 凱文•卡斯蘭娜

【人類。

一個偉大的名詞。

但這個「偉大」的定義也同樣源自于人類,源自于人類的歷史。

人類,對于這個星球來說,無足輕重,不過是其數十億年來的一抹塵土。

人類存在了多少年?我們的文明又存在了多少年?

浩浩江河,不過一粟。】

符華曾經讀過這段話。

寫在前文明的《泛陸人類史》上。

過去的文明已經隨著災難一同毀滅,哪怕即使是思想,也僅僅只是殘存在幸存者那近乎于遺忘的記憶之中。

可是,自從有了「記錄」開始,歷史便樂此不疲地玩著旋轉木馬。

它無數次地玩弄著悲喜劇,如同一個至高無上的導演,欣賞著演員們恣意的表演。

這是個循環,一個絕望的閉環,文明蘇醒,誕生階級,層層剝削,鑄造尖塔,最後,面向未知的毀滅。

像是過山車,上升,最後歸于速降的結束。

崩壞對于文明來說就是如此絕望,它就立在文明的前方,就如同莫比烏斯的鎖,將上升螺旋的方向強行拉入地獄,它的出現就等于終結,哪怕曾經的文明已經具備了星球殖民的技術,可在荒蕪的月球上,看到崩壞的顏色時,那是有多麼的絕望?

毫無感情,毫無悲憫地宣告著——

終結。

而今天,天空,再一次裂開了那道口子。

狂風擠壓著這座城市,將構築城市血脈的樓群壓縮聚棄,搖晃著,撕扯著;雷雨砸下來,為天穹市降下更加陰沉的曲調。

街道上已經看不到任何還能行動的存在了,車輛翻倒在一邊,像是個紙糊的玩具,慢慢地沿著街道往前滾著,一片又一片的砸響,時不時拖出一道道血痕。

曾經輝煌燦爛的大樓全部沉入了黑暗,電流在浮躁的電荷環境中陷入暴走,將這片區域的現代化電氣通道全部報廢,就連能夠折射天光的玻璃幕牆也在天災之中碎裂,如眼淚般破碎凋零。

災難,死亡,這是末世般的號角,天際線卻神宣般照下光柱,末日的場景配合神跡的降臨,放在任何宗教團體之中都能引起一片朝聖。

對于災難的朝聖。

普通的女武神已經被勒令停留在距中心一公里之外,毫無疑問,在這神跡的「輝光」下,普通人根本無法幸存。

甚至包括死士。

就如同那被掃滅在天隙邊緣的崩壞獸那樣,殘存在這里的死士也被能量風暴清掃得一干二淨,字面意思,從內部的能量循環開始崩毀,將這具由崩壞能構築的軀殼解散為了蒼白的飛灰。

但這些異象都不如此刻那逐漸洞開的天光之門。

沒有聲音,但能「听」到那門開啟的長鳴。

所有人印象之中的「莊嚴聖樂」都可以成為她們耳中的聲響。

然後,她們看到了。

那自天而來,漫步于此的「神聖」。

「完美」,這是閃進每個人心里的詞語。

除此之外,再找不出任何的單詞。

直到那身影遮住了那通天的光柱,才顯出了那人真正的身影。

白銀的短發,湛藍的雙瞳,雷電芽衣很熟悉這個面容。

「卡斯蘭娜」。

面容和名字掛上的等號就是刻板印象,簡直在看到的一瞬間,芽衣的腦海里就閃過了「執拗」,「勇敢」,「善良」以及「缺根筋」等形容詞。

但是,這些印象卻在下一秒破碎為了可笑的幻象。

「他」是什麼?!

不論是律者還是【幽蘭黛爾】,都忍不住在心里質詢著。

不是人類,甚至不是生命!

芽衣從未見過這種狀態的存在!

不,應該說是曾有過部分的了解。

那就是「她」自己。

這四個月來,她也與內心的那個「惡神」交流過,甚至成為了如今的存在。

她也理解了所謂的「律者」存在的本質。

一個孤獨,偏執的魂靈。

那樣的存在也可以產生「仇恨」之外的感情,也會折服與「愛」的困境之中,和她自己一樣,心甘情願地,為了「愛」,為了那獨一無二的月光而獻出一切。

在此基礎之上,「雷電芽衣」才得以與「律者」真正地合二為一。

但是,「那個存在」卻是完完全全的不同!

感情?

不,絕不可能存在!

哪怕只是第一眼,芽衣都完全感受不到哪怕屬于智慧生命的一點感情!

就好像是一台機器,一台操控著世界的無情機器,那雙湛藍的眼如同寒冰,任何被其所照來的人都會感到從心中升起的冰寒。

害怕。

即使是那顆成為了第二心髒的「征服」,也在這樣的眼中產生了動搖,如同人類被丟入了無垠的宇宙。

【不對勁!比安卡!很不對勁!】

「最強」的心中,那柄長劍卻用出了嚴肅到極致的警告︰

【比安卡,我建議你立刻撤退!這個人……不,這個東西現在已經完全超出了我們所見過的一切上限!】

「哪怕是我?」

只有四個字的疑問,是以「最強」而存在的「自信」,但即使是這樣的自信,也在此刻多出了一個問號。

【是的,哪怕是你,甚至是加上和你聯系在一起的那個‘世界泡’。】

【幽蘭黛爾】的答案毫無遲疑,斬鐵截釘。

「你認識他?」

比安卡注意到了這把劍聲音中的隱意,似乎對于那個男人有什麼更多的了解。

【——是的,我知道他,哪怕是你也會知道他,那個男人的名字就算是毀滅的歲月也沒有掩蓋,而是作為‘英雄’被鐫刻在了天命的歷史書上——】

提示已經足夠了,哪怕是比安卡也知道了面前的人究竟是誰︰

「凱文•卡斯蘭娜……」

同樣的,是符華的聲音,但更多的是一種動搖,一種——自我否定︰

「不可能……」

仙人的聲音中出現了幾乎快被歷史拋卻的顫抖︰

「你已經死了。」

「你已經死了!凱文•卡斯蘭娜!」

男人低下頭,俯視。

他終于說出了話︰

「死亡?」

他面無表情,但話語又如同在嘲諷著口中落下的兩個字眼︰

「不過是‘生命’必須經歷的狀態而已。」

這似乎是很有哲理的一句話,但其中幾乎完全沒有「人類」所可能接受的價值觀。

這是完全將自身置于整個歷史之上,俯瞰整個文明的視角。

自傲的,無情的高度。

「律者……女武神……」

他的視線很快跳過了符華,來到了最前方的二人身上。

曾經的戰友已經完全被丟出了視線之外,不,或者說這「戰友」也只是存在于「凱文•卡斯蘭娜」的記憶。

而現在,回歸這里的,是「蛇」。

他張開了鼻翼,呼吸。

初冬的空氣微冷,刺激著鼻腔,這是現實的味道,而不是量子空間的虛無。

「啊——」

他忍不住嘆息。

久違了。

「看看你們,如此可笑。」

一開始,他便展開了嘲諷。

「人類,律者,這就是文明的妥協性麼?」

他遙遙抬起手指,點向下方︰

「死敵之間的矛盾也可化解,那也許還能看到兩極倒轉,星河墜落。」

頗具文青感的言語,卻讓符華忍不住撇嘴。

這家伙以前的文學功底和他的成績可以說是完全的兩個極端。

或者說,「文青」這個字眼從來都不會出現在凱文身上。

復蘇的記憶也同樣喚醒了一種矛盾感,哪怕只是一句言語,她也感到了其中所隱藏的扭曲。

于是她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在听,在看,她要從中找出那引起矛盾的點。

鏘!

踫撞,長劍帶起雷鳴,鍛砸在他的身側。

「哼。」

他只是一聲冷嘲,那張面孔仿佛為寒冰雕琢而出,他的手虛抬著,虛空承著雷霆,雷網交織之間,一柄大劍緩緩地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熾熱,焚燒,火炎,這把劍的出現便與這些詞語關聯在了一起,也正是這柄劍,灼燒出了一片雷怒也無法觸及的真空。

「瘋狂,暴怒,毫無理性。」

雙眉微蹙,讓眼楮變為譏諷的狹長,他斜過視線,看著那突襲而至的御雷少女︰

「這就是律者,這樣的本質永遠不會變。」

轟!

雷電芽衣並不會去听這些煩語,她揮劍,她進攻,屬于律者的直感警告著她的所作所為會是多麼的危險,但她卻始終沒有選擇逃離!

如果在這里逃離了,琪亞娜會有危險!

這個理由的產生毫無根據,但僅是看到的第一眼就讓其確定了這戰斗的緣由。

律者是是瘋狂的,雷電芽衣是自私的。

性格缺陷,苦難過往,這都是律者人格誕生的沃土,而選擇融合這一人格,同樣也意味著其過往的蘇醒。

于是,她從來沒有選擇,或者說她選擇的一切都是為了一個人。

而性格中一些缺憾,過往的一些痛苦,在律者人格的發酵之下,變得偏執,變得無情,她洗下了溫柔,將那些脆弱的猶豫化為了巨人的鎧甲,依舊只是為了一個人!

擰腕,揮劍!她的眉梢冷結著雨冰,在電流之中刺散為雪花,然後消解成飄零的電光。

她絕不退縮!

 !

這是火與雷的爆響,卻也讓凱文退了半步。

他終究還是有些過于輕視了。

那畢竟是「律者」。

更何況,還是歷史中第一位與人類意識完美結合的存在。

凱文稍稍地提起手肘。

他慢條斯理,但芽衣絕不會放過任何一絲一毫的機會,哪怕所謂的「機會」甚至無法造成有效的傷害。

雷電,是她的姓氏,更是她的刀勢!更快!更狠!如同發了瘋!手中的長刀,背後巨靈的長刀,雷電的長刀!

凝神?

不需要!

心境?

不需要!

一切都被少女獻祭為了力量的犧牲品,她只會揮刀!

鏜!——

雙刀與大劍撞響在這片雨幕之中,她依舊冷峻,殺氣磅礡。

北辰一刀流,這家傳的刀術此刻也被洗去了「劍術」的桎梏,完完全全地蛻變為了殺戮的伎倆,但比這刀更可怕的始終是少女那雙紫瞳。

如鬼,無情。

「呵——」

這是笑。

凱文的笑。

在這雷霆暴怒之中,他居然還能溢出一絲這樣的笑。

就像是卸下了什麼擔子,又好像徹底釋懷了一般,露出了這樣一個笑。

因此,他往前踏了一步。

空!

這一瞬間,雷電芽衣失去了听覺,就好像那一步踩在了她的鼓膜上,然後一腳踩爆!

眼中,是一道熾熱的劍鋒!它遮擋了黑夜,彌蓋了雨幕,只有那雙冰寒的眼楮,還能在這滔天的怒焰後亮著刺骨的光!

死!

毫無疑問,這一劍除此之外已沒有任何余地,而少女也同樣如此,奔涌的雷霆豈有返回天際之理?!

你死!我活!

迎著那大劍,她舉起了正劍的姿態,舉劍過肩,瞄準心髒!

哪怕,那柄大劍直砸頭顱!

這是以毫秒為單位的死斗,卻被一道閃光打斷了這病態的節奏。

大劍被隔絕在了幻靈的大盾之外,律者也同樣被擋在了幽蘭黛爾的身後。

「你在做什麼?!」

「先退後!」

此時此刻,一根勁的女武神也選擇了與這位「死敵」同盟,拽著芽衣的後領,閃身躲開了熾焰的焚道。

灼痛。

哪怕僅僅只是擦肩而過,律者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呼吸道是近乎于燃燒般的刺燙,一團火燒進肺里,她想咳嗽,卻是一點淤血溢出唇角。

大樓的一半垮塌了,在高溫之中就像是一塊女乃酪,僅僅只是一劍,熔沒為氮 的膠狀物。

「這……」

「這是【破壞之鍵】!所有【神之鍵】中破壞力最強的存在!你以為你擋得住嗎?!」

「可【天火聖裁】不應該在齊格飛手里嗎?!」

這是德麗莎的驚呼,作為極東支部的前總負責人,她很清楚那柄最凶悍的武器應該歸屬于誰,又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那個「凱文」手上?!

「事實便是如此!德麗莎!」

符華同樣開啟了月蝕模式,她已經對戰況做出了最糟糕的預期。

擁有著【天火聖裁】的凱文,才是完整的,甚至是完美的!

突然,雪花開始覆蓋于腳下,女僕小姐臉上已看不到一點笑容,她站在最後方,白銀之月全力施展,在熾熱之中營造出一片寒冰的領域。

雖如油鍋浮冰,但也聊勝于無。

凱文依舊站在空中,他收回了那後退的一步,也令他離這世界的土地近了一步。

他在俯瞰。

俯瞰這個世界。

熟悉的場景,高樓大廈,長街窄巷,層層疊疊,一座能吞沒人類的鋼鐵森林。

和以前一樣,不是麼,凱文•卡斯蘭娜。

他沒有去管那些女武神在密謀些什麼,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詭計反而顯得極端的孱弱,吸引他的依舊是這熟悉而陌生的人世間。

看啊,凱文,一切都和以前一樣,鋼筋混凝土的社會,極力壓榨生存空間的居住環境,人類像是螞蟻一樣聚在這些方塊格子里,你連思考都不需要,就明白這些高樓意味著什麼,文明嗎?不,你早就知道的,一如你那優秀的直覺一樣,你知道大樓的底座是什麼,大樓的高處又屬于誰,你也知道悲劇的根源性在哪里,是崩壞嗎?真的是嗎?

相信我,沒有崩壞,還有新的魔盒被打開,還有新的災難降臨于這個世界,一次又一次地毀滅文明,因為你很清楚,這樣的文明會像是金魚一樣,一次又一次咬上涂了劇毒的餌食,因為高樓頂端的人不滿足,因為他們想要更多……

深呼吸,他呼吸著寒冷。

吐出一口涼氣。

轟!

殘余的大樓終于徹底粉碎了,一道閃光沖天而起,凱文也揚起了劍。

錯撞,震吟。

而這一次,不是雷電的威勢,而是實打實的暴力!

那是一柄騎槍,也是那柄大劍第一次出現了顫動,這份顫抖同樣傳遞到了他的手指,讓凱文不得不用上了第二只手。

雷鳴卻緊隨在幽蘭黛爾的一擊之後。

「最強」的主攻為芽衣贏得了側翼的間隙,雷電的速度為其提供了完美的支援能力。一位律者,可能不是這位遠古融合戰士的對手,最強的天命女武神,也可能很難佔取勝機。

但兩者相加,那麼就足以創造出周旋的余地。

符華在墜落,大樓破碎的時候,她依舊沒有動作,只是閉目,收神,寧心。

在她的背後,托著德麗莎的小手,她的腳下,是白銀之月的鐮刀。

圍攻的牽制與煙塵的遮擋為她贏得了寶貴的時機,就如同在聖芙蕾雅所受的配合訓練那樣,她永遠是那柄出乎意料的劍。

心跳,她再次找到了那份節奏。

【月蝕】的顏色,也從晨曦的輝色轉化為了如耀日般的赤紅!

德麗莎推出了小手。

麗塔抬起了手中的鐮刀。

完全無需言語,便達成了最完美的合作,一道紅雷,直殺出了煙幕,直沖向凱文!

這一刻,她比雷電還要快上一瞬,比「最強」還要多出一分力!

她沖刺,沉息,刺拳!

 !

又是這柄劍,【天火聖裁】,擋在了拳與身的中央。

「你變強了……華。」

這一次,是老友重逢的語氣,但在符華听來,如墜冰窖。

「可惜,我太了解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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