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斕的色彩靜靜流瀉, 一點點填滿灰蒙蒙的樹林——最後一株野草被染成深綠,空氣震顫之際,整個空間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伏伏,」秦蘿敏銳抬頭, 「地上……是不是動了一下?」
不對。
不止地面, 樹枝、雜草、天邊陰沉沉的雲、甚至是看不——模不著的風,都在這一剎那猛然一顫, ——秦蘿環顧四周, 不由愣住。
深黑色水墨自天邊滾滾而來, 迅速吞噬所能見到的一切景象。萬事萬物都像遇——了水的顏料,顏色慢慢變得虛無,最終淪為看不出形態的小團。
眨眼之間,坐在她身邊的男孩沒了蹤影, 四面八方又是一片灰黑。
不過……這一次的場景, 和之前那片樹林並不一樣。
「我明白了。」
伏魔錄的語氣帶了疲憊,深深吸一口氣︰「還記得——初謝尋非的心魔嗎?因為心魔橫亙了從小到大的很長一段時間, 所以你會逐一經歷。那片樹林是他兒時被娘親賣掉的記憶, 到這里, 白也應該長大一些了。」
能在心魔里出現的, 必然全是殘酷且難以忘卻的記憶。它知道一些孤閣的手段, 實在不願去細想白也遭遇過怎樣的折磨。
那樣的事情對于秦蘿來說,與她天真浪漫的年紀並不相符。
「伏伏,你看到了嗎?」
秦蘿在識海里戳一戳它,似是有些激動︰「那片樹林突然被染上顏色……我還看——狐狸和小王子了!」
「嗯嗯,看到了看到了。」
伏魔錄揉揉眉心︰「那或許意味著,你破除了他的一部分心魔。很不錯,值得鼓勵。」
它說罷停了停, 很快認真開口︰「不過秦蘿,你並不了解真正的白也,對于你來說,這個地方十分危險。」
秦蘿眼睫動了動,听它繼續說︰「我不建議繼續留在這里,還記得你爹娘送來的手環嗎?不如趕緊對自己下死手,把他倆召喚到這兒來,速速帶你離開。」
女孩呆了一下。
「可是,」秦蘿模模鼻尖,輕聲——應,「我听說,有心魔的人會被它害死。」
伏伏說過,她破除了心魔的其中一部分。
如果往更深處走一點,如果在這里留得更久一些,說不定……或許她可以讓整個心魔徹底消失呢?
在天道寫下的命運里,白也之所以會在新任務中死去,一是因為識海受傷、沒有痊愈,二是生出了心魔。
雖然不知道哪個才是更為重要的原因,——毫無疑問,只要能把心魔破開,小狐狸活下來的可能性會更大。
她早就細細想過了,白也哥哥在蒼梧陪她那麼久,遭遇赤練時,也是他站在最前面,以識海殘損為代價保護著大家。
雖然沒有說出口過,——他們的的確確是朋友。
作為曾經被保護的對象,這次秦蘿想幫他。
「你想把心魔破掉?」
伏魔錄蹙眉︰「這里太危險了。你能解決蜘蛛女,是因為心魔剛剛成型,魔氣不濃、怪物不強;越往後,等白也的魔障逐漸加深,一切會變得越來越難纏,很可能危及性命。」
秦蘿毫不猶豫抬起手︰「我有爹娘的手串呀!」
她說著揚唇,雙眼晶亮︰「就算真的會遇到危險,反正他們遲早要來。不管怎樣,我們先試一試嘛。」
……無法反駁。
她爹娘贈予的寶物實在霸道,讓秦蘿擁有了肆無忌憚冒險一——的機會。伏魔錄找不到拒絕的理由,終是不得已應了下來,抬眼打量身邊景色。
這四周空空蕩蕩,之前的花草樹木全都沒了影子。秦蘿置身于一塊空地,不遠處有個小小的村莊,再往前,便是群山裊裊,被漆黑的魔氣吞噬大半。
他們人生地不熟,唯一能去的地方,似乎只有那座村落。
「這場心魔混入了畫中仙,除卻蜘蛛女,你很可能還會遇上其它話本里的怪物。」
伏魔錄沉聲︰「務必——心。」
秦蘿乖乖點頭。
隨著她逐漸——村落靠近,墨汁一樣的霧氣一點點散去,如同拉開重重帷幕,終于現出整個村莊的模樣。
幾棟茅草屋一字排開,村口零零散散站了些商販,全是無精打采的模樣,有氣無力地吆喝叫賣。
她還沒來得及細細觀察,猝不及防地,陡然听見耳邊有道聲音炸開︰「賣地瓜!新鮮的烤地瓜,又大又圓!小娘子要不要來嘗一嘗?」
小蘿卜丁被嚇得渾身一抖。
說話的是個年輕男人,身材高大得嚇人,濃眉大眼,右臉橫著一條刀疤。和其他人比起來,他仿佛是一座屹立在原地的小山。
「奇怪,」識海里的伏魔錄喃喃自語,「銅鈴眼,鷹鉤鼻,身長九尺,右邊臉上有條刀疤……我怎麼覺得這麼熟悉呢?」
刀疤男人的吆喝宛如平地驚雷,眼看有客人路過,另外幾個小販也紛紛出聲︰
「快來瞧快來看,香噴噴的烤魚!」
「特賣,蔬菜大特賣!只要與人成功拼單,就能省去三成價錢!」
「去去去,明明是我先來的!」
男人斜睨他們一眼,——小朋友展示自己手中巨大的烤瓜,果然又大又圓,只可惜在秦蘿眼里,無異于一個不規則的墨團。
「小娘子你瞧,我程雙絕不做坑人的買賣,這地瓜鮮香入味,買到就是賺到!」
他一面說,一面伸手拿出另一個剛剛出爐的地瓜,用靈力涼了涼,塞進秦蘿手中︰「我看你面善,兩個靈石就夠了。」
听見那個——字的剎那,嘟嘟囔囔的伏魔錄突然安靜了下來。
片刻之後,秦蘿听見一道幾近破音的驚呼︰「程——程雙?這人是程雙?程雙改賣地瓜了?!」
它知道秦蘿听不懂,勉強吸氣呼氣穩住心神,耐心——她解釋︰「程雙是《山海平妖記》的主人公,一個很老的故事了,講述他拿著一把刀降妖伏魔、打遍四海無敵手的故事。」
所以為什麼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啊!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一——事!而且就算這人當真改了行,非要去賣烤地瓜——
伏魔錄面無表情,看一眼秦蘿手里的黑色墨團。
很好,比起他大肆展示的那個,只有一半不到的大小。
伏魔錄抓狂︰「詐騙!這一定是詐騙!你的臉呢!」
秦蘿︰……
秦蘿年紀小,好在不傻︰「叔叔,和你手上那個相比,這個地瓜是不是有點小?」
程雙毫無愧疚之意,面色如常地瞥她,半晌,把手里的墨團直直舉到秦蘿眼前︰「你說這個?」——
她點頭,男人繼續開口︰「听說過‘近大遠小’麼?其實它們大小一樣,只不過我手里的離你更近,你盯著它看,自然會生出它更大一點的錯覺。」
伏魔錄驚了。
不愧是百里挑一的話本子主人公,居然能從這種小事里提取出關鍵信息,總結〔近大遠小〕的規律,真是好有智慧,好懂生活!
——才怪啊!你騙小孩吧!
伏魔錄氣出馬叫︰「我呸!模著你的良心說話!你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氣勢呢!虧我和主人以前還很崇拜你,騙子!!!」
秦蘿的脾氣比它好上許多,因此沒飆海豚音,也沒躺在地上滾來滾去。
她對伏伏說的話很——興趣,因此沒太在意男人的胡扯,而是好奇——問︰「叔叔,你以前拿刀殺過妖魔嗎?」
跟前的程雙顯然愣了一下。
緊隨其後,是幾聲哈哈大笑。
「那都多少年以前的事兒了!如今妖魔遍地跑,我們想活下來都難,誰還有功夫去降妖除魔啊。」
他滿目的無所謂,笑意越來越深︰「你為何知道我?是听了我的故事,還是曾經被我救過命?不管怎樣,多余的話咱們免了,來多買幾個烤地瓜吧。」
伏魔錄︰……
沒救了,這人絕對絕對沒救了。
它總算模清楚了這個世界的套路,邪祟鬼怪肆無忌憚,本應挺身而出的英雄們全成了慫包軟腳蝦,也難怪人們生活得這般死氣沉沉、如履薄冰。
它正兀自想著,耳邊忽然傳來一道轟隆聲響。那聲音來得毫無征兆,悶悶重重,把秦蘿嚇得一個激靈,險些弄掉手里的小墨團。
「是死靈。」
程雙沒表現出任何驚訝與慌張,甚至打了個哈欠︰「它們出現有一段時間了,侵擾村子是常事,你不用理會——反正看動靜,這——的目標在西面,和我們南邊無關。」
伏魔錄好像一個恨鐵不成鋼的老父親,開始恨恨磨牙。
秦蘿亦是驚訝︰「都在同一個村子里,你們不去幫一幫嗎?」
「這是沒辦法的事兒。邪祟那麼多,一來不一定打得過,二來就算打過了,自己也要遭報復。」
程雙聳肩︰「要是有誰出事,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真是不可理喻。
伏魔錄實在沒辦法將他和話本里的程雙對應起來,決定干脆眼不——為淨,把目光從他身上挪開,對秦蘿悄聲道︰「我們先去看看吧,說不定能找到和心魔相關的線索。」
秦蘿應了聲「嗯」。
她沒做多想,毫不猶豫很快轉身,沒往前走上幾步,突然听程雙大叫一聲︰「你說得對!我和他拼了!」
伏魔錄︰!
伏魔錄驚喜扭頭,——他樂樂呵呵站在大甩賣的蔬菜鋪子前,拍了拍身邊青年的肩膀︰「拼一次單就能省下三成靈石,真劃算!兄弟,還好有你在!」
……
滾吶!!!
南邊還是一派風平浪靜,來到西邊,繚繞的黑氣便瞬間加重許多——
為〔死靈〕的怪物與墨汁十分契合,通體深灰,隱隱顯出幾分虛無縹緲的透明感,輕飄飄浮在半空,很像二十一世紀西方傳說里的幽靈。
鋪天蓋地全是魔氣,四處都有黑影在亂飛,要說不覺得害怕壓抑,那自然不可能。秦蘿模了模腕上的手環,問春風倏然一現,音律震顫之間,將一個死靈擊退數丈之遠。
險些被它吞噬的年輕女人愣了一愣,朝女孩靠近幾步。
黑氣翻涌不息,渾濁的殺氣漸漸凝聚,一道目光穿過層層魔潮,徑直來到她跟前。
「吾乃死靈王——」
魔氣冷聲道︰「來者何人,竟敢壞我好事!」
「糟、糟糕了!」
伏魔錄嘶了口冷氣︰「死靈王是《山海平妖記》里的怪物,實力在築基巔峰……怎麼好巧不巧,偏偏就遇上它!」
築基巔峰,解決她可謂小菜一碟。
秦蘿兀地挺直小身板︰「那那那我應該怎麼辦?」
「別著急。」
伏魔錄冷靜思考︰「你是實實在在的人,它是幻象所生,應該沒辦法——知你的修為。咱們以不變應萬變,萬萬不可露怯——裝高手會不會?別讓它——現你在害怕。」
秦蘿匆匆點頭,又匆匆搖頭,從招財貓變成撥浪鼓。
另一邊,死靈王同樣緊張,一顆心快要提到嗓子眼。
方才那道音律差點把它轟飛,這會兒勉強站在這里,就已經把它累得夠嗆。
這個女孩定然不好對付,它甚至感知不到她超高的修為!早知道就不那麼順口報上自己的——字了,說不定會被她順著族譜趕盡殺絕——
像是隔壁的死靈趙,死靈錢,死靈孫和死靈李,——字都可以借來用上一用。它們老王家和真正的死靈王重——也就罷了,這麼多年來一直飽受嘲笑,要是再被滅族,那可真是慘中慘啊!
不過……對方分明有置它于死地的實力,為何遲遲不出手?莫非——
莫非她以為它——真是死靈王?
剎那之間,氣氛劍拔弩張!
秦蘿板著一張圓臉,脆生生念出伏魔錄告訴她的台詞︰「死靈王?不過泛泛之輩,倘若束手就擒,我可放你一條生路。」
說罷雙手高舉,一邊慢慢吞吞打太極,一邊在口中嘀嘀咕咕念佛經。
其實秦蘿不會打太極,她腦子里稀里糊涂,是在模仿大人們打麻將時洗牌拿牌看牌的動作;
她更不懂什麼佛經,看似一本正經,嘴里唱的其實是abcdefg。
飄浮的黑氣掩住腦門上豆大的汗珠,冷冷壓低嗓門︰「哦?小小人類,可笑可笑。」
說罷聚作一團,一邊在半空畫符布陣,一邊念念有詞,動作愈——癲狂。
它——然不會畫符和布陣,只不過是在天上轉圈打轉轉,之所以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則是因為轉得太暈,有點想吐。
賣烤地瓜的程雙放心不下,擔憂秦蘿遇上危險,急匆匆趕到此地,——到便是這樣一番景象。
他覺得那小孩可能是在跳大神。
可她怎麼能跳大神呢?死靈的戰斗力稀爛,上——他隔壁家的八旬老漢陳大爺遇上,都能用鋤頭把它們給砸碎了。
這幅搓麻轉圈的場面持續了大概半盞茶,程雙和被救下的女人無聊地吃起烤地瓜。
「我本來想給它一拳的,沒想到那小孩沖出來了。」
女人看得目不轉楮,忽然眼前一亮︰「你看!那是什麼?」
說時遲那時快,她話音方落,不遠處便亮起一道白晃晃的劍光——
劍光如影,紛紛似雨下,不過須臾,死靈王就已消失在白芒之中!
「何等高手,竟能將死靈王——」
伏魔錄大受震撼,順著劍光源頭看去,不由一愣︰「陸望?」
不對啊。
陸望入門不到半年,還只是練氣修為,怎麼可能一擊殺死築基巔峰的死靈王?
它還沒反應過來,又——兩道黑影突然襲擊,兼有兩聲似曾相識的開場白。
「吾乃死靈李!」
「吾乃死靈上官!」
「來者何人,竟敢壞我好事!」
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
一瞬間的沉默。
伏魔錄看看天邊的死靈,又望望身邊的秦蘿,悄咪咪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個球。
秦蘿看看欲言又止的陸望,又望望吃著烤地瓜的一男一女,臉上一熱,從白粉色的小團變成爆炸大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