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之中, 有颯颯風聲嗚咽而過。
翻涌的暗紅色霧——有如實體,于山谷深處越聚越濃,枝葉簌簌而動,引來一陣低啞沉吟。
赤練在發怒。
龍吟綿長, 裹挾著勢不——擋的殺——與戾意, 響徹耳畔之際,仿佛有團團熱——轟地爆開, 劇痛直直深入識海。
秦蘿被震得耳膜生疼, 下意識往楚明箏懷里縮得更緊, 迷迷糊糊間,——到有人模了模自己頭頂——
道那——來自小師姐的動作。小師姐總——溫溫柔柔的,無論多——難受,總會在第一時間想著安慰。
那顆丹藥……一定要成功啊——
那——努力地將它煉制出來, 如果連它也沒辦法解開焰獄之毒, 那小師姐就會在今天——
秦蘿不敢往下想,心口緊緊攥成一團, 四周分明喧囂不止, ——卻只能听見自己咚咚的心跳。
因——太緊張, ——連抬頭去看楚明箏都做不到。
按在頭頂的手掌輕輕一動, 順勢揉了揉。這個動作好似再尋常不過的安撫, 在如今九死一生的境況下,顯得格格不入。
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女孩听見一道低低——音,像——很輕很輕的一聲笑。
楚明箏道︰「好啊。」
方才——開口說話的時候,雙唇幾乎貼在小師姐耳邊。
那——的姿勢絕對無法看清唇語,此刻得到這——的答復,也就——說——
像——被什——沉甸甸的東西狠狠砸中, 心口又——一跳,震得識海有些懵。秦蘿猝——睜大眼楮,抽噎著抬頭。
原本纏繞在小師姐身側的黑——……已不——什——時候消散無蹤了。
楚明箏靜靜與——對視,自面紗下露出清淺的笑。
眼前的女孩眼眶里浸滿水光,如同兩個圓滾滾的荷包蛋——
道蘿蘿膽子不大,一——怕疼——而此時望——女孩生了嬰兒肥的小臉,卻見血痕道道,暈開片片猩紅,好似白玉碎出了裂痕,叫人心生不忍。
在新月秘境里,——了得到那朵歸一蓮,蘿蘿同——這。
這孩子——了——,勇敢得超乎想象——
既——如此,——又有什——理由蜷縮在避世的殼中呢。
疾風呼嘯,邪龍的咆哮狠狠刺透耳膜。眉眼清麗的——女放輕手上的力道,把女孩小心翼翼放在樹下,凝神捏了個護身法訣。
「會沒事的,別怕。」
楚明箏輕聲開口,又模了模秦蘿後腦勺,起身的剎那白光乍現,自手中浮起一根玉質長笛——
說︰「等回去以後,唱給我听吧。」
白也凝神不語,與跟前的巨大怪物四目相對。
赤練喜好捉弄人心,最擅長以邪——蠱惑心智,令修士走火入魔、陷入癲狂之境,而它自己則在一旁愜意觀賞,也不——從哪兒學來的惡趣味。
眼看楚明箏即將被心魔蠶食,他卻帶著秦蘿匆匆趕來。這——個意料之中的變故,完完全全打亂了它的計劃,甚至于——
白也側目瞥去,只見魔——漸漸消退,竟——楚明箏的心魔潰散、識海——歸清明了。
赤練期待的好戲竹籃打水一場空,如今自——惱怒非常,加之行蹤暴露,定要將他們一行人盡數屠戮。
持刀的——年蹙了蹙眉,抬手斬斷一股烈焰般灼熱的龍息。
他和赤練皆——金丹修——,若——在全盛時期遇上,實力能與它□□開——在不周山的一戰中,的確——白也佔了上風,逼得它落荒而逃。
現今頗——棘手的問題——,他之前識海受創、遭了數道致命傷,雖——蒼梧的醫修對外傷做過治療,但由于以——他——只普普通通的狐狸,並未勘察過識海。
也即——說,白也的識海仍處于一塌糊涂的狀態,而好巧不巧,赤練最擅長以龍息入侵識海。
更——況……這片林子被它佔據多日,早就成了赤練的主場,紅霧與藤蔓皆——源源不絕,要想對付它,恐怕並不容易。
這——極——不利的戰局,——年卻未曾表露出絲毫猶豫。
他身——孤閣的刀,只應懂得殊死相搏、將價值發揮到最大,絕不——生出退卻之心——否則便——一把無用的器具。
龍息狂舞,四面八方山石劇顫、枝葉嘩嘩作響,白也握緊手中刀柄,欺身而上。
他身法如鬼魅,迅捷得幾乎無法被視線捕捉。有藤蔓鋪天蓋地而來,無一不被斬作齏粉,倏——散在紅霧之中。
太陽穴——跳了跳。
越靠近赤練,他殘破的識海便愈發收緊,生出連綿不絕的刺痛。那條邪龍——其精明,定——察覺出不對勁,黃金瞳孔猝——一晃,再度浮現起不懷好意的笑。
隨之而來,——潮水一般洶涌的龍息。
「——!」
饒——咬緊牙關,——年也不由自喉間發出一聲——音,白也嘗試著放緩呼吸,讓識海里劇烈的沖撞趨于平息。
只差最後的幾步距離。
邪龍的身影漸漸浮現,藏匿于密林之間,幾乎與樹林覆下的陰影融——一體。
樹葉蔥蘢,編織成密不透風的巨網,把絕大多數陽光阻攔在外頭。當他凝神望去,才能見到龍身之上暗紅的鱗片,以及一道道交錯的傷疤。
在漫無邊際的黑暗里,那雙金黃色的眼楮顯得詭譎至極。
赤練沒料到他心性如此堅韌,竟能在洶洶龍息下咬牙強撐。如今白也已——靠近,它躲閃不及,瞳孔倏——一動,——前揮動尖利的巨爪。
長刀與龍爪相撞,兩股彼此不相容的——息陡——爆開。赤練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呼,白也眸色微深,喉間涌起腥甜血。
他的識海已到極限。
赤練趁著方才這一擊,將滾燙的龍息渡入他體內,本就殘破不堪的識海如遇雪上加霜,被灼開一道猙獰裂口。
比起用利爪將對手撕裂,這才——它真正的目的——赤練一——這——的脾性。
他識海破損,恐怕連維持人身都很難做到;至于身後那幾個蒼梧仙宗的小弟子,一旦正面撞上赤練,就更——毫無——手之力。
秦蘿和那個哭哭啼啼的男孩自不用說,小小年紀不成——候,連當作食物,赤練恐怕都要嫌棄不夠塞牙縫;
楚明箏听說——個實力強勁的天才,但要加上個「曾經」,自從身中無名劇毒,便日漸消沉自暴自棄。更——況——橫豎不過築基巔峰的修——,同——不——赤練的對手。
想到他們或許會死在這里,白也心中生不出太多——緒。
他被關在暗無天日的房間長大,持續著日復一日的訓練與殺戮,沒有想做的事,也沒有任——喜歡的東西,死了便死了,讓孤閣——新派人接替任務便。
白也一——很有自——之明。
雖——……他好不容易遇上了願意同他嘰嘰喳喳講話、——他擦藥療傷、把他原型抱在懷中的人,一想到即將要失去,胸口莫名其妙有些發悶。
只有一點點而已。
在那之前,不妨發揮一把刀唯一的作用,——那孩子拖延些許時間吧。
身形頎長的——年咽下又一口鮮血,手中長刀一旋。
龍息呼嘯而至,白也凝眉,聚力。
狂風哭嚎,林木簌簌,殺——、紅霧、邪——匯聚于一體,一時間如入殺生之境,阿鼻地獄。
嘈雜聲響不絕于耳,他被震得識海生疼,揚刀之際,卻兀地頓了頓身形。
有什——別的聲音……從耳邊掠過了。
身邊盡——渾濁雜音,那道響聲雖——微弱,卻顯得格外清凌,好似淤泥滾滾,忽有一輪清月破雲而出,瞬息之間月華滿地。
狂風撩動密密匝匝的樹葉,有陽光透過縫隙落下來。
遠處樹下的鄭鈞傲深吸一口——,緊緊攥著衣袖抬頭。
另一邊,秦蘿亦——仰起腦袋,目光追隨著那道縴瘦的影子,眼眶里水光未散,被映照出碎星一——的亮芒。
那——……笛音。
笛音驟起,靈力四溢。龍息被打了個猝不及防,像玻璃碎落滿地,赤練怒——更甚,看——女所在的角落。
楚明箏——來溫和懂禮,因而即便動了殺心,殺——同——內斂著收攏,瞧不出半點凶戾殘暴,唯有周身靈力逐一聚攏,凜冽如刀——
戴著面紗,一身翠色衣裙隨風獵獵而動,好似細竹。
耳邊的聲響,已經漸漸清晰了。
不僅听覺,塵封許久的經脈亦——徐徐蘇醒,靈力暗涌,一點點填滿全身上下的每個角落——
堪堪服下解藥,實力並未完全恢復,憑借築基巔峰的修——,很難戰勝那條金丹期的邪龍——
本應害怕,楚明箏握著長笛,唇角卻浮起一絲上揚的弧度。
最起碼……——也要——那孩子勇敢一回,拼一拼命吧。
一瞬疾風起,撩動——女漆黑的發。
楚明箏不留絲毫喘息的時機,長笛再至唇邊——
的靈力皎白如月,伴隨笛音渾——四散,猶如霧——中潺潺蕩漾的溪流,映襯了天邊星河與月色,破開久久不絕的黑。
赤練再度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兩相對峙,秦蘿望見小師姐被逼得後退一步。
「那條龍到了金丹修——,這里又滿滿全——它的龍息。」
伏魔錄看得緊張,揪起一顆陳年老心︰「至于你小師姐,——雖——得了解藥,但解毒需要一個過程。如今毒素淤積在——體內,就算能听見聲音,修——也——被死死壓著。」
它說著一頓,加——語——︰「你——千萬別想著上去幫忙,一來搗亂,二來會讓楚明箏分心——和赤練打得不分上下,你若——去了,——能誤傷。」
小朋友停下即將邁開的右腿。
「——,」秦蘿放心不下,壓低聲音,「小師姐——……真能打過那條龍嗎?」
識海里的男聲沉默了一下。
「人人皆有命數,生死在天。」
伏魔錄沉聲︰「或許今日,便——你小師姐的死劫。你——尋來解藥,已經做得夠多,接下來究竟能不能突破魔障,就要全看——本人了。」
伏魔錄開口的間隙,樹林中疾風飛旋。山谷之中陰冷幽暗,伴隨著沖天殺——,邪龍終于顯露出全——身形。
它年歲不高,身形稱不上巨大——而遍體的鱗片猩紅如血,一雙金瞳更——幽異,滿滿噙了勢不——擋的殺——,輕易便能叫人心生恐懼。
秦蘿脊背止不住發抖,識海里的伏魔錄蹙緊眉頭。
對于楚明箏來說……赤練果——太勉強了。
越級作戰本就不易,更——況——身懷劇毒。與那團烈焰般巨大的紅色比起來,瘦弱的——女宛如風中野草,隨隨便便就能折斷。
至于那個傷痕累累、連站立都難的狐族——年,更——難以與之匹敵。
「糟糕。」
伏魔錄心覺不妙,揚高聲音︰「邪——突——變濃……赤練要用殺招!」
先——一場好戲被迫終止,接著又不——從哪兒冒出這——多礙事的小孩,邪龍的耐心抵達極限,只想殺之而後快。
原本呼嘯的狂風,突——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人的紅霧悠悠蕩蕩,不過轉眼之間,竟以赤練——中心陡——變深,好似血海無窮無盡、撲面而來!
伏魔錄雙手捧臉︰「這這這啥啊!」
這——濃的邪——,但凡秦蘿踫到一點,識海恐怕就得壞上個三成!
伏魔錄能——受到這份殺機,楚明箏——嘗不。
在轟轟烈烈的咆哮聲里,笛音顯得渺小而微弱。握笛的——女卻並未退卻,眸色微沉,同——用上十成——力——
……他們之間修——相差太多,一定沒辦法的。
鄭鈞傲胡亂抹去眼眶里的水珠。
抬眼望去,在——面前——翻涌不息的狂潮,越來越濃、越來越凶,——女的身影仿佛隨時會被吞沒——
只有那——瘦弱的一個小點,卻憑借一己之力,制住了整片鋪天蓋地的血海浪潮。
他看見楚師姐唇角溢出的鮮血,以及愈發慘白的面龐。
在幾天之前,鄭鈞傲——在沒心沒肺地笑話——,——而此時此刻,他連說一聲「對不起」都做不到。
男孩渾身發顫,遲疑著轉過視線,迅速看一眼不遠處的秦蘿。
與他不同,女孩沒有露出分毫絕望的神色,而——目不轉楮盯著楚明箏的背影瞧,暗暗握緊兩個拳頭。
許——察覺到他的注視,秦蘿迅速扭頭。
鄭鈞傲被猝不及防一望,打了個哆嗦︰「你——」
他聲音很小,猶豫半晌︰「你不害怕嗎?」
「當——害怕啊!」
女孩睜著一雙紅彤彤的眼楮,說著轉過頭去,再度望——楚明箏所在的方。
「————」
他看見秦蘿仰頭,有細碎的陽光落在——眼中,分明——在這般絕望的——景下,卻蕩開晶晶瑩瑩的亮色︰「我的小師姐很厲害,——一定沒問題的。」
仿佛受了蠱惑,鄭鈞傲也隨著——抬頭。
紅霧越來越深,慢慢變成壓抑的黑色,其中幾團躁動不已,漸漸凝成一條騰飛的長龍。
長龍躍起,——女的靈力層層破開。
「不好!一旦被它侵入識海,楚明箏的心魔定會卷土——來,到時候——」
伏魔錄急匆匆開口,說到一半,不由怔住。
紅霧已將楚明箏渾——包裹——
……屬于心魔的黑——卻遲遲沒有出現。
一瞬間的萬籟俱寂。
電光石火之際,一道細長白光刺透霧——,好似月光墜入深海——
再一眨眼,剎那間笛聲再起,白光愈多愈盛,撕裂一——又一——霧——,隱隱約約,浮現出那抹青翠如竹的影子。
楚明箏抬眼,隔著無窮無盡的殺機,與秦蘿四目相對。
那——要保護的人。
當——看清前路,擁有心中想要守護的信念,心魔也便不足以成——心魔。
一瞬光華起,勝似萬千流螢,一溪霜月。
前所未有的浩——靈力平鋪而下,流風回旋,撕裂輕薄的面紗。
鄭鈞傲默——仰首,听見自己無比沉——的心跳。
他望見一雙清明的眼楮,雙目之下,瓷白肌膚溫潤如——玉。
「這——……」
伏魔錄驚嘆︰「金丹!楚明箏突破了!」
十多歲的金丹……哪怕放在整個修真界,也絕對稱得上一聲「怪物」了吧?!
秦蘿卻沒說話。
只有——道,能走到今時今日這——的局面,究竟有多——不容易。
這——和小師姐一起,沖破了許許多多牢不——破的命運,才從那個毫無希望——言的結局里,找到的唯一一條出路。
笛音聲聲,擊中邪龍識海。在震天動地的嚎叫里,——女身側有什——東西悄——暈開。
秦蘿屏住呼吸,待看清逐漸浮現的字跡,鼻尖忍不住又——一酸。
血色褪盡,四面八方皆——流螢一般的光華。
因著這些亮光,小師姐身邊的墨色字體也蕩漾開瑩瑩亮色,映出——女仙露明珠似的面龐,哪有一絲半點不堪入目的傷疤。
〔身中劇毒「焰獄」,久受折磨。心魔漸生,被困密林,適時金丹成、心魔消、焰獄解——〕
〔絕境之際——救一人,終屠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