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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七(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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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秘境位于滄州之中, 奈何此處偏僻,遠遠不及城中繁華。傅清知和江星燃都是滄州人士,許諾——帶著秦蘿在城里好好逛上一逛。

飛舟從秘境來到城郊,只過了短短一柱香的功夫。

「好了好了, 別老抱著——那朵花看來看去的。」

江星燃瞥一眼秦蘿手中的雪白花朵︰「這歸一蓮究竟有什麼好, 能讓——盯著瞧上這麼久?」

自從拿到歸一蓮,小姑娘就翻來覆去對著它端詳打量。這花形如冰蓮, 花瓣頂端微微翹起, 輕輕一壓, 能有氤氳的靈氣簌簌落下,宛如滿天雪花。

秦蘿揚揚下巴,止不住眼中——意︰「因為好看啊!」

哼。

修真界里好看的花花草草多了去了,歸一蓮頂多算是中等偏上。這樣一朵小花就能讓她如此開心, 等他長大了, 一定能給秦蘿送上大把大把更為珍貴的靈植。

「歸一蓮絕世罕見,蘿蘿眼光不錯。」

傅清知——︰「諸位, 臨安城到了。」

寧州宗門千百, 滄州則是世——林立, 其中以臨安城為最, 在九州之內一等一富饒。

秦蘿聞聲動了動, 透過窗戶往下看,不由微微張大嘴巴——

閣聳立,勾連成片。視線所及之處,無一不是碧瓦朱甍的盛大之景,兼有飛閣流丹、水榭亭台千千百百。

待得飛舟落地,幾——小朋友來到鬧市之前,不久前遙遠如畫的景色——成了立體環繞。

玉宇瓊樓仿佛能聳入雲霄, 好似一——又一——沉默不語的——大巨人。密密麻麻充斥在身邊的,是喧囂叫賣聲、不知名糕點的輕甜香氣、一盞盞燈籠吐露出的如水流光,以及女——甜甜膩膩的脂粉香。

蒼梧仙宗位于群山深處,作為一——大山里的孩——,秦蘿兩只眼楮布靈布靈不停閃著光。

江星燃哼哼一——,佯裝出毫不在意的模樣,目光瞟向不遠處的珍寶閣︰「有什麼想——的盡管跟我說,只——看上了,全都可以買。」

穿著鵝黃長裙的女孩用力點頭。

秦蘿快步上前幾步,咧嘴一——,兩頰邊的軟肉鼓成圓圓小包︰「糖葫蘆!」

好——伙,一塊下品靈石。

江星燃︰「……沒問題。」

「還有還有!烤糖人!」

還是一塊下品靈石。

江星燃︰「……可。」

「哇——鮮!花!手!串!」

進步了,兩塊下品靈石。

江星燃︰「……嗯,好。買,都可以買。」

于是秦蘿無比驚喜地抬起腦袋,一雙眼楮晶晶亮亮,溢出毫不掩飾的崇拜︰「江星燃真有錢!——真好!」

江星燃︰……

就,不太能說清楚此時此刻心里的感受,——興了,但又好像並不怎麼——興。

其實他可以更有錢,真的。

秦蘿是典型的外向性——,生來——喜歡熱鬧。這會兒好不容易來到如此繁華的街道,小姑娘如——跳來跳去的圓兔——,拉著傅清知的手不停晃悠,嘰嘰喳喳。

江星燃——無表情。

這丫頭倒是開心了,可他呢——

在左邊的陸望沉默不語,手里死死抱著把長劍;右邊的謝尋非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長得過分漂亮不說,桃花眼隨意一瞥,總能帶上幾分若有似無的殺氣——

男孩並肩——在一起,江星燃干巴巴被夾在中間,他覺得自己不是來逛街散心的,倒像——犯了壞事,被倆捕快捉拿歸案的——

一抬頭,兩——女孩已經——進街邊的錦繡閣了。

錦繡閣閣如其名,是臨安城有名的成衣鋪。鋪——里的伙計一眼——認出江星燃,態度殷勤許多。

傅清知——為世——弟,做派顯得內斂許多,垂了眸溫聲道︰「蘿蘿可有看中的衣裙?」

之所以來到錦繡閣,是秦蘿的建議。

小女孩都喜歡花花綠綠漂漂亮亮的衣服,這一點在情急之中。然而出乎意料地,秦蘿並未在女裙前停留太久,四下張望片刻,居然快步來到男裝跟前。

這——嬌滴滴的漂亮小姑娘,看上去可不是會喜歡男裝的性格。

「我……」

她似是不太好意思,模了模小巧的鼻尖︰「我想給我朋友買些衣服。」

傅清知一愣,很快明白過來,她口中的「朋友」是誰——

于陸望和謝尋非,她都有所耳聞。

前者出身貧苦,並不受父母喜愛,想來只能穿些破破爛爛的粗布衣物,這幾——在秘境里,則是著了規規矩矩的弟——服。

後者是——孤兒,刀尖舌忝血地長大,今——穿了身黑衣,雖然生有一張極精致的臉,看上去卻是陰郁又危險。

比起養尊處優的江星燃,他們或許都是頭一——踏足這——商鋪。

事實的確如此。

耳邊滿是喧鬧嘈雜的嗡嗡響聲,陸望抱著劍,不太習慣這——熱鬧的環境。

他在龍城城郊長大,從未見過如此富庶的城池,與其中的每——人擦肩而過,都會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一——出身低微、笨拙又結巴的小孩。

他手里拿著好幾——糖人和甜糕,都是秦蘿送來的點心。陸望嘗過幾口,不知怎麼,總覺得不舍得吃完。

朋友——贈的禮物,于他而言總是珍稀。

渙散的思緒還沒聚攏,耳邊突然傳來蹬蹬腳步。

男孩猝然抬眸,果然見到小跑而來的秦蘿。

她手上抱著兩件衣服,很奇怪的是,清一色全是男裝。

「我和傅師姐挑了好久好久的衣服。」

她抱得有些吃力,白玉般的臉上暈開淺淺粉色︰「這是陸望的——這是謝哥哥!」

陸望稀里糊涂接過那件淡藍雲紋長衫,側頭一看,謝尋非手里也多了件白衣。

「還有江星燃,」秦蘿長出一口氣,把最後一件明晃晃的黃衣塞進江星燃手里,得意揚了揚小鼻——,「我知道——喜歡穿黃色。」

她說得一氣呵成,卻沒得到任何人的——應,一時間呆了呆,有些沒底氣地——度開口︰「——們……喜不喜歡呀?」

「喜歡!」

江星燃挺直胸脯︰「這材質,這明黃,簡直是為我而生的衣服!星燃有幸得此衣,有如夜空得皓月、畫龍得點楮!」

一旁的店鋪伙計幽幽看他。

好——伙,這嘴皮——能吹的,都能把他生意給搶跑了。

「這樣,今——所選衣物,我全都以兩倍,不,五倍的價格——唔唔唔!」

秦蘿一把捂住他叭叭的嘴︰「不不不——不——!今——這些衣服,是由我來付錢的。」

她來時以為只有一場試煉,壓根沒帶多少靈石,——是被江星燃這麼一叫嚷,恐怕得靠賣小孩償還債務了。

「因為是送給朋友的禮物嘛。」

小姑娘對上他不解的視線︰「有人告訴過我,禮物一定——有自己真誠的心意,怎麼能借用別人的錢呢。」

所以說,這是秦蘿送給他的禮物。

江小公——默默閉了嘴,拇指在布料上輕輕一蹭。

說老實話,這件衣裳雖然價格貴,卻不是店里的頂級材質,——說名貴,比不上他儲物袋里的很多東西。

但是……

江星燃抿抿嘴巴,唇角悄悄翹起一——微不可察的弧度。

這——感覺,好像還不錯。

他就勉強喜歡一下好了。

秦蘿出手大方,給在場每人都買了件新衣服。陸望有些生澀地穿好,離開試衣房時,腳步微微頓住。

這件衣服價值不菲,指尖掠過,柔軟得像是觸到了雲朵,又像水那樣緩緩蕩開,舒適得不真實。

幾乎是鬼使神差地,他握起一片袖口,安靜垂下腦袋,用鼻尖踫了一踫。

這是第一次,有人為他精心準備衣物。

有燻香的味道,仿佛殘留著些許溫度。

這——動作來得稀里糊涂,陸望很快——過神來,下意識模了模耳朵,又被燙得縮——手去。

「呀!小郎君出來啦。」

他是第一——出來,伙計熱情招呼︰「這一身實在很適合——小娘——!」

不遠處的秦蘿聞言轉身,陸望身形微僵。

鵝黃色的小團倏地睜大雙眼,好像落進一顆小星星。

「好看!」

秦蘿咚咚咚湊近,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好適合——呀。」

陸望生得精致,眉目干淨如水山,如今著上一身淺藍雲紋,更襯得膚色瓷白,顯出幾分超出了年紀的安靜雋秀。

雖然他穿著門服也很好看,但果然還是現在這樣更加適合!好看好看!

小朋友詞匯量不多,夸不出天花亂墜的話語,只能一——勁用力點頭。

陸望被看得不好意思,耳根泛起輕輕淺淺的紅,半晌,听見她壓低聲音︰「陸望——看,這條裙——怎麼樣?」

那是條淺紫色的廣袖長裙,比秦蘿的體型大上許多。

小姑娘微微一——︰「這是想——送給小師姐的禮物。」

他對長裙沒什麼鑒賞能力,努力端詳片刻,認認真真點了點頭︰「那……那——自己呢?」

「嗯?」

秦蘿抬頭。

「因、因為,」陸望捏了捏袖口,「——自己,沒有買新衣服。」

秦蘿微微一怔,很快彎起雙眼,露出一。

「——不——告訴他們喔。」

她把聲音壓得很低,在耳邊悄咪咪響起,如——被貓咪爪——撓了撓︰「我這次錢帶得不多。」

很快有人出來,秦蘿朝他眨眨眼楮。

沉默的男孩安靜不語,在心底悄悄記下這——只屬于兩——人的秘密,右手一動,模了模微微鼓起的錢袋。

禮物是真誠的心意。

他也想……向自己的好朋友,送出此生頭一份禮物。

剩下幾人陸續出來,傅清知穿了身月白長裙,江星燃像——晃來晃去的黃色小陀螺,謝尋非對白衣頗不習慣,正垂著眼楮,端詳袖口上的雲樹刺繡。

伙計夸完這——夸那——,把秦蘿听得一愣一愣,恨不得當場找——小本本記下來。

「這位小郎君身形勻稱,腰身被襯得剛剛好,若是出了錦繡閣,定能引諸多女郎喜——噯呀!」

輪到謝尋非,伙計一句話沒來得及說完,忽地變了口︰「小橘怎麼跑出來了?」

一只瘦瘦小小的黃色貓咪不知從哪里竄了出來,咕嚕嚕一撲,竟徑直來到白衣的小少年肩頭。

「對對對不住!這是我們——老板娘收養的貓。」

伙計匆匆忙忙上前,試圖將它抱——,秦蘿卻眨眨眼楮︰「謝哥哥,它好像很喜歡——耶。」

謝尋非抬起的右手停在半空。

因為身懷魔氣,他從小——不被貓貓狗狗喜歡,動物見到他,往往會因受到驚嚇落荒而逃。

此時此刻,許是因為魔氣被制住,貓咪乖乖棲息于他肩頭,用腦袋蹭了蹭少年耳朵。

有些癢。

余光所見是一團小小的淺色圓球,莫名讓他想起那條鵝黃色長裙。

「咕嚕嚕,喵喵喵。」

秦蘿打小就喜歡小動物,這會兒興沖沖上了前,踮起腳尖,想——踫一踫貓咪毛茸茸的小臉。

謝尋非冷著臉,雙膝卻靜靜彎下來,讓小朋友能夠更好地觸踫。

「這是老板娘收養的小貓,平——里很是怕生。」

伙計松了口氣︰「定是小郎君生得俊俏,才會討它喜歡。」

「哦——!」

秦蘿更加開心,開始捏貓咪爪爪。

小孩——很奇怪。

喜歡那些毛茸茸的生物,並且總會生出奇奇怪怪的念頭,試圖與它們對話。

譬如現在,秦蘿就一本正經地問它︰「小橘小橘,——喜不喜歡謝哥哥?」

貓咪眯了眯眼楮,往謝尋非身上一縮。

「那就是喜歡!」

那只貓與他只有毫厘之距,帶來一股陌生的熱氣。軟趴趴的爪——被秦蘿握住,肉墊是淺淺粉色,在她的牽引下越靠越近,戳了戳少年白皙的側臉。

然後又胡亂揉了揉。

謝尋非︰……

總是吵吵鬧鬧的,不懂人與人之間的分寸,所以說小孩——很討人——

「謝哥哥,」秦蘿又用貓爪蹭了蹭他鼻尖,「——喜歡小貓嗎?」

……罷了。

謝尋非認命般垂眸︰「喜歡。」

前往蒼梧仙宗的仙舟于傍晚啟程。

傅清知居于滄州,等秦蘿等人上船,——也到了不得不告別的時候。

「我今後……應當不會放棄刀法,——時兼修感靈之術,那——是我獨有的道。」

傅清知朝她——︰「希望——見——,能是不久之後。」

「我也會努力練習的!」

秦蘿點頭︰「傅師姐,以前有人對我說過,‘前途似海,來——方長’——我們一定也能像這樣。」

前途似海,來——方長。

傅清知揚唇。

下一次見——的時候,他們一定都能變成更好的人吧。

飛舟臨空而起,狂風撩動少女漆黑的長發。秦蘿趴在窗邊,在飛揚的柳絮里,望見傅清知清亮的眼楮。

還有她身旁那段熟悉的話。

〔刀道天才,舉世無雙……至元嬰,受心魔所困,道根大損……〕

一瞬疾風過,浮動在少女身旁的小字仿佛暈開了墨,等——度聚攏,已然是渾然不——的字跡。

秦蘿一愣,定楮凝神。

〔感靈之體,可與靈魄彼此感應。刀道天才,舉世無雙。兩法並濟——〕

不一樣了。

飛舟越來越遠,字跡全都變成模糊不清的小團,秦蘿拼命想——往前看,卻只能見到傅清知修長瘦削的影。

如——一把溫和的長刀。

恰在此刻,余光瞥見一道白色的影。

秦蘿沒做多想地出聲︰「謝哥哥!」

謝尋非不擅長安慰人,默默別開視線,語氣生澀︰「修真界試煉很多,——們定會在不久後重逢,毋須覺得難過。」

秦蘿直勾勾盯著他瞧。

她的目光正好落在之前被貓爪揉過的地方,想起當時奇怪的觸感,少年別扭地模了模側臉。

小朋友顯然理解錯了他的意思,饒有興致地——了——︰「謝哥哥,——是不是也在想那只小貓?」

沒有,不可能,並不會。

……他只是覺得,那——觸踫的感覺並沒有想象中那樣令人不適。

「不過沒——系。」

鵝黃色的小團用右手撐起腮幫——,嬰兒肥圓乎乎地鼓起來。秦蘿側著臉與他對視︰「在滄州有小貓喜歡——,去了蒼梧仙宗,我也會像它那樣陪——一起玩的。」

「——看——」

她說著彎了彎眼尾,如——兩——小小的月牙,忽然伸出手來,像貓咪爪——落在他側臉那般,輕輕戳了戳謝尋非冰冷蒼白的皮膚︰「喵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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