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旁邊觀摩的秦光腳指頭摳緊,無語凝噎。
「艾默生博士,現在應該……」
秦光下意識的扭過頭想問問艾默生博士。
但艾默生卻早已撲到了操作台前,全神貫注的盯著眼前瞬息萬變的大量數據。
他神情焦慮,目光凝聚,根本留意不到有人在于他交談。
秦光默默閉上了嘴。
現在可不是該打擾對方的時候。
約莫五秒鐘後,艾默生轉頭看向秦光,「秦將軍,我有一個請求,需要經得您的同意。」
「說吧,艾默生。」
艾默生語調沉重的說道︰「我需要得到帝國最高智腦繁星的實施協助。所以,我申請,重新建立我們與帝國主干量子網絡的聯系。」
旁邊負責機密行動的副總指揮官當場提出反對,「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我們五年前才遭遇了一次追擊,好不容易才重新進入完美潛伏狀態。如果和主干網建立實時聯系,那我們很容易被復眼者的情報機構追蹤到動向。現在又沒了童教官,再給人死死咬住,可未必能輕易擺月兌追擊。你是要……」
「好了,少說一點。」秦光打斷了這副官的話。
艾默生目光閃躲,也是有些心虛。
他知道自己的要求挺過分,這是將整個艦隊都置于危險境地。
但童玲的狀況已經不能再拖,艾默生還是咬牙說道︰「我懂,我都知道。凱奇將軍說的,我都懂,所以我才要先咨詢秦將軍。總之,現在的情況就是,我們需要得到主腦繁星超過百分之十以上的算力支持。只有這樣才可能通過分析溢出數據,並針對性的制造對沖量子震蕩。這樣,當童教官損失掉部分記憶後,我們又能實時的重新刻錄進去。」
秦光︰「刻錄記憶?這不是無法實現嗎?」
「在普通人的身上無法實現,但童教官的思維機械化程度很高,並且現在她的身體已經處在絕對零度狀態下。這是唯一的機會了。」
秦光只考慮了零點二秒,快速下令道︰「鏈接主干網!命令第三列艦隊一號、二號、六號高速中型戰艦換裝軍備,在半小時內列裝最新物理引擎及曲率引擎。從胚胎庫中取三百萬枚冷凍胚胎出來,補充至這三艘戰艦中。同時,在全軍範圍選拔三名頂峰戰士,二十一名S級戰士,以及六百名A級戰士轉移至這三艘高速戰艦上。」
秦光一聲令下,兩方面動作同時開啟。
他的第二個布置並無什麼花俏,乃是老祖宗時代的人類軍事家屢試不爽的戰術,壁虎斷尾。
命令剛剛傳遞到艦隊的第二層指揮序列,秦光便已經收到了超過十名頂峰戰士與近百名S級戰士的報名申請。
里面出現了高小七和奧普•唐德這兩個童玲嫡系的名字。
秦光想了想,決定當場駁回這兩人的申請。
但高小七和奧普•唐德二人並肩來了。
「秦將軍,我們知道,雖然是壁虎斷尾? 但留下的人也不是白白送死? 您既然讓艦船攜帶上冷凍胚胎? 那您的命令里必然包含讓這部分人嘗試逃往銀河系外的部分吧?」
高小七語氣急促的說道︰「我作為目前艦隊內最優秀的機師,也是唯一一個以機師身份堪堪達到頂峰戰士評價及格線的人,這種任務我當仁不讓。我會帶著……」
秦光打斷了高小七的話,「好了? 高小七你必須留下。奧普可以走,奧普你就擔任六號艦的艦長吧。」
「哎不是……」
秦光擺擺手,「行了? 我知道你是見著必須有人出去犧牲打掩護,覺得童玲教官的事就是你自己的事,你心里過不去。但你得知道? 我們是軍人? 行軍打仗不是江湖里的好勇斗狠。你是童玲指定的下一任總教官。」
高小七悻悻然著走人? 他身旁的奧普•唐德倒是走路一步三顛,歡天喜地。
「媽的,你得意個屁。你這點三腳貓功夫? 連給我提鞋也不配。讓你去挑大梁,簡直害人又害己。」
奧普不屑的瞥了高小七一眼,隨後白眼一翻? 腦袋一甩,滿頭金發給甩成了個橫向瀑布,看著賊瀟灑,「你就可著勁的酸吧,沒用!我有幾分本事,秦將軍還能不清楚?我都已經想好了,等咱帶著傻乎乎的復眼軍隊兜幾個圈子,你們走遠了。我就直奔英仙-雙魚超星系團去!嘿嘿嘿!再等個五十萬年,咱這一脈人類啊,就能在那邊隨便找個靠譜的星系扎下根來,然後開枝散葉,豈不美哉?」
「我吐你一臉唾沫星子。說什麼胡話呢,五十萬年,你骨頭渣子都在物料循環系統里走個幾千次了好嗎!」
奧普聳肩,「我啊,相信童教官肯定能活下去。冷凍技術肯定能成。等個恰當的時機,我就把自己凍起來,一凍就凍他個五十萬年。五十萬年後,咱們銀河系這邊的仗也早打贏了,我和六號艦又同時在兩億五千萬光年外把咱們的文明發揚光大,那場面,可得有多美?」
高小七一愣,默默別過頭去,看著身旁的金屬牆,低聲幽幽感嘆道︰「你說得對。」
「嗯。我們圖的不就是這個嗎?」
「好吧兄弟,加油。你一定可以的。」高小七重重拍了拍奧普•唐德的肩膀。
奧普也回頭給了高小七一拳,「所以,你們也一定會在銀心把蒼蠅眼干掉,對吧?」
「當然。」
提示選拔人員迅速登艦的通訊語音在兩人頭頂響起,奧普頭也不回的往旁邊拐去,踩進另一條通道里,背朝高小七,長長的手臂舉起,捏拳向天,拳頭幾乎頂到通道天花板。
奧普緩緩說道︰「再見了,兄弟。」
高小七抬起手,對著奧普的背影揮了揮,「再見。」
來自不同星區,有著不同性格的太陽系谷神星人與來自大熊星座的長臂人,共處了八十余年,多次並肩作戰,多次痛失同一個戰友,也多次互相救回對方的命。
二人配合默契,堪稱童玲的最強僚機。
兩人誰也不願承認,對方已是成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部分記憶之一。
但相伴億萬里,卻終有一別。
此一別後無論生死,皆是永別。
二人並不知曉,在他們的上空一直有一雙眼楮正靜靜的看著他們。
是童玲逸散出來的記憶凝聚而成的殘破人格。
童玲已經「死」了。
但她死亡的方式與當年的陳鋒極為相似。
不過當初的陳鋒是將思維承載到戴森膜提供的能量上,童玲的思維則如無根浮萍,飄飄蕩蕩,只在潛意識中往更熟悉的人的方向靠近。
然後她便看到了高小七與奧普•唐德的告別。
剎那後,昏昏沉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童玲的殘缺人格悚然一驚,想起了這是什麼狀況。
她有些羞愧。
明明自己已經說了大話,卻還是輸給了劇痛。
軍人從不給失敗找借口,不會將自己的過錯推卸給別人。
童玲認為是自己的軟弱導致艾默生不得不向主腦繁星請求援助,並直接導致奧普•唐德等人必須月兌離大部隊,成為誘餌。
在線性情感的支配下,這種羞愧之心在誕生的瞬間便被無限倍放大,迅速吞噬了這點殘缺人格。
童玲的這一縷意識消散了。
但很快,第二段意識再次出現,不過她還沒來得及產生心理活動,便被一股無形外力狠狠的撞了一下,重新飄向冷凍倉。
外面的繁星已經開始操作,在童玲的大腦中重新刻繪這部分流失的記憶。
伴隨記憶逸散出來的流失人格仿佛鐵粉遇到強磁場,不由自主的重新匯聚往童玲的大腦。
她「睜開」了眼楮。
第一眼看到的卻是一台用著天藍色涂裝的全自動育嬰機器人。
這是一百三十一年前,她剛剛成為成熟體嬰兒,月兌離人工羊水環境時看到的第一個畫面。
她本來早已遺忘這段畫面,但卻被堆疊式記憶重新喚醒。
緊接著,她的人生仿佛被摁下快放按鈕,一幕又一幕畫面在她眼前閃過。
一歲、兩歲、三歲……
外面,數百萬道細如電子的統一凍結力絲正在數百萬根同樣縴細的電子級機械臂牽引下,圍繞著她的大腦上下翻飛。
人體冷凍技術最關鍵的一環,記憶堆疊數據化已經開啟。
觀察室里,秦光一直不敢說話,怕打攪艾默生•科伯特。
直到艾默生從操作台前退回,長舒口氣再一坐到地上,秦光才小心翼翼的問道︰「成功了?」
艾默生點頭,「是的。」
秦光也終于跟著出了口氣,「呼,謝天謝地。」
「但記憶刻繪需要七天時間,在這段時間里我們要和主腦繁星一直保持聯絡。我們的處境很危險。」艾默生憂心忡忡道。
秦光搖頭,「你應該相信我們的戰士。」
艾默生嗯了一聲,「好吧,希望我們至少能堅持七天。」
秦光︰「必須要七天才能知道結果嗎?」
「不一定,我們需要找到童教官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記憶。那段記憶會成為童教官的堆疊式記憶的中心點,其余記憶都能圍繞著這中心點盤繞,搭建框架。我個人估測應該是發生在漢界星系里的那場戰爭。大約需要兩天多一點,就能提前認定成功了……」
「這樣嗎?」秦光點頭。
他也認可艾默生的判斷。
童玲在漢界星系中從裝甲機師轉職為戰士,並率先成為頂峰戰士,可謂是她人生中迄今為止最耀眼的時刻。
艾默生又似是自言自語道︰「很多事情第一次做的時候很困難,但只要完成一次,我們的成功經驗必將為後人指明方向。人體冷凍技術將在我們的手上從理論徹底走進現實。秦將軍,我們的功績已經足以被寫進史書了。」
秦光搖頭,「最大的功臣還在里面躺著呢。」
說完,秦光轉身離開。
他早已看出艾默生的小小私心。
但他無意指責艾默生。
每一個能登上最高舞台的先驅者,誰的心中又沒點這樣那樣的追求呢?
就像他秦光,追求的不也是魚星人入侵他的家鄉旅行者星系這種事不再發生麼?
一次短暫的戰爭,給旅行者星系帶來的傷痕持續了數十年才慢慢彌合。
那麼多人戰死沙場,背井離鄉。
促使秦光月兌離平庸,登上文明大舞台中心的,不也就是那場戰爭麼?
不知不覺,時間過去大半天,三艘快速戰艦已經月兌離大部隊,先後進入原三維空間,並非常明目張膽的對外釋放出強烈的混亂量子信號。
這三艘戰艦,變成了漆黑宇宙中三個熊熊燃燒的明亮火把,掩蓋了無名艦隊與量子主干網傳遞信息時滲透出去的干擾信號。
遙遠的宇宙空間里,數萬艘悄然潛行于曲率引力線中的新型復眼奴族戰艦陡然調轉方向,躍進引力線支線,往三艘快速戰艦分別撲去。
冷凍倉里,童玲的記憶被刻繪到了她十二歲那年。
她的心中再次響起那段對話。
「你不會被換掉。」
這是T100的聲音。
「為什麼呀。」
這是童玲稚女敕的童音。
「因為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合適的人。」
……
觀察室里的艾默生狂喜大叫,「成功了!」
秦光驚道︰「這麼快?發生什麼了?」
艾默生一邊樂呵呵的笑著,一邊拍著手說道︰「我們都猜錯了。童教官心目中最重要的時刻竟是她第一次與T100里的人工智能交流。她的核心人生觀就建立在那一瞬間。支撐她意志的最高驅動力,是她想向T100證明自己配得上成為他的機師。」
秦光啞然道︰「向一個人工智能證明自我?這……」
時間又過去數天,秦光與艾默生終于知道了真相。
這下兩人可算知道為什麼童玲的意志力如此頑強了。
二人面面相覷,久久不能言語。
「真羨慕她。」
艾默生訕訕道。
秦光也點頭,「竟能和先哲說這麼多話。也相當于是直接向先哲匯報工作。有這樣得動力,足以支撐她的絕對意志。嗨!我……我怎麼就沒這麼好命啊!」
「也不能這麼說,既然童教官一直在先哲的視野中。那麼秦將軍你必然也曾經被先哲注視過。倒是我,才真是完美錯過。我怎麼不早生五十年!」
艾默生悲痛欲絕。
秦光拍了拍這青年科學家的肩膀,「放心,先哲復活後一定會翻史書,他一定會看到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