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那年,為了在永恆之界有更好的立足之地,為了贏得與凌天宗的意氣之爭,他隨峰靈來到玉源山,征戰仙道大會。
山上有個未經世事的單純少女,跟曾經的他一樣,天生一顆不染塵垢的赤子之心,每當那對柳葉眉笑成彎月的時候,那溫順乖巧的可人笑容大概就是世間最純粹的美好。
她是一個孤兒,卻從未怨過天尤過人;她是一教之主的侍童,卻從未因此自認為高人一等;她是集千百外門弟子寵愛于一身的小公主,卻從未恃寵而驕,專橫跋扈。
受身邊之人呵護有加的小姑娘眼里的世界和其他人不一樣,除了白天的「白」和黑夜的「黑」,她看到的都是五顏六色的明艷光彩。
因緣際會,她被安排給他當侍女。
第一次看到耷拉著腦袋神情沮喪的小女孩,蘇恆對這個毫無城府的少女頗有幾分感觸,都說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那這顆熟悉的赤子之心又如何敵得過世情的鞭撻?
同門弟子憐惜這位「小公主」,在她和外面的世界之間掛起一幅「萬般皆美好」的錦繡圖畫,可當有一天這幅「假畫」遮不住她眼時,那顆不容于世的心又該裂成幾瓣?
第一次看到那個能讓掌教至尊親口安排住處、並讓她去照顧起居的神秘少年時,她的心里充滿好奇,可讓她有些發呆的是,這個長相清秀的大男孩卻婉拒了她的服侍,還成天把自己關在屋子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比宗里那些師姐還要深居簡出哩。
不同凡俗的赤子之心使得她敏銳察覺到他內心的微妙情緒,這個笑起來讓人如沐春風的大哥哥並不像他表面看上去的那麼陽光開朗,他的胸中壓抑著郁氣怨氣,甚至還有一絲戾氣。
這讓她對他更好奇了。
所幸他從未將那些灰暗情緒發泄在她身上,小姑娘稍稍放下心,見他溫和有禮,有君子之風,她也逐漸放松開來,沒那麼拘束了,甚至偶爾還會跟他開開玩笑。
她對他好奇,但也知道不該問的別問,打听別人不想說的秘密更不是好女孩的行徑,故而明智地假作不知。
後來,她帶著他逛了比武區,在那里見到所謂仙榜高手的精彩對決。
再後來,他帶著她登上昆吾峰,在那里見到所謂的仙道大會。
也正是那一次,她終于明白那個白衣染血的少年胸中郁氣怨氣戾氣的源頭所在,在那個情義無雙的少年以一命報凌天、從此殊途末路兩不相欠的時候,她忍不住潸然淚下。
時隔多年,少年的肺腑之言仍然縈繞耳畔,也徘徊在她的心里,她清晰地記得其中的每一個字。
「人生于世,殷殷勞碌,命運交匯,陌路同途。恆之一生,自問未曾對不起任何人,無愧于人,無愧于心。師尊于我,知遇之恩于前,栽培庇護于後,情重如山,其恩難負。古語有雲:生而不養,斷指可報;生而養之,斷頭可報;不生而養之,無以為報。」
「今朝今夕,此時此地,恆以一戰之勝報凌天,再以一命之失報師恩。從今往後,兩不相欠,命運分兮,同路……殊途……」
「師尊年事已高,今後蘇恆不在他老人家身邊,煩請三位師兄師姐盡心伺候。他日功成名就,宏圖大展,切莫忘了雛鷹嗷哺時,師尊的栽培之恩,萬不能讓師尊受了委屈。恆在此,先謝過師兄了!」
「……」
那一天,她懂得除了黑夜的「黑」之外,還有其他的「黑」,而從他身上,她也看到除了白天的「白」之外,那份天下唯一的「白」。
目送那道背影遠去時,她喃喃希冀著他不會忘記玉源山上還有個曾經侍奉過他的女孩。可直到後來噩耗傳來,她終究還是沒能再見他一面。
世人都說他死了,她也就覺得他不會回來了,她把「他」繡在手帕上,時常對著「他」
發呆出神,只是想著如果有天大家都將他遺忘了,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記得他。
我天生一顆赤子之心,可你卻教會了我情義要兩全,一樣不能負。
後來,一天天一年年,在那束「白光」的照耀下,她的赤子之心歷塵世而不垢,不生心劫,立地成就至仙境,資質本平平的她一舉驚艷天下,聲名鵲起。
她听說過一句話,每個成功男人的背後都有一個默默支持他的女人,那麼他算不算她成功背後的男人呢?
她經常這麼想,想著想著臉就紅了,然後又對著手帕上的「他」發呆。
不知道啊……
此時此刻,看著眼前那張在夢里見過無數次的溫醇笑臉,她覺得是那麼的熟悉,但也多了幾分陌生。
她想和他說話,卻又不敢開口,反而想躲著他,甚至向老天爺祈禱不要讓他注意到她。
一時間,她只是有些失神地偷眼看他,心里滿是歡喜。
他回來了,真好。
心神恍惚之際,就听到那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小馨悅先是一愣,接著嚇了一大跳,旋即心里跟抹了蜜一樣甜。
他真的還記得她!
「蘇……蘇公子……」
小馨悅支支吾吾,聲如蚊吶,羞答答地垂下了一顆螓首。
和她的聲音一樣,低到了塵埃里。
蘇恆往青兒那邊挪了挪位置,騰出一個空位來,伸手示意︰「這邊坐。」
小馨悅愕然,看了看蘇恆,很快又移開目光,看向蕭暮雲,又看了那個讓她莫名感到自卑的綠裙女子一眼,瞧見後者面帶微笑地點了點頭,她才忐忑著一顆心挪到蘇恆身邊,盈盈坐下。
小馨悅兩只不安的小手局促地放在大腿上,不敢正眼去看蘇恆,心里頭七上八下的。
那條手帕雖然在她看到年輕男女的第一眼就收了起來,可這件事根本就不是什麼秘密,早晚會傳到他耳朵里去,甚至……甚至他已經知道了。
一念及此,小馨悅心慌意亂,連耳根子都紅了。
蘇恆看得一臉茫然,以他的智慧也無法通透女兒家的心思,更不可能知道在短短時間內,這姑娘竟然想了這麼多。
由于某些可能的因素,小蝶並未跟他談及馨悅的任何事,故而方才剛見到她的時候,蘇恆難免有些驚訝。
在玉源山上,他和她只是最尋常的朋友關系,他肯定在相處的那段時間內彼此都沒有產生任何情愫,可八十多年後再相見,不是傻子的他也看出了端倪,著實尷尬不已。
幸虧身邊是脾性溫柔的青兒,要是換作那個成天跟他斗嘴的刁蠻大小姐,非得當場打翻醋壇子不可。
而這時,蕭暮雲也看出了蘇恆的疑惑,生怕女孩越陷越深的她連忙將小馨悅的事傳音告訴了他,並撂下了話︰都是好女孩,能接受就一並娶了,也省得整天傷腦筋,雲姐姐雖然不喜男人三妻四妾,可這回也不得不捏著鼻子認了;不能接受就給個痛快話,少吊著人家,一天天地糾纏不休,這都多少年了,還是剪不斷理還亂。
蘇恆心中苦笑,他知道蕭暮雲後面兩句話指的是冷月舞。顯然,即使她知道冷月舞之所以走不出那個「泥潭」,原因不全在他的優柔寡斷,更多的是造化弄人,但她仍是極為不滿。
蘇恆默不作聲。
馨悅和冷月舞不能並為一談,他跟前者沒有任何感情基礎,雖然不知道對方情起何處,但他不可能因此就與之曖昧不清。
蘇恆細細思忖,認真斟酌言辭,小馨悅緊張得手心都是汗水。
蘇恆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眼中閃過一絲遲疑,轉頭看向與他貼身而坐的女子。
青兒微微頷首,什麼也沒有
問。
蘇恆收回目光,對馨悅溫聲道:「馨悅姑娘,能否跟我出來一趟?」
「啊?」小馨悅抬起頭,明麗的大眼中滿是錯愕,與蘇恆目光一對視,她又忍不住低下頭去,輕輕「哦」了一聲。
蘇恆當先而行,她輕手輕腳地跟在身後。
青兒目送兩人遠去,神色自若,雖未發一語,卻自有一股威儀和氣度。
一旁的蕭暮雲和玄水尊使看得暗暗稱奇。
兩人走出蘇沐苑,一路沿著庭院外牆信步緩行,馨悅始終落後蘇恆一個身位,不敢跟他並肩。
蘇恆突然駐足,有些走神的她一時沒反應過來,直接撞在他的後背。
小馨悅的魂一下子回來了,滿臉羞紅,心中懊惱不已,眼神則是飽含歉意,「對……對不起……」
蘇恆啞然失笑,「馨悅姑娘,以前剛認識的時候,你可比現在活潑多了。」
小姑娘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面,「我……我……」
「歡迎你來到永恆之界。」
「嗯。」
見這丫頭從見面到現在不過寥寥十幾個字,蘇恆也有些無奈,這臉皮可比青兒還薄啊。
他蹲,仰頭看那張低著的臉。小馨悅尷尬無比,抬頭就顯得不尊重蘇恆,不抬頭又只能跟他面對面,著實不知該如何是好,當下目光閃躲,耳根子的一片緋紅都蔓延到脖子上了。
蘇恆輕聲道:「看著我。」
小馨悅莫名鎮靜了幾分,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我還跟以前一樣嗎?」
小馨悅點點頭,又搖搖頭,接著又點點頭。
蘇恆忍俊不禁,自顧自地道:「你也和以前一樣,但是變了點,我還是覺得那個活蹦亂跳的馨悅姑娘最可愛。」
小馨悅眨眨眼。
蘇恆站起身,她的目光隨之而動,可他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她剛拾起的一分自信又沉到了谷底。
「听他們說你有一條很漂亮的手帕,能借我看看嗎?」
小馨悅俏臉飛滿紅霞,以為蘇恆有詰問之意,想要收走那條手帕,心里頭委屈極了,一時竟泫然欲泣。
蘇恆一怔,旋即意識到自己這句話太過突兀,忙道:「別誤會,我只是想看看而已,沒別的意思。」
小馨悅鼓足了勇氣看他一眼,囁喏了老半天,才吐出一句話︰「那是女孩子的東西。」
蘇恆啞然。
正在他絞盡腦汁思索該如何說服她時,她卻自己從袖子里掏了出來,遞給蘇恆。
蘇恆愣了愣,將之接過,在手心攤開。
白色手帕上袖著一個人。
蘇恆笑了笑,一坐在一旁的石頭上,手心變出一根銀針、一條淡綠色的長線。
見他穿針引線,小馨悅欲言又止。
蘇恆抬頭看她,「我想在上面繡點東西,可以嗎?」
小馨悅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答應。
蘇恆開始忙活起來。
半晌,他將手帕還給她,朝她溫柔一笑,兩人擦肩而過。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小馨悅心底涌起一股濃濃的欣喜,幾乎無法抑制。
手帕上多了一個字。
情!
但下一刻,她的笑容就凝固了,低頭呆呆看著那個「情」字,笑意全無。
那個「人」旁邊的「情」字,是用淡綠色長線繡上去的。
她喃喃道:「情義……情……」
女孩又哭又笑,梨花帶雨,有淚,卻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