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已然入夜。
今晚的夜格外黑。月星隱曜,山岳潛行,暗幕下的山川只顯示出或低伏或蜿蜒著的影子。
遠處的渡口閃著微光,身後的順府城飄出點點燈火,許是蓮池書院中的學子在苦讀。
只是這稀薄的火光,照不到這小樹林。
林間雖說還不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境界,但也稱得上是「見面不相識了」。
陳北海盤腿坐在地上,一臉無奈。
身邊熟睡的白靈素,不知道什麼時候緊緊貼了上來,雙手環住他的腰身,精致的睡顏上露出甜美的笑容,似乎沉浸在了蜜糖般的夢中。
這小姑娘,竟然一覺睡了四個小時,直接睡到了亥時。甚至還沒有醒來。
估模著開船的譚天將要來接他們,陳北海便將她喚醒。
「靈素,靈素——」陳北海呼喊著,推了推這個沉睡中的少女,一時間竟然叫不醒,「快起床啦!」
「嗚嗯——」嚶嚀一聲,白靈素閉合的雙眼蠢蠢欲動。看得出來,少女在很努力地對抗大地的引力。
「嗯哼,」少女呼出一口氣,睜開眼楮。只是眼前的黑暗讓少女瞬間茫然了,「陳大哥?」
「我在這里。」陳北海的聲音及時響起。
過了好一會兒,白靈素才勉強適應這黑夜,能借助天地間微弱的光,看出身邊人的輪廓。
她羞澀地問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陳北海不由地莞爾一笑,回答道︰「你睡了足足兩個時辰,現在已經是亥時了。可真夠久的。」
少女沉默不語。似乎因為睡得太死而害羞得不想說話。
陳北海心中其實多少有些愧疚。這段時間,他忙著趕路,閑暇時也將精力投入琢磨武功之中。幾乎沒怎麼關注白靈素的身心狀況。
白家乃是巨富,雖說白師行管束嚴格,並沒有對他的女兒百依百順,把白靈素嬌慣成受不得半分委屈,唯我獨尊的富家女。
但白靈素平日生活起居,絕對是養尊處優,沒有被虧待半分。
而跟著陳北海北上中原,卻是成天風餐露宿,在馬背上顛簸。
借宿人家時,吃的是干糧、冷饃饃、稀粥淡飯。偶爾在荒郊野嶺,陳北海能打些羊、鹿之類的肉食,只是陳北海並未細心研究廚藝,雖然烤出來味道還算不錯,但比起那些專研烹調的大師傅,就差得遠。
晚上睡的是木板硬床,大多數時候直接搭個帳篷,睡在郊外。起初還有幾分新鮮勁兒,後來也只感受得到渾身不舒服了。
想必白靈素這些時日是累壞了,只是這小丫頭一直把焦慮、疲倦、厭煩壓在了內心深處,表現出一副活力十足,精力旺盛的模樣。
而陳北海不甚關注,便沒有看出來。
少女忽的出聲問道︰「陳大哥,現在我們到順府縣城中找一處客棧麼?還有我們坐船這事兒,得盡快解決了。否則耽擱了你去武林大會。」
白靈素輕聲道︰「我相信你,一定能在武林大會上一鳴驚人,天下皆知。」
陳北海安慰她,說道︰「你不用擔心。我已經聯系好船家了,馬上就能出發。」
說完,遠處飄來一個紅點,隱約傳出細微的呼喊聲。
陳北海笑著說︰「你瞧,人這就來了。」
玉練本來趴在一邊熟睡,被兩人逐漸變大的交談聲驚醒了,抖著身子戰了起來,打了個響鼻。
野馬生存在荒原,面臨捕食者窺伺,一天內絕大多數時間都是站著睡覺,方便奔跑。只有極少時刻,在族群的保護下,會放松地趴下,進行短暫的深度睡眠。
玉練雖然不是野馬,卻是由野馬雜交選育而來,也保留了這一基因。因而平常也是站著睡覺的。
只是這匹馬日夜奔馳,難免受累。陳北海便施展皆字奧秘,讓玉練完全放松,回復精力。
「大俠——大俠在否?小人是白天的船夫譚天,這邊來接大俠。」呼喊聲清晰了不少。
陳北海回應道︰「我這就出來!」聲音不大,但足以讓人听見。
隨後示意白靈素跟著他。
樹林外,一個七尺高的中年漢子提著燈籠立在原地。臉上陪著笑,因常年放舟江河而被風吹日曬成黑紅色的圓臉,顯得有些憨厚。
正是白天主動找上陳北海的船夫,譚天。
陳北海對白靈素說道︰「這就是我之前說的船家。」又朝這船家譚天說道︰「不必叫我大俠!我姓陳,你叫我陳兄弟即可。」
他又簡單介紹起身旁少女︰「這是我妹妹,姓白。」
在微弱的火光下,陳北海瞧見少女變了變形容顏色。
船夫譚天立即改口稱道︰「陳少俠,白姑娘好!小人這就帶你們去我的船上。」
「怎麼又叫我少俠?」陳北海眉頭一皺,略有些不解。總覺得這譚天的態度過分卑微了。
白靈素抓住他的袖子,認真說道︰「我覺得這一稱呼挺好听的。」
陳北海搖搖頭,並不在意。
船夫譚天點著燈帶隊,三人一馬,從林外出發。向西邊行進,折過幾條小路,走了將近一刻鐘,蕩進一片峽谷中。
譚天的船就藏在江上一處水草叢生處。
他對著江心大聲喊道︰「子孝,老帥,把船開到岸邊!」
片刻後,陳北海就看到江心一團黑影動了起來,從那里亮起一團光,一條八丈長的船飄了過來,停在三人面前。
這條船上設有兩面帆,平底方舵,露在水面上的船身有四五尺高。
看到這條船,陳北海微眯雙眼。
「你們運的是什麼貨?」陳北海隨口問了一句。
譚天立即答道︰「我們運的是絲綢、黃甘果這些順府縣特產。還有少量西南方特產,準備拿到北方去賣。」
陳北海立即察覺到不對勁。
吃水太深了。
這艘船,運的恐怕不是絲綢、水果,而是更重、密度更大的東西。
比如私人鑄造的假幣、沒有官方允諾而生產的私鹽。
要知道,鑄造假幣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生產販賣私鹽雖說不如制假幣嚴重,也是絕對要被殺頭的。
這幾個人若是真的在干此等見不得人的勾當,應該都是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的狠人。譚天看似好人,內里恐怕也不如外表來得純良憨厚。
「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古代船夫,在江河上行船,借助地利,時常干些惡事。
這伙開船的,能坦然邀請自己上船,只怕是斷定了自己說不出他們的秘密。
要麼是他們確實沒有運犯法的東西,要麼是他們已經存了殺人越貨的心思。
這茫茫揚江,把人往江心一拋,流水一沖,在江流助推下揚長而去。就是包青天來了也不能看出凶手的痕跡。
「天哥,客人帶來了?」船上傳來幾道甕聲甕氣的聲音。從船頭探出兩個黑壓壓的大漢,身形粗大,看起來頗有威懾力。
「少俠上船吧。」譚天對著陳北海說道。
陳北海微笑著對白靈素說︰「走,我們上船咯!」隨即帶著白靈素跳上船。
至于玉練,身手矯健,一個騰躍,便上了甲板。
上船後,陳北海借著船頭微光,仔細打量了這兩名大漢,發現他們三十來歲,外表普通,面目粗糙,眼中閃爍著微不可查的凶光。
這進一步映證了陳北海的猜測。
他恐怕上了一條黑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