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你們先做海底情境訓練,為接下來的下海作業做準備。」
緋縭站在伯勞黑崖上迎接二十七隊,海面在遠處閃閃發光。
拂雅海灣停棲的鳥類越來越多,多數都不懼人,在他們的頭頂上空成群結隊地鳴叫,都等著退潮後,俯沖到沼灘上尋小鱗蝦吃。
暖風帶著海水的咸味,拂過他們每一個人的臉。
二十七隊的人都不由望向海面,心中皆忖著,他們不多日大概又要下海了。每人的目中都透出慎重之色。
「每天下午兩個小時情境訓練,其余時間四人一組,輪流駐守尾氏尾里和陸十二區的三級觀察站。具體工作流程,這兩天會以蘭心河站為範例,由我們的甘總長向你們詳細解說。」
午間休息時段。
「我們學這些,以後是要幫著駐守觀察站了嗎?」二十七隊的隊員紛紛議論起來。
「我們不是過段日子還要下海嗎?事情這麼多?」
「事情多還不好?咱能力強啊。」
眾隊員哈哈笑起來,心里倒是充滿干勁。
下午,甘武將他們帶回伯勞黑崖觀察站,送進情境訓練室。
情境仍舊是本龐海底。
俞白一入情境,那種久違的被幽冥世界緊緊包裹的感覺又回來了。他看向左右,此前還在一起嘻哈玩笑的隊友們都不知分散到哪里去了,孤獨、沉寂、壓迫感無邊無際。
他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發現自己像上次情境訓練那樣,可以在水中直立行走。嘴角微微牽動,他走出了第一步。
「你一直看著這里,心里還感到害怕嗎?」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
他側轉頭,笑了出來。「嗨。你也進來情境?」
緋縭在他身旁三米左右,向他走了過來。「我也需要在下海之前,到情境進行心理康復訓練,這是醫院的規定。」
「醫院的規定?原來我們是在做心理康復訓練。」俞白點著頭,瞅瞅緋縭,「現在的你,和我們一樣在伯勞黑崖的情境訓練室嗎?我之前都沒看見你。」
「比芒山。今天有點忙。」
「哦。你進來多久了?」
「蠻久了,和你一樣,已經把本龐海底快速地走過一遍。」緋縭頓一下,「一開始,我需要關注你們每一個人初入情境的狀態。還好,大家看起來都很堅強。」
俞白低笑著,目光投向正前方。黑黝黝的海丘輪廓,無聲矗立著。
「一號丘正式命名了。」他說道。
「你沒有給出建議。我就隨便取了一個報上去。」
「時間海丘。」俞白慢慢地念著地圖上的標注,「隨便取的,也很好听。」
「我在那里時,」緋縭下巴點向當時的中接能源埋置處,「心里曾經想過,再給我一點點時間。所以就取名時間海丘。」
俞白望向緋縭,半晌低眸。「……當時太險了,以後不要這麼做了。」
緋縭並沒有接話。
俞白見狀,仔仔細細地盯著她,半晌說道︰「我發現這一版的情境更細致了。是你改的嗎?」
「不僅僅我。裕奉嶺事故後,海丘區的圖景確實添補得更精細。」緋縭稍停,「但在卡得爾約帶之上,海中洋流、生物的數據也更詳盡。在非人部暫停止海中作業期間……還有人在繼續探索。這是一項不斷推進的工作。」
「這是一項不斷推進的工作。」俞白對著時間海丘輕喃。「你一點點都不感到害怕?」
「……除非失去感覺,否則怎麼會不感到害怕。」
俞白不由微訝,顯然他沒有想到緋縭會這麼說。
「二十七隊的人進入這個海底情境時,每個人都深呼吸一下,或者是先向四周查看了至少三秒之上。」
俞白迎視著緋縭黑亮的眼楮,心中在回想,他跨出第一步之前做了什麼。
「知道事故的影響仍在心中,然後跨出一步,學會克服。這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做事方式,是正常的,」緋縭扯起嘴角弧彎,「所以,害怕,然後克服,就是這樣。」
「這是心理康復訓練。」俞白笑著,「這周每天都安排了兩小時的情境體驗,整個心理康復訓練佔時可真長,我們過了這個訓練後,是不是就要下海來建……」他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黑幽幽的丘峰,「時間海丘觀察站?」
緋縭點點頭︰「取決于你們順利通過這個訓練項目。」
「嗯?難道會有測試評估?」
「這周的情境體驗,不僅是心理康復訓練,同時也是心理康復效果的測試。我到這里之前,已經先叫鐵連和游掛到海面上漂浮,恭喜你們,他們兩個在夜間漲潮中沒有被踢出情境。」
「其他人呢?」俞白立即問道。「踢出情境,會有什麼影響?」
「沒有影響,這不過是第一天。其他人都在好好觀察新版情境,我暫時沒有打擾他們。」
「鐵連和游掛,」俞白抿著笑意,「怎麼引起你注意了,听起來他們並沒有好好觀察新版情境?」
「鐵連一直在表層海水區閑晃,他想找出他沒有掌控好飛花號的原因,游掛則是重走了一遍裕奉嶺事故中飛花號的工作軌跡,他在時間海丘面前打轉了三遍,和地圖對比了三遍,仍然不敢確定時間海丘就是一號丘。」
俞白輕嘶一聲,別轉頭。
「那我呢。」他抬眸笑,「我做錯什麼,招惹你過來?」
「你在時間海丘前注視太久,卻一步都沒有踏上海丘。那是接下來要修建觀察站的地方,你始終沒有實地探查。」緋縭一眨不眨地凝視俞白,「還在害怕嗎?」
俞白怔愣一下,抬手抓撓腦袋,臉上盡顯無奈。「我如果現在告訴你,要不是你來叫住我,那會兒我正想走上去瞧瞧。你信嗎?」
緋縭抿住了嘴角。「不必了。作為隊長,你本該第一個接受正式測試。跟我來。」
「去哪兒?」
緋縭不答,她率先邁開一步,俞白當即跟上,卻見時間海丘向後折去,在他們身側,無聲無息出現一座新海丘。
一步一座海丘。
他們面前,是一個安靜混黑的山谷。水流瘋狂旋磨的聲音充斥了整個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