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方棠還是在直播期間發現了林謹言的惡作劇。
原因是她看到眼前用于直播的手機上,有無數條彈幕在飛速滾動,看著非常熱鬧,但是當她讓林謹言念出來時,對方卻顧左右而言他,總是用各種理由搪塞。
她終究不是單純無知的小女孩。
敷衍的話听上兩三句,就差不多意識到了其中的問題。
于是,她也不跟對方多說什麼,某一刻包完手里的餃子後,便直接起身走到鏡頭前,看了眼彈幕。
看完彈幕,她發現了自己臉上的細節。
——髒得跟只小狸花貓似的。
她回頭瞪了林謹言一眼。
「在直播呢,給點面子行不行?」林謹言穩穩地坐在椅子上,淡定笑道。
「那你給我面子了嗎?」方棠反問。
「給了啊。」林謹言依舊鎮定自若,抬手指了指用于直播的手機,「不信你問問觀眾,你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更好看、更可愛了?」
方棠聞言,下意識把目光轉回到了手機屏幕上。
不用多想,就算直播間的觀眾對「雙木言」滿懷怨念,最終也依然不會對「方糖」惡語相向。
因此,在听到雙木言的話之後,即便明知道對方是在利用他們月兌罪,屏幕上也還是飄起了「好看」、「漂亮」、「超可愛」之類的彈幕,充分展露了他們的善意,嗯……最多也就是夸贊的同時,順帶著罵雙木言幾句,控訴一下他的罪狀。
方棠並不會迷失在這樣的夸贊中無法自拔。
但是親眼看到這些充滿善意的文字,她心里終究還是有些高興的。
高興了,剛剛生出來的氣自然也就慢慢消解了下去。
「暫時就先原諒你吧。」她撇了撇嘴。
「嘿,謝謝方糖姐姐大度,姐姐威武。」林謹言笑著奉承一句。
「別急著謝,我只是說暫時原諒你,沒說徹底原諒你。」
「呃……那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打擊報復?」
「再過一分鐘。」
「哈?」
「繼續包餃子吧,先把主要任務做了。」方棠抹去臉上的面粉,輕抬下巴示意了一下。
林謹言瞥了眼發彈幕「哈哈」大笑、幸災樂禍的觀眾,輕吐一口氣,將注意力轉回到包餃子上。
他很清楚方棠的為人。
在外人面前,對方絕對不會做出損害他臉面的事。
就算真想報復他,多半也會是一些無關痛癢的玩笑。
他很放心。
一分鐘後,方棠停下手上的動作,轉頭望著他。
「來了?」林謹言的面色十分平靜。
「來了。」方棠的面色同樣平靜。
「你不該來的。」
「少廢話,趕緊把頭低下來。」
「你怎麼不按劇本說話。」林謹言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
「因為你的方糖姐姐脾氣上來了,沒心情跟你玩角色扮演。」
方棠用濕潤的手指蘸了一點面粉,隔著空氣朝他臉上比劃,「我要在你臉上畫只王八。」
「哈?」
「你不是很期待嗎……別動,不然就把手指戳進你鼻孔里。」
「那你直接把手指戳進我鼻孔里吧,我可不想變王八。」
「非要跟我杠是吧?再廢話晚上就讓你睡沙發!」
「……」林謹言果斷閉上了嘴,面色變得十分古怪。
方棠的動作也僵硬了一下,隨即將手指點在了對方的額頭中央。
她發現自己好像說錯話了。
晚上讓對方睡沙發什麼的……似乎是一種再明顯不過的提示。
大部分觀眾應該都听得出這其中隱藏著的關鍵信息。
嗯……四舍五入,也就相當于所有觀眾都知道了這件事。
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她心不在焉地在對方臉上畫著王八,緊張得根本不敢去看觀眾們發的彈幕。
「剛剛那一分鐘,你就是在想怎麼打擊報復我?」開著直播間,總不可能不說話,見方棠一直沒開口,林謹言也只能硬著頭皮提問。
「沒有,我可沒那麼記仇。」方棠在他臉上畫完王八,轉回身繼續包餃子,「不準擦掉,就這樣保持到明天。」
「哦……」林謹言輕輕嘆息一聲,伸手拿起了自己的手機。
他已經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或許,他身邊的方棠也已經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他們湊一起直播,好像根本沒法在觀眾面前,保持正常主播該有的冷靜與矜持。
兩人在跟彈幕互動時,倒還看不出有什麼問題。
可一旦兩人停止跟彈幕互動,自行交流起來,而交流的問題又偏向于日常,那麼兩人就多半會不由自主地開始斗嘴,沉浸到只屬于他們倆的世界。
認真探究起來,這個問題或許也不算嚴重。
對觀眾而言,這就是一段糖分過高的撒狗糧直播,雖然沒什麼參與感,但看著也還算有趣,就當是在看一部電視劇。
可對林謹言來說,這就相當于是在數千、乃至上萬的觀眾面前,直播跟方棠談戀愛。
其中一些話、一些動作,是只有兩個人單獨在一起時才會做的私密。
現在就這樣當著全國觀眾的面做出來……
感覺非常尷尬。
林謹言瞥了眼直播間的彈幕。
「雖然很在意方糖那句‘睡沙發’,但我現在更想了解你們倆的相處模式……剛剛兩個人的互動,應該不是在搞節目效果吧?」
「又好笑又甜蜜,跟讀評論那期視頻差不多,所以這真是他們平時的相處模式?」
「對話一點都不膩,而且看神態和動作,兩個人雖然都在演戲,但這明顯是演給對方看的,不是演給我們看的。」
「所以,我們都是多余的電燈泡?」
「真就把我騙進來一頓爆錘唄。」
「已知現在的直播間人氣是五十六萬,假如每一百的人氣算一個真人,每個真人都相當于一盞100w的白熾燈,那麼直播間所有觀眾加起來,在一個小時里所產生的熱量……」
「噗,出物理題的那位,你有毒吧?」
「前面那道題缺了好多限定條件,根本沒法算啊!」
「喂喂喂,這彈幕風向好像不對啊!」
「作為女生,雙木言真是我的理想型,祝你們幸福[大哭]」
……
看過彈幕,林謹言心里的尷尬倒是緩解了不少,還差點忍不住讀出最後那條彈幕。
真是可愛的女粉。
如果是他來發這條彈幕,發出去的估計就是「作為雙木言的前女友,想說一句他真的很棒,祝幸福」之類的騷話。
再次感慨,觀眾們真的都很善良,沒有想他那麼愛整活。
剩下的時間,林謹言和方棠又恢復到了正常直播的狀態,沒有再過多交流。
對于這樣的結果,直播間的觀眾甚至還有些遺憾。
恰檸檬、吃狗糧這種事,其實也是會上癮的。
晚上十點,直播結束。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番,回臥室睡覺。
「你不會真讓我睡沙發吧?」林謹言在床邊坐下,忍不住問了一句。
「我不是讓你進來了嗎?」
「我說的是以後。」
「以後……那就說不好了。」方棠拿上貼身衣物,走到衛生間門前,「萬一你以後真做了什麼過分的事,就自覺睡沙發去吧。」
「那要是你做了過分的事呢?」林謹言追問道。
「不可能!」
「我是說萬一?」
「那我就任你處置。」
「哦,那可以提前預支嗎?」
「什麼?」方棠歪頭望著他,「提前預支什麼?」
「我們一起洗澡?」林謹言指了指衛生間。
砰——
回應他的,是無情的關門聲。
‘嘖,看來得想辦法讓她再犯點錯才行……’
林謹言在心里默默嘀咕,翻身上床,準備刷會兒游戲再去洗澡。
不一會兒,臥室里就響起了「無聊」、「無用」、「我竟然淪落到如此閑散的地步,可笑」的清冷聲音。
……
……
時間靜走。
臨近十月底,天氣轉涼,林謹言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欣賞自家女友的大白腿。
周五這天,隨著一場秋雨悄然降臨,他甚至還眼睜睜地看著方棠在家穿起了長睡褲。
他感覺很痛心。
如今想再看到對方穿絲襪,已經變得愈發困難。
說好的女為悅己者容呢?
對方穿絲襪的樣子明明就很好看啊!
哎,眼不見心不煩。
吃過晚餐洗了碗之後,林謹言直接返回臥室,站在窗邊,靜靜欣賞雨幕下的夜景。
方棠從外面拿了兩個黃澄澄的橘子進來,剝開其中一個,分出一半遞到他手中。
「吃。」
「嗯……」林謹言瞄了一眼,伸手接過,遲疑兩秒,還是忍不住說道,「你變了。」
「啊?」方棠將一瓣橘子丟進嘴里,甚至都還沒來得及嚼。
「以前你都是直接喂我吃的,現在居然變成塞進我手里就算完事了。」林謹言一臉深沉。
「你這……怎麼突然變得跟個怨婦一樣,莫名其妙。」方棠嚼著嘴里的橘子,手里又剝下一瓣,抬手遞上,「來來來,我喂你吃。」
「不用了。」林謹言轉頭凝望窗外,幽幽嘆道,「我只想要,你想喂我吃就直接喂我吃;不想因為我說了想要你喂我吃,你才喂我吃。」
「……」方棠微微張嘴,一臉呆滯地望著他。
這說的都是什麼跟什麼啊?
「唉……」林謹言深深嘆了口氣,「看來你還是不懂。」
「你吃錯藥了?」方棠回過神,想明白他話里的意思,好氣又好笑地瞟了他一眼,「這是網上刷到的情侶段子吧,還挺會活學活用的。」
「我覺得蠻真實的。」
「真實什麼,這就是‘作’!」
林謹言聞言,立馬轉頭盯著她,臉上的深沉早已消失無蹤,轉而帶上了幾分笑意︰
「這可是你說的啊!」
「我、我說什麼了?我可什麼都沒說!」方棠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對,連忙裝傻充愣。
「別裝傻,這里又沒有外人。」林謹言笑道,「剛剛才從自己嘴里說出來的話,不可能這麼快就忘記吧?」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既然你也覺得‘作’,那我們以後可不能犯同樣的錯誤。」
「啊,你說什麼?我听不懂哎。」方棠吃著橘子,想轉身溜走,「我還有視頻文案要寫,回頭再聊吧。」
「方棠。」林謹言出聲叫住她。
方棠腳步微頓,微抿著嘴唇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聲呼喚,語氣有些復雜,似是帶著某種特別的情緒。
「我打算給我爸打個電話,跟他說一下你的情況。」林謹言接著說道。
「……」方棠沉默片刻,問道,「什麼時候?」
「現在。」
「這麼急?」
「一點都不急,我已經考慮了很久。」林謹言微笑道,「我會盡量找他過來跟你見一面。」
「怎麼突然又提起這個,唔……其實也不一定要見面的。」方棠小聲念道。
「其實也不完全是為了讓他跟你見面。」林謹言往嘴里塞了兩瓣橘子,「主要是我也想提前緩和一下關系,為以後作打算。」
「為以後作打算……打算什麼?」方棠有些不解地望著他。
「我仔細考慮了一下,兩個人結婚,一輩子就那麼一次,婚禮也只有一次,所以就想盡量完善這整個過程,不留下太多遺憾。」
林謹言轉身在床邊坐下,向女孩招招手,讓對方坐到自己身邊,「本來我自己是覺得挺無所謂的,但是之後跟你爸聊了聊,覺得不能讓你受委屈,所以又重新考慮了這件事。」
他輕吁一口氣,「我們這個年紀的人就是這樣,每隔一段時間都會發現,以前那個自己的想法真的很幼稚、很不現實,或者說是考慮得非常不全面、顯得很自私。」
他偏頭看著對方,「雖然我現在也沒法保證,我剛剛說的話不會被以後的自己吐槽,但是找我爸過來跟你見一面,應該會讓你高興一點吧?」
他垂下眼簾,看著自己的手掌,「畢竟他在法律上還是我的單親父親。」
「我……」方棠微微張嘴,卻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低頭默默糾結了半晌,思慮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高興,可你要是因為這件事跟你爸鬧出了什麼不愉快,我就……」
「放心。」林謹言笑著打斷道,「我跟我爸的關系,根本沒你想象中的那麼僵。」
「真的?」方棠不太相信。
真要是沒那麼僵,怎麼可能整整一年都沒有聯系。
「等我打過電話你就知道了。」林謹言取出褲兜里的手機,「要是通話不順利的話,我以後就不提這件事了。」
「嗯……」方棠目光復雜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