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
夫妻倆坐在書房的電腦桌前，各自進行著自己的工作。
林謹言單手托著下巴，一邊皺眉思索，一邊輕輕敲擊鍵盤，專心規劃接下去的視頻更新計劃，琢磨著至少也得保證一個月兩期視頻的更新頻率；
方棠這邊則早已經登錄O站，發出了直播通知，此時正在設置直播軟件，打算一會兒開播和觀眾們聊聊旅游度假的事。
大約十分鐘之後，小姑娘縴手一揮，海綿寶寶附體︰
「我準備好啦。」
「嗯，那我們去抓水母吧。」林謹言順勢回應。
「……」方棠聞言呆愣一秒，轉頭看他，「這你也能接上？」
「開玩笑呢，我可是從小看著《海綿寶寶》長大的，每一集都至少看過三遍。」
「幼稚！」
「幼稚？誰不幼稚？等我到了三十歲、四十歲還是這麼幼稚你信不信？」
「那到時候我就不要你了，你自己一個人幼稚去吧。」
「那也是十多年之後的事，可能那時候你都已經被我同化了……」
林謹言笑了笑，又將話題扭轉回來，「記得別講太多我拍過視頻的那些片段……或者你可以簡單描述兩句，制造一些懸念，到最後再打波廣告，讓他們期待一下我之後的vlog。」
「就是不要講太細嘛，我知道。」
方棠滿口答應，隨後拍了拍手掌，坐直身子，「那我開播咯？」
「嗯，開吧。」林謹言將注意力轉回到自己的電腦屏幕上，準備繼續思考。
方棠拖動鼠標，正準備點擊開播，卻又忽然想到一件事，停下動作，轉頭問道，「你都拍了哪些片段？」
「……」林謹言沉默半晌，側過身向她招了招手，「你過來，給你看看我拍的素材。」
「哦。」方棠自知理虧，弱弱地應了一聲，起身走到他身邊，「對不起嘛，我一時間沒想起來你哪些時候是舉著相機的。」
「沒事，不怪你。」林謹言操縱鼠標，打開電腦中的素材文件夾，一邊點選視頻，一邊跟對方介紹自己拍攝的內容。
方棠認真听講，很快就搞清楚了狀況。
不過在看完後，她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偷偷瞅了眼自家男友的臉色，表情十分可憐。
林謹言很快注意到了她的古怪，偏頭詢問︰「怎麼了？」
「沒、沒什麼。」方棠不自然地移開視線，停頓兩秒，又弱弱說道，「對不起。」
「對不起干嘛，這有什麼可道歉的？」林謹言覺得有些好笑。
「唔……總之我不是故意的。」方棠又把視線挪回到他身上，遲疑一瞬，好似下定了決心一般，湊過去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我沒生氣。」林謹言伸手模了模自己的臉頰，有點哭笑不得，「為什麼你會覺得我在生氣？」
「因為我做錯事了啊。」
「你沒做錯事。」
「我沒記住你拍了哪些視頻。」
「那又不是什麼錯誤。」
「真、真的？」方棠可憐兮兮的望著他。
「真的。」林謹言微笑著點點頭，頓了頓，又忍不住問道，「但是為什麼你會覺得，沒記住我拍了哪些視頻是一種錯誤？」
「這個……就、就是覺得這樣很不好啊。」方棠支支吾吾地說道。
「很不好……」林謹言眉頭微蹙，靜靜思索片刻，似乎有些明白了她的想法，「你是站在我的立場，用你自己的心思和邏輯去分析，然後就覺得我會生氣？」
「唔……」方棠眼神躲閃，沒有回話。
「你這算是以己度人吧？」林謹言算是徹底理解了她的心態，搖頭失笑道，「所以說，如果我們兩個調換一下位置，你就會因為這件事生我的氣？」
「哪有，我才不會生你的氣呢！」
方棠稍稍提高了音量，站直身子，想要辯解，但是當看到對方平靜的雙眸時，卻又心虛地縮起身子，低聲道，「最多就是自己在心里生一會兒悶氣。」
「怪我沒能記住關于你的所有細節？」林謹言挑了挑眉。
「我……我也知道這樣不對，可我就是會忍不住這樣想嘛。」方棠委委屈屈地低下頭。
「這樣想當然沒問題。」林謹言笑了笑，「只要你願意當場把話說開，不打啞謎，我們完全可以認認真真把問題討論清楚。」
微頓半秒，他又轉而問道，「還有，你剛剛一直在那兒道歉……不會是以為，我不怪你的話是反話吧？」
「……」方棠輕咬嘴唇，小腦袋垂得更低了。
「行了，沒事了。」
林謹言抿嘴輕笑，伸手模了模她頭頂的發絲，又輕拍她的肩頭，「快去直播吧，估計觀眾都已經等急了。」
「哦……」方棠最後看了他一眼，心事重重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林謹言單手支起下巴，繼續盯著電腦屏幕，心思卻已經再也回不到視頻制作上。
其實兩個人剛剛談論的這件事，算是男女朋友在相處時，普遍存在的一個問題。
大多數情況下……
男生生氣都會直接表達出來，不會遮遮掩掩，含糊其辭。
男生要是說了自己不生氣，那就確實是不生氣，或者氣快消了；
而女生卻要含蓄許多，生氣時不會直接表達，很喜歡打啞謎。
女生要是說了自己不生氣，那意思就是非常生氣，短時間內根本沒法消去，需要人哄。
剛剛的情況，其實就是……方棠用一個普通女生的思維，揣度林謹言一個普通男生的心思，然後真心實意地進行道歉，把原本很簡單的一件小事，復雜了一萬倍。
普通人很難理解這種別捏的心思，林謹言倒是很能理解自家女友的想法。
——不論是對方認為他會生氣、還是以為他在說反話，他都能理解。
男生和女生看待問題的角度本就不同，沒法用單純的對與錯一言蔽之，也不是什麼「矯情女生」、「鋼鐵直男」可以直接概括。
思維上的偏差，不可能從根源上解決，只能依靠男女雙方有意識地引導和疏通，慢慢淡化那種偏差所帶來的沖突，繼而逐漸養成相互理解的習慣，將這種偏差變成一個可控的負面因素，最後甚至無限弱化其存在。
說到底，這就是一個相互理解的問題。
而在情感沖突時保持足夠的理性，之後又做到相互理解，卻幾乎是所有情侶都求而不得的一個層次。
這種事，沒法一勞永逸地解決，只能是在相處過程中慢慢改進、磨合……
言歸正傳。
另一邊的方棠已經開播，此時正在跟直播間的觀眾打招呼。
林謹言收回思緒，想了想，起身走到對方身邊，在椅子旁半蹲下來。
「干嘛？」方棠見狀，沒有顧忌觀眾，直接出聲詢問。
林謹言笑了笑，沒有出聲，而是傾斜身子，偏頭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隨後才在她耳邊低聲說道，「謝謝我家寶寶照顧我的情緒，我沒有生氣，只有開心……很開心你能為我想那麼多，嗯……你以後要是有什麼委屈，也一定要說出來，別憋在心里。」
方棠轉過頭，怔怔地望著他。
林謹言揉了揉她的額頭︰「直播吧。」
方棠搖搖頭，伸手關閉麥克風，推開椅子，起身朝他伸出雙手，微抿著嘴唇，表情可憐地做了一個「要抱抱」的姿勢。
林謹言無奈一笑，站起身將她摟進懷里。
「唔……」方棠抱住他的後腰，低聲咕噥，「我也很開心。」
「別騙人了，你之前肯定覺得很委屈吧？」
林謹言笑著揭穿道，「不管問題的根源在哪里，你畢竟是先道歉的那一方……要是我一直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給你反饋，之後不管我講了什麼道理，你心里都會感覺不舒服吧？」
「才沒有委屈。」方棠輕哼一聲，側過小臉蹭他的胸口，「本來就是我想多了，不可能會怪你的。」
「我知道……但是你確實沒做錯什麼，剛剛的表現也確實值得稱贊。」
林謹言輕拍她的後背，溫聲安慰，「我一直都把你對我的好看在眼里呢，不要胡思亂想。」
「嗯……」方棠吸了吸鼻子，繼續埋頭蹭他，「你的好我也看在眼里呢……還記在了心里，很久很久都不會忘。」
「你又抄襲我的情話。」
「哪有，男女朋友之間怎麼能說是抄……我就是借來用一下而已。」
「還嗎？」
「不還，歸我了。」
「行，這句話歸你，我再想其他的。」
林謹言慢慢推開她，輕揉她的額頭，「去直播吧，不然觀眾就要造反了。」
「嗯。」方棠輕聲回應，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隨後轉身坐下，再次打開麥克風。
這時候的直播間，顯然已是一片混亂。
觀眾們像是沒有了班主任管束的中學生，紛紛開始整活，唯恐天下不亂。
「主播已死，有事燒紙。」
「嘖，剛剛我好像听到了雙木言的聲音。」
「我好像也听到了，兩個人該不會是在……」
「只是單純的設備出問題了吧？」
「看看雙木言能堅持幾分鐘，我賭五毛，就壓一分鐘。」
「那你也太抬舉他了，看他那瘦弱的體格，十秒鐘不能再多了。」
「臥槽，這種破路你們都能開車……算我一個，我賭一塊，半分鐘。」
……
「喂喂，能听到嗎？」方棠對著麥克風試音。
那些葷段子彈幕她自然看在眼里，不過她早已習慣，沒有過多理會。
她的話音落下，屏幕右邊的彈幕姬便開始瘋狂刷屏。
除了「終于回來」、「能听到」、「聲音有點小」之類比較正常的彈幕，剩下就是跟之前那段劇情有關聯的、十分不正常的彈幕。
「一分十五秒，小看雙木言了！」
「還真有人計時？」
「居然有一分多鐘，這不科學。」
「計時到秒的人就尼瑪離譜，你們都這麼閑的嗎？」
「猜錯了，我先自罰一杯。」
「剛剛賭錢的人呢，我來收錢了。」
……
林謹言看不下去了，忍不住俯身湊到麥克風前︰「直播間里還有好多女觀眾呢，你們都給我適可而止一點啊！」
方棠掩嘴輕笑︰「對啊，我還在這兒呢，你們都給我點面子吧。」
兩人這一發話，彈幕倒是收斂了少許，不過有更多人開始發送諸如「雙木言果然在現場」、「請改名為情侶直播間」、「這是準備直播撒狗糧嗎」之類的彈幕。
「我就是路過，隨便看看……你們繼續跟我家方棠聊天吧，我先去忙了。」
林謹言說完這話，也不管直播間的觀眾如何反應，直接回到自己的電腦桌前坐下，繼續琢磨視頻更新計劃。
大約十分鐘後，他忽然听方棠提到了「開攝像頭」的字眼……僅僅過去一分鐘，又听到了椅子被推開的聲音。
他忍不住轉頭望去，正好看到方棠拿起攝像頭對準他的畫面。
「哎，他轉過來了！」方棠興奮道。
「……」林謹言的眼角一陣抽動。
你興奮個泡泡茶壺啊！
出賣自家男友的色相來直播，真就沒有一點愧疚感嗎？
方棠將攝像頭對準他，自己則繼續坐在電腦前說話︰
「他啊？他在寫視頻更新計劃和視頻腳本呢，挺辛苦的……這不是臥室，是書房，現在也可以算是我們的工作室吧……你們看他就行了，他比較養眼……百萬粉裝個腦袋，會說到做到的，你們記得多多一鍵三連啊，這樣漲粉才快……」
這時候的直播間彈幕自然也是相當熱鬧。
「老鴿子居然在做新視頻了，別是演的吧？」
「看到了，筆記本里寫了兩行字，進度很快的樣子。」
「我數了數，大概就七八十個字吧。」
「這你們也能看清，都開掛了吧？」
「—新視頻呢？—快做完了（指筆記本里的兩行字）。」
「—新視頻呢？—在做了，在做了（指新建了一個文件夾）。」
「求求你們，別再買這個游戲了……咦，是方糖的直播間啊，不好意思，走錯門了，你們繼續。」
……
林謹言面無表情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對方的電腦桌前。
這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方棠去玩任意一款難度適中的游戲。
這樣整個直播間都會清靜許多。
當然……
只是某種意義上的「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