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巧的, 大家一——都不知怎麼反應——,唯有師祖最靠譜,一道罡風往明珠頭後一拍, 推得明珠往前一個趔趄。
胤褆這才反應過來, 趕緊大步沖去扶住明珠︰「唉, 跟你說你還不信, 瞧,挨打——吧!」
胤褆——有余悸地瞅瞅明珠後腦勺, 還好三清天尊留手,沒拍出個扁腦瓜。
「……」明珠模著腦袋傻了半晌, 猛地一個回頭, 手在空中亂揮,「竟還敢用戲法妄圖騙——!!哪里拴了細繩吧?這是什麼機關?!」
太子︰「…………」
都說人以類聚, 物以群分, 難怪能和大皇子搞到一起, 見到神明都是一個反應。
「真是膽大包天!」明珠找機關不成,滿心怒氣,回頭又想指著青陽再罵, 嘴一張, 後面的話卻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了。
一股令空氣都凝滯而沉重的威懾力,充滿壓迫感地沉沉壓覆——來。明珠抬起指著青陽的手,仿佛壓上——泰山般的重量, 勉力抗衡不到半秒, 就被迫垂。
那小小的三清泥像放在雅間上首,明珠本還沒注意,此時卻是散發出玄奧的大道青光,又有紫氣徐來, 充滿了震懾力的神儀威嚴如山石緊壓胸口,壓得明珠無——喘氣,雙腿發軟。
不光是他,整個酒樓,甚至是整條街,都驟然安靜——來,仿佛被人按——靜止鍵。
所有人,不管是瞧見——神像的,還是瞧不見神像的,——頭都莫名生出一股本能的敬畏感,仿佛天空中有神明的雙目在凜然逡巡他們,令一切——虛都無從遁形,——中有惡的人腿軟噗通跪倒在地,——中存善的人也是敬畏喃喃︰「白日青霞,紫氣東來,莫不是神仙現世,竟叫我有幸遇見!」
明珠被這無形的威壓壓得滿頭是汗,雙手握拳,身體搖搖欲墜,——中更是一片駭然︰竟……這世上,竟真有神明?!
那雙看不見的眼楮,仿佛洞徹了他的內——,令他不禁為心中那些不可言說的逆反想法感到羞愧萬分,似有人在他耳邊問,他納蘭明珠,當初為報知遇之恩,發誓忠誠于聖上,——今卻結黨營私,圖謀皇位,是對,是錯?
你納蘭明珠,——中有愧,無愧?
明珠臉色一——煞白起來,看起來更加虛弱了。
青陽都給小老頭嚇——一跳,這樣子別當場不行——吧︰「師祖,師祖,過。您看明珠大人這麼大年紀……」好像不太對,青陽又改口,「您看明珠大人還小,您跟小孩兒計較什麼呢。」
明珠︰「……」
眾人︰「……」
听起來怪怪的,但也不能說不對……
緊張的氛圍頓時被青陽的話一——沖散了,大家是略有點想笑,但師祖卻好像因為好——沒好報而生氣。青陽話音剛落,屋內就猛地刮起一陣狂風,迷得人睜不開眼。待能夠看清事物時,只見原本被享用了一半的香火熄滅了,供齋也尚還冒著熱氣。
「哎呀,」太子忍不住探過身來看,「這供奉才享用了一半就走——,三清是不是生氣——?」
青陽略帶苦惱地撓撓頭,隨後豁達地說︰「沒事兒,還有五靈公呢!」
太子︰「……」
這是什麼員外發言!!
…………
雖然明珠確實是親身體驗——一番神明威儀,但他對青陽也不能說是信任,而是忌憚。他冷眼旁觀,總覺得太子對這位青陽大師態度極為親近,怕只怕這位大師就是太子的人,大皇子能結識大師,也是太子的奸計。
若是這樣,那可就不妙——!這位大師明顯是有真本事的人,若是背後下個什麼咒——……
明珠細細觀察房中三位皇子,各個都對青陽態度友善的很。也對,諸位皇子誰也不傻,都知道要為自己拉攏底牌。
明珠在一旁將青陽歸為諸子奪嫡的棋子之流,青陽也在不著痕跡地打量明珠︰嗯……是個有錢的面相,先劃進薅羊毛的名單里……
「納蘭明珠大學士。」胤礽隱隱有些不悅地說,「你想苦諫,也諫過。大師也展示了自己的能耐,既然如此,你還有什麼想說的,沒事兒的話,是不是該走了?」
胤礽一看明珠那老奸巨猾的樣子就不爽︰可惡,都怪胤褆不留——眼,居然讓明珠跟——過來,叫這老狐狸知道——青陽大師的存在。
明珠怎麼可能會走,生怕自家憨憨吃虧,死不要臉地硬是留——來。反正就幾位皇子今日所為,誰都不敢漏進聖上的耳朵里,既然如此,他怕什麼。
胤並不想管明珠和太子之間的交鋒,只管和青陽繼續道︰「既然路上沒出事,卸貨時也沒出事,那唯一有可能出意外的,要麼是在運往內務府的路上,要麼就是在內務府。」
胤說最後一句時,刻意將語調維持得正常,免得叫太子听出什麼不對。
好在太子並未疑——,反倒主動說︰「要查沿路是否有異,倒是方便。大師隨胤一塊兒,扮做侍衛就行。只是內務府,卻不是一般人能夠進得的。好在內務府總管是孤的人,待孤今日回宮,派人和凌普打個招呼,再給大師一塊腰牌,大師明天扮做東宮去領份例的小太監,有孤的腰牌,凌普定會竭力滿足你的要求。」
太子說「內務府總管是孤的人」時,絲毫沒有避諱的意思,言語間還隱隱有些優越、炫耀。
眾人周知,康熙對太子——其特殊。不但給——太子其他皇子絕不能有的臨政、領兵權,甚至還縱容索額圖給胤礽定制幾乎和皇帝相同的儀仗、冠服。太子的花銷、用度比皇帝還高,就連內務府的總管大臣,都特地安排——太子女乃娘的丈夫凌普來做。
明珠暗暗看——一眼太子的臉色,——中低嘆︰太子啊,還是年輕。尚不懂伴君——伴虎。帝王就是這樣,愛的時候恨不能把最好的都給你,不愛的時候,之前種種都將成錯。要不怎麼會有句老話,叫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還扮太監啊,這個有點難吧。」青陽隨口搭了一句,本打算就這麼定——,一抬頭,卻是看見胤背對著太子,沖他直直投來灼灼目光。
胤手在袖——,幾乎絞在一起。他內——早有懷疑,只怕那紅珊瑚就是在內務府丟的,卻不是鬼生事,而是人——貪——果青陽大師應——太子這主意,今晚太子將招呼跟凌普一打,明天大師去還能查出什麼?!
「————覺得,不需要那麼麻煩了吧,還白等一晚上。」青陽收回眼神,極其自然地說,「既然是查鬼怪生事,那就不用活人的——子——準備一——,今晚就去內務府。」
胤褆一愣︰「怎麼去?今晚?城里可是有宵禁的。」
京都比不得秦淮,天子腳——,管轄森嚴。在秦淮時他們還敢大晚上的到處亂跑,只說自己是公干就是了,在京都卻不行。若是被報上去,可沒好果子吃。
青陽高深莫測地一笑︰「人禁鬼不禁,——自有辦。」
頓了頓後,青陽︰「對了,九殿下,在此之前能不能先報銷一——路費啊?這次是兩輛馬車。」
雙倍的馬車,雙倍的車費。
胤︰「…………」
是你——,慣會刮人油水的惡鬼。
太子出宮,比不得已經出宮建府的兩位兄弟,都是得和皇帝打報告的,尤其是按新立的規矩,胤礽第二天一早還得去養心殿進行成年人再教育,接受康熙的一對一家教。
傍晚時分,送青陽離魂查案前,胤礽還按捺著激動︰「大師給——的批命真是對極。今天要不是我拿出來使——一——,哪有機會出宮透氣!」
胤礽也不是寡撒嬌的,仔細斟酌——青陽的教學案例,事先言明了對貢品的在意,說想替皇阿瑪分憂,順便幫幫九弟的忙,康熙估計也是對太子主動親近其他兄弟樂見其成,暫且批了胤礽的請求。
青陽持三清鈴,同五靈公一塊飛出胤特地開的天字一號房時,還能听見大皇子在激烈地追問︰「什麼?什麼批命??大師給你做批命了?你給——多少錢?!!!」
趙公明不禁捋捋胡須︰「這憨貨有點上道啊。」還知道主動幫小金貴要錢,看來可以允許他口袋里有點銅板。
神明開路,青陽很容易便尋到了旁人難進的內務府。深更半夜,竟還有人聲在小聲爭執︰
「總管!——也沒想到聖上會突然清點貢品,你說聖上是不是早就察覺到咱們……」
「閉嘴!隔牆有耳。」
照理來說,這回青陽該直接循聲而去,——事情听個水落石出,但此時此刻,他卻浮在空中,愣愣地看著內務府上——擁擠不堪的諸多冤魂︰
「凌普……害——!貪墨例份之人,明明是你……為什麼你沒死,為什麼被斬首的不是你!天理——存,公道——存啊!」
「殺,殺死你,畜生……禽獸!——要殺死你,為什麼——殺不——你,為什麼啊!樂坊的姐姐都說,佛祖渡人,佛祖為何不渡我,佛祖在何處!」
「靠女人上位,太子走狗……大清要亡,便是亡在你們這——蛀蟲手中!老夫一生光明磊落,卻受你誣陷,難道真是好人命不長,禍害遺千年?好啊,好啊!惡人還需惡鬼磨,老夫便是化作厲鬼,永世不得超生,也要將你們這些畜生,拖——地獄!」
沖天怨氣幾乎扭曲月色,可里頭的活人,照樣貪著他們的財,做著他們的惡,只因這些怨魂太弱,死後竟也奈——仇人不得。
青陽深吸口氣,沉著臉穿牆而入,內務府某個棄置的庫房中,一個保養得當的男子,正沖著手——呵斥︰「還不是你辦事不利!小官小吏,就是目光短淺。那麼——急做什麼,——段日子再拿,紅珊瑚也不是什麼稀有之物,南海年年上貢,過些時日,聖上就連想都想不起來了!」
小吏連連告罪,小心翼翼問︰「那,那總管大人,咱們現在怎麼辦?」
「……」凌普看向庫房中央的三盆紅珊瑚,——狠——,「此事千萬不可讓太子知曉,只要殿下不知,就定會護我。這東西,毀——吧。死無查證。」
冤魂們的哀嚎聲中,趙公明面色淡漠︰「太子那小子也是可憐,除去——身上一鬼,卻不知身邊活著的畜生,比死了的人更可怕。」
說話間,那小吏已經領命告退,剛回過身去,凌普猛地上前幾步,一——抽出腰間長鞭死死勒住那小吏的脖子。
小吏︰「 —— ——大——為什——」
燭光——,凌普那張保養得宜,白里透紅的面孔,卻比惡鬼更像惡鬼︰「——說了,死無查證。」
「鈴——」
三清鈴響破開幽冥,趁著凌普受鈴聲侵蝕恍惚倒地,五靈公應青陽召令疾飛上前,將那小吏與三盆紅珊瑚搬起,劉元達胖胖的手握在一塊攢——攢,沖著倒地的凌普一糊,那瘟氣便被吸入凌普七竅之內,為不牽連無辜,不過會讓他高燒一通,記憶錯亂,只當今晚已經將小吏與紅珊瑚處理。
青陽搖著鈴,清揚的鈴聲跨越大半京城,那些本被執念、恨意困在內務府的冤魂,都不自覺地跟在了青陽身後,——中因冤死而橫生的恨意漸消,理智與對生前美好的回憶重現心頭︰
「……嗚嗚!——的娘!兒死後,可還有人為您盡孝!」
「好想樂坊里的姐姐呀,她說張公子要贖她回府,張公子守諾了嗎?」
「唉,老夫魯莽,卻連累妻兒未來無依無靠,不知老夫小兒,——今可參加科舉啦?書讀得怎麼樣?」
月光——,瑩白的魂魄化作點點流光,追在鈴聲後一路劃向酒樓方向。有些挑燈夜讀的書生,半夜推窗一看,瞧見這一幕,還當是流星,滿懷感慨的欣賞這一美景。
但抹了露水,——在天字一號房里的胤褆——人,卻絕無欣賞「美景」的——思。
「大,大師,紅珊瑚呢?幕後主使呢?你怎麼帶回這麼多鬼啊?」胤褆搓著手臂,倒也不是很怕,畢竟他有符護身呢!
胤這個鬼機靈的,也刺溜一——鑽到胤褆身後,拿大哥當肉盾擋鬼。
「紅珊瑚在啊,物證都給你帶來了。」趙公明跟在後頭越窗而入,手上還抓著一個嚇痴了的小吏,「人證也有。要是不夠,你們還可以問問這些鬼證。」
「太子……是太子!」陰魂里有見過胤礽的官吏,立即就喊——起來,有跪倒請求幫忙做主的,也有破口大罵的,但無一例外,都證明了一件事。
紅珊瑚,是凌普貪墨的。這些人,是凌普害死的。背後的事件細細道來,一樁樁一件件加起來,凌普就是滿門抄斬、凌遲處死也不為過。
胤礽難得放下面子撒嬌,出宮來透口氣,順便湊湊熱鬧,哪知道看到的卻是數百冤魂,或對他痛哭流涕,或對他指鼻大罵。
他的目光在冤魂身上停留良久,又不禁看向青陽。
帶著些孩童般的譴責,和無措。
青陽嘆了口氣︰「凌普還在內務府。」
太子,打算——處置?
「……」胤礽只覺渾身的力氣都像被抽走——,他想起自己從未謀面的母親,想起能算得上他半個親人的女乃娘,想起——今越發君——難測的皇阿瑪。
這哪是在問他——處置罪人,分明是在催送他走上孤家寡人之路啊!
青陽猶豫——一——,走到胤礽身邊,伸手搭在胤礽的手背上,低聲道︰「腐肉不去,新肉不長。」
或許是青陽掌——的溫度與柔軟,一——給予——胤礽鼓勵,卻又令他這個久未有人安慰過的成年人,突然生出幾分脆弱。
人在被安慰和包容的時候,慣是更加軟弱的。
「孤……讓孤再想想,再想想……」胤礽喃喃著移開——目光。
其實,他——里清楚得很,還哪有再想的機會?物證、人證俱在,老大、老九、明珠親眼目睹,即便沒有這些,難道他看到這些冤魂的慘狀,听到這些冤魂的控訴,他就能置若罔聞了嗎?
可在青陽的安撫——,胤礽就是想要逃避,哪怕只逃避這一晚。
明天。
明天,他又該是大清的好太子,未來的脊梁骨了。
…………
月落日升,日升月落。
青陽居然又在酒樓里瞧見——太子,對方這次卻沒穿招眼的明黃色冠服,一身青灰,意興闌珊地倚在大廳隔間窗邊,有一搭沒一搭的喝著酒。
青陽瞅著太子對面那空座,面前還擺著素齋,雖然太子滿身別他媽來煩我,但明顯那座兒和菜都是為他備的。
青陽撓撓頭,還是上前坐——,直言道︰「太子——間現在都傳遍——,太子鐵面無私,大公至正,竟在朝堂之上親自歷數女乃公凌普之罪,助九皇子洗清聲譽,找回貢品。」
「……」胤礽偏頭看——青陽一眼,鳳眼略瞪了一——,帶著點責怪的意思,好像再說你會不會聊天,孤正——你安慰呢!你卻哪壺不開提哪壺。但隨後他又懨懨地轉頭看向窗外,「是。凌普罪大惡極,今日斬首示眾,京城百姓無不稱快——去了,沒露面。听說,女乃娘也去了。」
胤礽雖然是坐在大堂里的,但整個一樓都被他包——,只有他和青陽。或許是覺得青陽是方外之人,又或是之前青陽的鼓勵確實讓胤礽有些交心,胤礽竟願意將這些話說給青陽听︰「那些冤魂,也很高興的樣子。」
青陽楞——一——︰「這您也能看見?」
胤礽點了點眼楮︰「擦著呢,從前瞎久——,現在可不得擦亮眼楮?」他頓了頓,又低聲道,「總要——這些冤魂都補償完——,再繼續瞎吧。」
胤礽轉回頭去,靠著窗,喃喃自語︰「你說,做太子有——好的呢,一群兄弟——著想拉孤下馬。做皇帝又有什麼好的呢?兒子、臣子,誰不惦記他下那張龍椅?」
胤礽淡淡一笑,竟隱隱有些超月兌之意︰「還是做神仙好,無憂無慮,無欲無求,走到哪,眾皆拜之,誰敢拉神仙——馬——」
「哎呦!哎呦別打——!您怎麼回來了,——當您不來了才坐——您馬車!」
「對對對,都是趙兄的主意,——們完全是被趙兄拉上來的啊!」
「就是就是,這首頭的馬車,哪怕您沒親身降臨,也該是供奉您神像的……」
窗外,胤礽視線正對的地方,趙公明正被無形的力量從馬車上拉扯下來,捂頭逃竄,其他四靈公也慌慌張張從第一輛馬車——來,抬袖捂臉,甩鍋甩得毫無同事情。
胤礽︰「……」
青陽順著胤礽視線的方向看——眼,——然的道︰「是師祖回來了吧。哦,對了,太子,你剛剛說什麼?您想做神仙?」
胤礽︰「…………」
胤礽迅速丟開酒壺︰「當孤沒說。」
媽的,浪費孤的感情。
胤礽凶凶地賴賬︰「這酒你請!」
仇人伏誅,那些冤魂的執念消散,終于願意被照度。青陽就著胤酒樓這場子,辦——場法事,一口氣招來了數千三尸神,鬼哭神嚎之聲響徹酒樓。
趙公明嘿嘿一笑︰「小金貴這三尸神殺手的威名,恐怕就要從秦淮傳到京都來了。」
「師兄,你又瞎說。」青陽溫柔似水地看著三尸神們,完全不覺得他們的哭嚎聲煩人︰這可都是羊毛呢。
京都城隍廟的鬼吏也因為這大陣仗被驚動,足足出動了一小隊來拘魂,為首的鬼差給青陽清點報酬︰「……喏,兌換成陽間的銀錢,便是這麼多。」
青陽的溫柔瞬間沒——︰「什麼?!!!」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在秦淮明明不是這個價的!!」
鬼差扶住差點被青陽嚇歪的高帽子︰「這不是物價不同嗎?別說陰間了,你在秦淮買雙鞋子,能和在京都買雙鞋子一個價嗎?」
「那也不至于差這麼多……」青陽委屈巴巴地說,嘆了口氣,「好叭,雖然給的錢少點,多少也是羊毛。」
鬼差︰「??????」——
還在呢……!嫌少你——銀子還回來啊!
然而青陽已經熟練地把銀子塞進腰兜里去了︰「就是比較可惜,因為超度這事兒耽誤,咱們可能來不及趕秦淮老和尚那個每月十五號的約了。」
劉元達趁機教唆︰「那就直接賣——吧,這就是天命!京都和尚廟最有錢了,你賣貴點。」
鬼差︰「……!」
好想吐槽啊,但這兩個,到底是小道士帶壞五靈公呢,還是五靈公帶壞小道士??
…………
「王爺,太子因為凌普一事,——情憤郁,這正是您趁虛而入的好機會啊!」明珠眼露精光,滿臉盤算,「之前在舊樓之中,是臣無狀,惹惱了神明,給殿下拖後腿了。現在太子回到東宮,大師還在,正是您拉攏的好時機,您可多與大師接觸接觸,若是有可能,可請大師入臣的府中,臣設宴款待,聊表敬意。」
胤褆眉頭緊皺,嘟嘟囔囔︰「設什麼宴,還不——給銀子直接。」
「王爺!」明珠眉頭一豎,一副又要忠言逆耳的模樣。
胤褆只覺自己就像孫悟空看見唐僧要念緊箍咒,只得連聲道︰「曉得曉得,找個機會,讓大師去你府里,行——吧?」
「對。」明珠說完,又覺得不安,生怕自家這憨憨又干出什麼憨憨事,趕緊補充,「但您莫要太過直接,也莫要出現在我府邸附近,免得招人眼。就像現在一樣,找個信得過的附近酒樓,咱們得暗著來。」
「……」胤褆舉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中指搓——搓。
明珠︰「……啊?這,這是何意?」
胤褆悲憤拍桌︰「錢啊!沒銀子,本王怎麼見大師啊?!讓大師反請本王吃飯嗎??」
那以大師的性格,很可能當場就恩斷義絕——……
…………
為了能更好的用銀錢拉攏大師,胤褆很有先見之明地請——胤伴游,主要是當錢袋子。
青陽在現代時也不常離開道觀,信眾多半都是上門求助,滿處跑會出差的都是師父。而且現在京都,充滿著清朝的風俗人情,和現代的京都又大有不同,青陽逛得不亦樂乎。
胤褆別的不行,到沙場上跑馬打仗一流,回到京都卻是吃喝玩樂一——手,沿路不斷和青陽說︰「大師啊,這個糖水很特別的。其中還加——些酸酸的食材,吃起來頗有勁道,是京城一絕。還有這里,別看這樓修得像個酒樓,其實是專門斗蛐蛐兒的……」
胤木訥地跟在兩人身後,掏銀子,掏銀子,和掏銀子。
胤褆雖說性格急躁,但一旦對人好,那是直腸子的好。帶青陽玩好了不算,什麼都要買兩份,說是也可以供奉給三清。
青陽原本是想拒絕的,——想這些玩意兒師祖怎麼可能喜歡,但大皇子一片赤誠,收就收了,大不——不供奉就是了,回頭讓趙師兄給大皇子多少留點財。哪知道一路走——來,他甚至還沒擺上供奉的儀式呢,某位師祖就開始享用了,竟是真被這些什麼糖水、蛐蛐兒的小玩意兒,哄好了之前的氣悶。
青陽不得已捧著兩匣蛐蛐兒︰「……」
……這個世界的師祖真的很不一樣啊!所以到底是哪一位?
是玉清師祖嗎?不可能,玉清師祖最講究規矩,嚴肅端方的很,根本不會玩兒蛐蛐兒,上清師祖也不像啊?上清師祖那麼多的弟子,本尊又好到處游歷傳道,什麼稀奇玩意兒沒見過,還稀罕這蛐蛐兒嗎?
竹匣子里的蛐蛐兒因為青陽的走神,開始蠢蠢欲動,從倆匣子緊挨的鏤空縫隙里互相探出觸須,試圖隔牆殺蛐。
青陽陷入迷茫︰難道說,——請來的不是三清師祖?但是,不對啊,什麼樣的存在,能夠奪三清師祖的祀,當初師祖降神、養心殿中救他,還有之前震懾明珠時,那大道之威又做不得假,趙師兄他們瞧見——也是很敬畏……等。
青陽驟然止步,完全沒發現沒關嚴的匣子蓋兒已經被蛐蛐兒們頂開——︰這麼細細一回想,趙師兄他們當時見到師祖時,神情似乎是畏大于敬,很是忌憚的樣子……
忌憚什麼呢?
——忌憚師祖會偷搖撥浪鼓嗎?
「……」青陽面無表情地伸到腰後,用力摁住無風自動,啵啷啵啷響個不停的撥浪鼓。
難怪方才一路上好多行人都忍不住回頭看他,眼神納悶,師祖也太幼稚——吧!!
「大師,你又發什麼呆。」胤褆走到一半突然驚覺那麼大一個大師沒了,嚇——一大跳回身去找,卻發現青陽正站在不遠處捂著後腰,兩眼發直,手里蛐蛐兒都斗一塊兒了,「這蛐蛐兒可得關好,得虧是這次斗一起了,萬一直接逃——怎麼找?」
往前又走了數尺,胤褆撇撇嘴道︰「這就沒什麼好玩的——,是個老探花開的私塾。」
「私塾?」青陽卻一個激靈,一——被轉移了注意力,興致勃勃地探長脖子往里看,「真棒啊,——還沒上過學……私塾。」
這會兒,私塾的大門是開著的,里頭傳來童子念誦《三字經》的聲音。青陽不由得流露出向往的神色。
胤褆和胤原是不信的,還仔細打量了一——青陽的表情,沒想到青陽眼神亮閃閃,完全是被無趣的私塾吸引住了的模樣,甚至腳步一停,大有要多看一會的意思。
胤褆和胤不約而同地回想了一——,確實,青陽在他們面前展露過的,都是與道觀、道——相關的本事。大約是從小在道觀長大,沒機會上私塾吧。
胤褆同情地安慰︰「其實也沒什麼,你看這些讀書的人,未來有幾個能考取狀元?絕大多數都混得不——大師你。」
青陽充耳未聞,想起自己現代的回憶,不禁抬手捂臉︰「嗚嗚!!——超可憐的,從小進觀就學怎麼自己洗衣燒飯,學各種道書道——,這點兒高的時候,」青陽比——一——自己大腿,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就一個人侍奉三清師祖,一個人打掃五進五出的道觀——」
「???」胤說,「——一——,五進五出????」
恕他直言,青福觀那鴿子籠,貌似沒那麼大吧?
青陽卡了一——︰「——要你管!!!以前就是五進五出咋——!!」
胤褆在一旁慎重地揣測︰「或許這就是仙家所說的芥子空間……」
胤不禁抽了抽嘴角,偏頭看看遠處的納蘭府,又看看完全沉浸在猜測中不可自拔的大哥,來回幾——︰「……」胤不得已背負上大哥的重任,「哎呀!」
胤佯裝驚訝︰「那不是納蘭明珠大學士的府邸嗎?之前——還听明珠說,想要宴請大師賠罪來著。」
明珠派來接應的人,早就在附近——著——,哪曉得大皇子這麼不上趟兒,他都快——枯了,幸好九皇子靠譜︰「啊呀!」接引人用同樣的驚嘆表情迎了上來,「這不是青陽大師嗎?——是納蘭府的家丁啊!老爺在府里早念叨您好幾次了,說想請您入府,設宴賠罪。」
「哦……」青陽撓撓頭,看看自己身後,「但是我家人口……神口比較多耶,明珠大人介不介意我拖家帶口啊?」
唉,青陽死死摁著自己腰後的撥浪鼓感嘆,——真是個顧家的好男人。
撥浪鼓使勁︰「——啵啷!」
大師總算被請進府,明珠大松了一口氣。就算是太子的陰謀,他也總有撬牆角的機會吧?
青陽趕緊護住三清像︰「不用不用,這個我來搬就好,那牌位也放下,請諸位——供桌、供器搬搬就好了。」
太熱情——,上來就搶三清像可還行,師祖撥浪鼓都瞬間不玩了。
僕從們應聲照辦,青陽這才收回眼神︰「眼看著也快到時間了,不知道能不能耽誤一小會兒,讓我先供奉一——師祖和五位靈公?」
人能來,啥都好說,明珠連連點頭︰「可是需要一處清淨的地方?——府上人口眾多,不懂事的孩童也被縱著亂竄,唯有祖祠和……」明珠頓——一——,聲音有些不穩,「和大兒子的宅院,平日里無人打擾。」
納蘭明珠的大兒子啊,是誰來著?納蘭,納蘭,不會是那個特別有名的納蘭容若吧!
青陽道︰「祖祠就罷——,沖撞——哪邊都不好。還是借用一——貴府公子的宅院吧!」
明珠點頭,眼神卻黯淡了不少︰「大師諒解,犬子雖逝世多年,——這個做爹的卻還是放不——喚管事來帶您吧,有什麼需求,直接和他說,凡是府上能辦到的,定當竭盡全力。」
青陽也不好貿然安慰,只道︰「那就多謝明珠大人。」
管事引著青陽一路往納蘭宅深處去,邊走邊解釋︰「大公子生前,其實也是另有自己的府邸的。這宅院,還是大公子小時候居住的,長大回家時也會落腳……大公子喜靜,好風雅,好讀書,所以住的院子也是最清淨、干淨的,平日里若有什麼新詩集、好書,也會有人特地來燒給大公子……」
說話間,兩人便進——院子,管事往里一看︰「又是什麼新詩集?這本燒完先——,也不急于一時,待貴客用完此地再說。」
被遣來燒書的婢子連忙應是,手忙腳亂地收拾起身邊厚厚一摞書冊。
「唉……別呀……誰說不急于一時了……先燒完嘛……」
在管事和婢子看不到的角落,一位一襲青色長衫,身材單薄瘦削的男子,正兜著袖子,眼巴巴地瞧著被收拾走的書。
他長得斯文儒雅,一看就透著一股書卷氣,雖說是催著燒書,卻也不見上前阻攔,仍是如蒼松翠柏般文雅挺拔地站在原地,儼然一副很像要糖、但是既然被拒絕,便不再開口的懂事守禮模樣。
納蘭容若還不知道進門的人是個真道士,哀愁地看——青陽一眼,搖頭︰「與其再做道場,不——多燒幾本書……唉。也是,燒了又有什麼用呢——今——已是鬼,胸中萬般詩詞不得訴諸筆墨,書中所學也全無用場。倒不——對街那老探花,好歹還有一眾弟子可以傾囊相授,也算是為朝廷培養棟梁,讓自己的文墨有個傳承……」
「——兄台!」青陽一大步就邁過去了,兩眼放光地一——握住納蘭容若的手,「你說想開私塾,是真的嗎?!」——
滴媽,這是什麼天降喜事。
雖說青陽沒有答應李大哥教導小窄巷孩子,但那群小屁孩可不管答不答應,知道進觀得吃苦頭,就天天聚在觀外圍一圈玩兒,搞得青陽頭大無比,恨只恨沒有個好先生,不然他親自把那群聒噪精提溜進學私塾,天天誦讀文昌經,逼他們讀書!
青陽狂搖被嚇傻了的納蘭容若的手,催促︰「兄台,兄台,你說話啊,想開私塾是真的嗎?——這里有好多學生的!!」
納蘭容若死——這麼多年,也是頭一次有人能看到他,還是個活人,而且張嘴就問他要不要帶學生,一——戳中納蘭容若憋——許久的痛點。
就好比——中早有靈感,卻被迫憋——幾十年沒能開文的作者,但凡有個機會,還不欣喜若狂地瘋狂爆更出來?
納蘭容若︰「是真的,——願!」
那還說什麼,當場就簽鬼契啊!青陽抓緊時間,趕在供奉時刻到來前,——容若簽好了,這才放下——來,認認真真供奉他的師祖。
另一邊,納蘭明珠︰「什麼?你說大師瘋了?在容若的院子里裝神弄鬼?呸,不是早跟你說過,這大師是有真能耐的。」
管事顯然是不信的,又勸不——不知為啥被蒙騙的老爺,只得說︰「老爺,老爺,看在大少爺的份上,您還是去看一眼吧!」
「……」納蘭明珠內——矛盾良久,還是面露掙扎地站起來,「罷……罷——,去看看就去看看。」
管事大松口氣,趕緊引著納蘭明珠往納蘭容若的宅子里走︰「那大師要不是裝神弄鬼,就是真瘋了。好好的突然抓著空氣,說什麼兄台、想不想開私塾……」
納蘭明珠步伐不禁一緩。但兩人原本就走得疾,納蘭容若的宅院又離明珠的宅院近,納蘭明珠心中才升起一種不太敢相信的預感,兩人已跨入院中。
青陽剛好供奉完師祖、師兄,轉頭看到明珠進門,忙拉來納蘭容若,捏訣簡單做——個加持,叫這陰魂也能被生人隱約看見︰「多謝明珠大人啊!這一番做客,真是收獲多多。沒想到竟能遇到容若兄,方才——倆一見——故,一拍即合,容若兄已和——定——鬼契,未來,就是我道觀的新先生啦!」
明珠︰「……」
明珠︰「…………?」
收獲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