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在外頭的敲門聲逐漸變小,最後停了。緊接著隔壁家大門爆發出更加猛烈的敲門聲,顯然是大皇子被師祖的陰風嚇得不輕,一看青陽死不開門,只好跑去找自己的手下。
「獒兒啊,叫你的陰兵護送一下大皇子吧。」青陽把蘿卜一樣埋在菜地里,偷偷探頭看戲的鰲拜提溜出來,其實他氣大皇子也就氣那一下子,畢竟那茅草屋也是他廢了好大勁兒蓋起來的,「把他送到都城隍廟就好了。」
「送什麼送,又不會真的有鬼吃他。」趙公明滿月復怨氣地從偏殿里一瘸一拐地出來,恨恨地說,「都是這憨貨帶衰我……」
不然他何至于在自己的正財神殿里享受人間煙火時,被那一位硬抓來暴錘一頓?小金貴窮也不是他的錯吧,好幾次都是那位自己動的手。你看這偏殿的窗戶,難道是他趙公明打破的嗎?!
…………
都說直性子的人最難打發,大皇子前一夜才被無情地敢去都城隍廟,第二天一早,又硬著頭皮跑來纏著青陽了。
——不纏不行啊,他回去的盤纏都沒有,難道一路回京都,就靠喝西北風填飽肚子嗎?都城隍廟的人又說他們不供財神,管不了這塊。
「嗨,你說這事兒……」青陽摳頭,昨夜的小意外,讓趙公明對胤褆更加怨氣深重了,沒把那一房之諾收回,都算是趙公明大度,「還是徐徐圖之,你多對財神爺展示一下虔誠,或許還有斡旋的余地。口袋里沒錢沒關系,院里有現成的香,你既然不忙著走,那這些日子就多來供供唄。」
一邊說,青陽一邊走到裝滿銀錠的香火箱邊,單臂一抱,就面不改色地將那足足兩個大漢才能抬進門的銀錠,都挎在臂彎下了。
有錢了嘛,他就可以去和那些被財神爺吸引來、卻被管家拒絕走的人才,談雇佣啦!
大皇子巴巴地跟在青陽身後,眼看著青陽當面拿他充的錢去雇人,不禁氣急︰「道長真是好淡定,拿著我給的錢招工,卻不幫我辦事。」
青陽︰「咋?昨夜為了保大皇子安全,我可是特地遣了陰兵陰將,一路將您護送到都城隍廟的。這也是要廢香火錢滴!」
「……」胤褆听得忍不住一激靈。要早幾個月,有道士這麼跟他說,他早削人了,可昨晚那鬼風,真的嚇人啊!跟他一塊來秦淮的,都是曾隨他出生入死過的屬下,照理說陽氣夠旺吧,偏偏昨夜好幾個走到一半,都大叫說見到鬼了,擠擠泱泱滿大街到處都是。
胤褆平生不怕刀尖舌忝血,不怕沙場殘酷,但鬼這種東西,又不是拿刀就能劈開的!
胤褆的聲音瞬間又低回去了︰「沒咋,大師招這些人,是要做什麼啊?」
「你也看到觀里多窮了麼!我招這些人,是準備開酒樓,貼補家用的。」青陽說。
本來嘛,「貼補家用」這詞兒,應該靈活地改成貼補「觀」用的。但青陽覺得,以他們觀的情況,用原詞來形容,很準確,完全沒有修改的必要。
……唉,想想還是有點小小的辛酸。
青陽答完這句,就沒空搭理胤褆了。要想一天內跑完所有的雇佣對象,今天他的任務還蠻重的,以至于過程中還不得不用了點小法術來趕路。
一直到臨近傍晚,青陽才帶著胤褆來到大宅前,沖著假模假樣招人、其實是在擋人的管事一笑︰「哎呀,不是說沒人來麼,我看這兒排隊的挺多呀!」
管事頓時尷尬,剛起身相迎,一下看見跟在青陽身後的大皇子,不禁大驚失色︰「……大師!你,你怎麼和……」
「你啊。」胤褆的態度頓時變了,倨傲地看了管事一眼,「我認得,不是太子殿邊的人麼?」
既然被認出來,管事也沒有隱藏的想法了,直接站出來對胤褆不卑不亢道︰「此處是太子殿下送給大師的宅邸,卻不知直郡王為何會來此處?」
「太子?給大師的宅邸?」胤褆四下里打量著,一腳踩上廢墟的碎磚,漸漸轉過彎來,臉上浮現出想要大笑的得意之情,「巧了!我昨日才捐了觀里一些香火錢,大師正是要用來在這里重建酒樓的。你說妙不妙啊?二弟出地,我建樓。」
哈哈哈,在太子的土地上建樓,豈不等同于在老二頭上動土,妙,實在太妙!胤褆只覺渾身暢爽,幾乎想仰天大笑。
青陽︰「?有什麼好得意的,分紅又不歸你。」
胤褆噎住︰「……」
這下又輪到管事春風得意了,看青陽道長痛擊完敵軍,立馬跟上陰陽怪氣︰「看來還要多謝直郡王無私幫忙,竟不取分利。」
你個當冤大頭的還耀武揚威,很值得驕傲嗎?
胤褆︰「???」
胤褆大怒︰「難道太子就有分紅了嗎?他有臉要嗎?!」
管事一卡︰「太、太子殿下他……」他不得已咽了口苦水,「太子殿下自然也是不在乎這點小錢的……」
嗚嗚,殿下不在乎,他們這些下人卻是在乎啊!本來他還想天高皇帝遠的,借著太子的名號蹭點紅利……
青陽站在一旁,偏頭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恨不得鼓掌加油︰吵得好,吵得妙,多吵吵,讓我漁翁得利……
另一頭。
春盛酒樓雅間。
被打發下去的線人匆匆跑上來︰「爺,弄清楚了。」大皇子那幫子人說話,根本就沒避讓的意思,他听了個滿耳,「按直郡王的意思,他會出現在這里,是為了幫那個道士蓋酒樓,說是蓋樓的錢就是他出的。不過這個地……」
「怎麼說?」胤催問。
線人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這個地,說是太子殿下送給那個道士的……」
怎麼可能啊,這是不是演戲?太子殿下為什麼會和直郡王湊在一起,還一起討好一個道士?
胤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你確定沒有听錯?」
線人搖搖頭,就被侍立一旁的穆景遠揮退下去了。穆景遠面帶擔憂地說︰「如今朝堂上,便是直郡王與太子殿下爭得最凶。兩方勢力,水火不容,怎麼會暗地里有這樣的聯系?這道士肯定只是個幌子。主子,只怕這事不簡單,再想想之前直郡王突然將張明德與八爺的事捅到太子面前,會不會……」
會不會,是大皇子心胸狹隘,心生猜忌,打算緩下與太子的沖突,轉而對付八皇子?
穆景遠看著胤凝重的神色,不禁嘆息,他這個主子就是太講義氣。現在,一定是在為八皇子而憂慮吧……
胤喃喃︰「不太妙啊……」
穆景遠沉重點頭,確實不太妙。
胤拍案而起︰「之前我都把自己打算怎麼經營酒樓的想法,透露了不少了,他們不會搶我的主意吧?!呸!可惡的臭道士,騙子,無恥,不要臉!」
穆景遠︰「……??????」
胤當然也不光是擔心生意的事啦,穆景遠想到的,他也想到了,索性一整衣袍,直接沖過去正面迎敵,反正他有光明正大的理由︰「臭道士——」
青陽正樂呵呵地听著胤褆和管事互相傷害,坐享不斷變多的漁翁之利,突然听見一聲有些耳熟的叱罵,回頭一看,一襲極為熟悉的紅袍殷紅似火般沖來︰「?不好意思,我現在有錢了,不搞合作,單干。」
「???」胤懵了一下,反應過來,頓時更氣,「呸!誰要和你合作!你這騙——」
「不是合作?」青陽惑然思索了一下,了然,掛上面對金主爸爸的殷切微笑去握胤的手,「那一定就是想請我去捉鬼了吧!」
早在初次來私宅的時候,青陽就注意到對面的春盛酒樓了。照理來說,這樣古樸大氣,物廉價美的酒樓,該是客如雲來,但實際卻是門前冷落鞍馬稀。不光是客人卻少,掌櫃小二也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平常人看不出區別,青陽眼觀陰陽,卻能看出,這春盛酒樓分明是一處陰鬼聚集地。極為奇特的是,酒樓還被一道極淡的佛光籠罩,這佛光卻不是護人的,而是庇佑里面的鬼的。
上次胤請他吃飯時,青陽就趁機觀察過了,酒樓里的鬼,多半都是艷鬼或骨女,生前多半都是些淒苦女子,也有不少餓死鬼,看打扮,活著的時候大約都是乞丐。還有那佛光,遠觀沒有問題,湊近了,卻能嗅到一股淡淡的鬼氣……不過,既然能修出佛光,應該不會是個壞鬼吧?
胤︰「???你他媽還想咒老子!是不是又想說你養財神爺了,告訴你,爺爺我不怕!爺爺養了一大幫子小鬼,專門吃你這種黑心腸的假道士!」
「嗯嗯。」青陽敷衍地哄胤,頗覺可樂地想,可不是養了一大幫子小鬼麼,不過,「早不言夢寐,午不言殺伐,晚不言鬼神。天色將暗,還是少提此事為好。」
「對對,九弟听到沒有!」胤褆想起昨晚的經歷,一下又緊張起來,趕緊嚴肅阻止,「這位大師,是真養了財神的。」
胤氣得直翻白眼︰「大哥,上次被假道士坑還不夠嗎?你那新王府最後不還是塌了!」
胤褆自信滿滿,昂首挺胸︰「這次不會塌了。」
胤︰「……」
大哥這個人,優點蠻多,缺點也不少。最致命就是人太憨。
胤恨鐵不成鋼,轉頭連帶著管家也一道罵起來,那意思儼然就是太子不安好心,道士和管家聯合行騙。胤褆就很義憤填膺地說,九弟你不要胡講呀,大師這次明明是跟他一條戰線的。管家聞言也跳腳了,太子殿下留他在此就是為了拉攏大師的,哪能讓大皇子搶去了,遂加入爭吵。
方才听兩人吵架還樂在其中的青陽,兩眼發直地緩緩從三人的口角圈中撤出來。
天哪,怎麼走哪哪都吵,在家听宅斗難道還不夠嗎?出來做個生意,為什麼又陷入了可怕的三角圈……這世界,難道就沒有一處淨土了嗎?
青陽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憔悴地說︰「你們……你們皇子,是有規矩,說不得隨意離京的吧?」
胤本還想冷嘲熱諷一番,趁機治青陽一個刺探之罪,胤褆已經無所謂地都倒出來了︰「之前地震,毀去我府中所有財物,皇阿瑪派我來秦淮整頓吏治……」順便有分寸的稍微撈點回去,算是半明示的肥差了,「九弟是被派來監督秦淮河運,最近有一批貢品,是要護送上京的,九弟負責在此做個接應。」
胤褆稱得上憨厚地笑著搓搓手︰「所以我們都能在秦淮呆蠻久的。」
青陽︰「…………」
窒息!!
為什麼要這樣對他,送完錢就走不好嗎??
「哼!那臭道士,氣死我了。」胤一在繡凳上坐下,罵道,「大哥也是傻,還巴巴地附和他,說什麼有鬼。爺爺我是那種怕鬼的人嗎?要真有鬼,有本事,來啊!」
「哎……」
胤︰「真是好笑,怎麼可能有……」
「……」胤身體一僵,「我,剛剛什麼聲音?哪……哪個丫鬟這麼不懂事。」
「不是丫鬟呀……」那女子的聲音漸漸地近了,柔柔的,空靈輕婉,「是你……叫我來的呀……」
「穆……穆景遠!」胤一下彈起來了,繡凳都被他撞翻,「你,你是不是也听到了?」
「#¥$#$!」葡萄牙籍的傳教士已經本能地爆發出一段母語,漢話都一時忘了,拼命用母語背起聖經,光能記起一句,「阿門!!!」
胤︰「啊對對門!門呢,快走我們出去!」
慌亂大叫間,房中的燭火嗤得一聲滅了,森涼的月光藍蔭蔭的灑滿房間。
穆景遠一邊狂背著聖經,一邊抓住胤,想要沖出房間,然而房門不知什麼時候被人鎖上了,外面的僕從、侍衛也不聞其聲,仿佛這兒只剩下他們兩人,就連呼救聲都引不起任何反響。
「說漢話啊!說漢話!」胤狂拍穆景遠,在他耳邊暴吼,「你他媽說番邦話他們听得懂嗎?!」
穆景遠也是被逼得一下通了竅了,流利的漢語版聖經順暢背出,然而,門不僅沒有被耶穌庇佑著撞開,兩人耳畔還響起了窸窸窣窣的絮語聲。
很快的,那絮語聲又逐漸多了起來,不光有女人的,也有男人的,還有小孩的童聲。
投映著月色的窗邊,逐漸凝實出一道女子的虛影,身著寬松的僧衣,即便已成陰鬼,也遮掩不住她面容之嬌美。
什麼叫做沉魚落雁,什麼叫做閉月羞花,胤幾乎都能想象出,這女子若是還活著時,該是何等絕色,你看這明眸皓齒,這冰肌玉骨,正所謂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胤︰「媽的這是個尼姑啊!!你他媽別背了!!」
穆景遠嘎地一聲閉嘴。
那尼姑像是被逗樂了一般,淺淺笑了一下,眼神似是仁慈,似是含幽帶怨,蔥玉指尖佛珠垂落,散發著淡淡金光︰「是呀,我是個尼姑呢……」她幽怨地說,「我本該早早下那地府去的,誰料世事弄人……」
胤︰「你已經不是人了吧?」
尼姑︰「……弄鬼。」被打斷了一下,尼姑的心情好像更不好了,一下從窗台飄起來,猛地湊到胤面前,「而且我在此處也有執念,當初我離開秦淮時,在這秦淮水中,砸了十八箱珠寶,如今卻是寶珠蒙塵……」
胤努力揣摩了一下︰「那……那我幫你撈啊?」
尼姑嬌嗔地笑了一下︰「撈了又有什麼用呢,我已經是個死人了。但是啊……我卻很喜歡看人,和我一樣,拿珠寶去沉那秦淮河呢……」
「……」姑女乃女乃你這個想法挺別致啊,胤也就是卡殼了一下,趕緊抱起房內的花瓶擺件,「扔扔扔,我現在就扔!」
也不知道那尼姑鬼施了什麼法,春盛酒樓分明離秦淮河隔著一條街,可胤往窗外一看,瞧見的卻是月光下波光粼粼的秦淮河水。
他忍著心痛,將房內但凡值錢的玩意兒都噗通噗通扔進河里,轉回身,剛想說是不是可以放過他們了,就見幾個餓死鬼,拖著幾乎到地的血盆大口,緩緩爬來︰「要……我們要……銀子……銀子……可以……換吃的……」
「銀銀銀子,銀子,給你們,都給你們!」胤哆嗦著手解下錢袋,扔到餓死鬼面前。
餓死鬼們幽幽看向穆景遠︰「銀子……」
穆景遠︰「……」
阿門,說寧願把銀子扔秦淮河,送橋下乞丐的明明是主子,我何其無辜。
正心痛萬分地解著錢袋間,穆景遠突然想起東方一個神奇的說法,似乎童子尿,或者純陽之血,最能破陰煞。
阿門,還好他一心侍奉耶穌,未曾泄過元陽。穆景遠一狠心,抬手一咬中指,幾乎咬下指月復一塊肉來,將血用力往窗框一抹,拽住胤,兩人猛地摔身而出。
「——快快,都城隍廟!」胤從地上狼狽地爬起來,喜大過于驚,推著穆景遠,「別回頭別回頭,上馬快走!」
純陽之血確實有效,但也不過就是破個窗戶而已,後方的陰鬼們似乎被獵物逃走而引怒,凶神惡煞地追了過來。兩人一路疾馳,幸好胤識得路,而都城隍廟的大門也敞開著,里頭經聲不斷,似乎正做著道場。
「鬼,有鬼啊!」胤管不了那麼多了,跌撞著沖進廟里,推開阻攔的道士,「有鬼在追——大哥???」
正聆听道士們念經,試圖增強獨自睡覺的勇氣的胤褆︰「……」
胤褆僵住了,滿腦子都是︰完了,我身無分文,只得借住都城隍廟的事,竟被老九發現了,我還有什麼臉苟活于世!
胤則︰「大哥你也見到鬼了嗎?!」胤驚喜不已,「那你在這兒,都城隍廟果真有能耐!」
張雙迎無奈地從一旁疾步走來,壓低聲音道︰「二位,可否小聲一點?我們正辦道場,助被陰鬼勾魂離體的生魂歸體。正是關鍵時候,稍有差池怕是會壞事,現在確實沒法接待你們,而且外面這鬼……」張雙迎皺眉看了下廟門外,居高臨下睥睨他們的尼姑鬼,「身上這佛寶著實厲害。幸好本地就有一位道友,有大能耐,可幫二位。我派弟子以縮地成寸之術護送二位轉完青福觀——」
張雙迎說的「二位」,指的是胤和穆景遠,然而一旁的胤褆聞言,卻一下站了起來︰「青福觀?那我也去!九弟啊,放心,大哥保護你!」
張雙迎︰「……………………」
真的嗎,那今晚因為害怕睡不著,非要蹭道場的人是誰?
張雙迎也不想多耽擱,免生事端,直接叫高師兄來幫忙護送。
于是,半盞茶後。
胤急拍青福觀大門,好不容易等到大門一開,就和之前那臭道士對上視線︰「……」
胤面無表情地關門︰「走錯了對不起。」
然而胤褆已經泥鰍一樣地鑽著門縫進去了︰「大師救命!外頭有鬼!」
胤又氣又急,幾乎吐血︰「你看他有那本——」
「小道士……縮地成寸之術……倒是練得不錯……」
尼姑鬼!胤瞳孔一縮,瞬間把剛剛的話吃了,和穆景遠一塊強行擠進道觀狹窄的小門︰「大師,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唔唔唔!!」
一時間,青福觀里的溫度都要比外頭更冷了。正埋頭啃著香火的眾鬼神齊刷刷抬頭,投來幽涼的目光。
青陽又開始感覺後頸皮發涼了,不禁叫苦不迭,使勁捂住胤的嘴︰「你這人,怎麼心眼這般小!不就是買賣不成,為何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