祛除了身上陰鬼,又現場觀摩了一番如何正確地撒嬌,青陽認為太子完全可以收獲滿滿、錢袋空空的走人了。然而太子顯然並不這麼想︰「青陽道長道行深厚,能與神靈相通,令我心生敬佩。恨不能與道長今夜促膝長談,抵足而眠。」
青陽︰「…………」
太子想搞小團體想瘋了吧,為什麼這麼執著,這麼執著為什麼還經營不好一段牢不可破的父子關系。
青陽決定打個直球︰「但青福觀活人不收,也不留活人過夜。」
這下總該放棄了吧!
太子輕易化解︰「那一起吃頓晚飯吧,我請客。」
青陽︰「……」
…………
下館子是不可能下的,不過可以差遣近衛去買些食材來。
作為日常的供奉,神明供桌上應該長供香、花、燈、水、火。如果到了神明誕辰或者是比較重要的節日、慶典,還要再多加茶、食、寶、珠、衣。
太子來之前,青陽連日常的供奉都供不太起,現在倒是不用擔心了,單看在這個份兒上,青陽覺得讓太子嘗一次自己做的菜還是可以的。
新鮮的芹菜從地里摘出來,清洗後取根留葉。青陽處理芹菜時,甚至細致到會細細挑選女敕葉留下,會發苦的老葉舍棄。切段過水,油鍋乍熱後放小料起香,再加入芹菜煸炒、調味。
太子吃得佳肴多,但還是頭一次親眼看如何做菜,眼花繚亂之余又見青陽小心盛盤。
干淨婉白的盤子上,芹菜油亮翠綠,一看就極為脆口。女敕葉點綴其間,綠色濃郁的得像能滴出顏色來。雪盤金油,蒼綠深淺交印,白霧繚繞間香氣蒸騰,隔壁鰲拜都饞哭了。
思忖著自己或許也能蹭點供奉,鰲拜循著味兒穿牆過來,幾乎和胤礽同時說話︰「我來端吧!」
青陽搖頭︰「不用不用,當然是我親自擺盤才更顯誠心。」
胤礽極為矜持地看了眼青陽︰菜好不好吃且另說,單就這份連葉片都要精挑細選的心意,他就領情。
一人一鬼亦步亦趨地綴在青陽身後,踏出伙房,穿過院子,走向……
胤礽眼急手快地拉住青陽︰「等等,這不是主殿嗎?不好在主殿吃吧!」
「??」青陽疑惑偏頭,「誰說在主殿吃了,這是給三清師祖的供奉!」
餓著肚子在伙房等了半天,還極為滿意地心想要領情的胤礽︰「……??」
胤礽︰「!!」
還以為自己能蹭上一點的鰲拜︰「…………」
胤礽代為質問出了鰲拜的心思︰「那孤的呢?」
青陽︰「嗨,您不是派人買菜去了嘛,一會兒回來了再做。」
胤礽、鰲拜︰「…………」
感情是他們不配吃青陽親手種的菜是嗎???
大約確實是氣急了,胤礽都不自覺將這話問出了聲。可是青陽非但不害怕,面上甚至還露出了震驚、難以置信的表情︰「您不是說,這頓您請客嗎?!」
怎麼又要他出食材了,他們菜園子這麼小,抵得上幾頓吃,太過分了,說好的請客,實際卻是來吃困難戶。
「……」胤礽瞬間被卡住了。
鰲拜眼睜睜看著胤礽面色漸緩,一副不好發作的樣子,不禁發出恨鐵不成鋼的咆哮︰「醒醒啊,你是太子!從前的霸氣呢?是失去了我的拳頭,也失去了太子的威嚴了嗎?」
…………
因為自己金口玉言說的請客,太子眼看著青陽又炒了兩道素齋,送進主殿,也不好說什麼,只能一個人在院里站著吹風,生悶氣。
青陽把供齋放到三清像面前的供桌上,端正擺好,順帶往外瞅了眼︰「哎呀,觀里實在簡陋了點,院里連個凳子也沒有——就委屈太子站著冷靜冷靜吧。」
他一邊碎碎念,一邊取了香來,肅正了神情,靜心寧神,燃香打躬,插香入爐。在蒲團上畢恭畢敬地行完禮後,青陽臉上才又綻開了笑容︰「師祖們嘗嘗?味道可還合口?」
剛剛才發過威的神像毫無動靜,青陽又等了少頃,正想著難道師祖們這就走了,便瞧見香煙與供齋上蒸騰的白霧,筆直地上升。香頭頓時燃得更快了,不出片刻,供齋也涼了下來,青陽知道,這是師祖已經享用過了。
他也沒走,繼續厚著臉皮,用皮卡皮卡的眼神閃亮亮地看著神像。
夸我夸我。
靜了片刻,一道清風自神像的方向吹來,撩了撩青陽頭頂的卷毛,力道還不輕,推得青陽往後一仰。
就好像有人極為不耐、又略帶安撫地擼了一邊喵喵撒嬌的卷毛貓一樣,又因為不知力度,一不小心掀翻了對他來說太過弱小的卷毛貓。
「……」青陽捂著頭頂略傻眼。
以前在現代時,他也常給師祖們做過供齋,要不怎麼能知道師祖們的口味,做得如此熟練。但也沒哪次師祖們顯靈時會模他腦袋的啊?所以,年輕的師祖,不僅更加血氣方剛,而且還更容易親近嗎?
——霧草!那這豈不是抱緊大腿的大大大好時機!!
青陽連忙站起身,殷勤詢問︰「齋菜怎麼樣呢?可還爽口嗎?會不會咸?會不會淡?」
哼,當然不會咸,也不會淡啦!我就是意思意思問問,順便再加強一下我在師祖們心中優秀的印象!
青陽正內心得意地想著,就見原本恢復原樣的香煙驟然一拐,先後指了正東、西南兩個方向。
「??」青陽模不著頭腦,可再細細一想,這若是合在方位上,那便是先指震,後指坤,兩者合二為一,便是復卦。
可這也沒有意義啊……等等,方才我問的是咸淡,如果把這方位倒過來看,先東北後正西,主卦為艮,客卦為兌,那合二為一,不就是咸卦?
所以,師祖偏偏指了個和咸卦的反方向,這意思不就是……說菜太淡!
「……」卷毛貓緩緩收起了自己得意翹起的卷尾巴︰萬萬沒想到,原來年輕的師祖們,口味也比以後重啊……
嗯……這倒是蠻符合客觀規律的哈……
太子也沒想到,請個客還能揣一肚子氣。不過青陽用近衛找來的食材做的菜,確實好吃到一絕,即便是已經嘗遍珍饈佳肴的他,也沒忍住吃了個肚溜圓,末了還探究地詢問︰「道長這一手廚藝,莫非也是供奉三清練來的嗎?」
青陽點頭又搖頭︰「素齋是啦,葷菜是侍奉我師父練的,我師父嘴刁。」
雖說是在回答太子的問題,但青陽的眼楮卻是一直在看著大門了,甚至還抬起了手臂,做出相送的姿勢。
太子︰「……」
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為什麼,為什麼就不能分一點你對師長的好給孤?
沒能搞成小團體,太子十分不甘。但以他的身份,也不好再死皮賴臉了,只得不情願地離開。
青陽送太子出門的路上,還被太子拉著手,殷殷表示自己以後一定常來,千萬不要忘了他,以及他們經過這一夜相處是不是已經建立了深厚的友誼,如果日後再有第三者,請一定要嚴詞拒絕他。
「……」青陽表面微笑點頭,內心卻想︰常來可以,帶錢就行。友誼是沒有的,只有單純的交易關系。如果以後還有別的皇子來,只要帶夠銀子,關系就夠鐵……
身為一國太子,胤礽也不能隨意在外久留。除去身上舊患,又得到了青陽(虛假的)的保證,太子只在秦淮待了一夜,就回宮去了。
臨走前,還特地派了個人一大早來,送之前提過的豪宅鑰匙︰「道長,這是殿下特地差遣小人送來的,您留著吧,以備不時之需。」
青陽之前是真不想要的,但偏偏昨夜發生了師祖碎五靈公牌位的事。青陽思忖著,答應了五位師兄的事情也不好食言,但看師祖的意思又不同意他在觀內供奉,在這種兩難的局面下,這套空宅子就來得非常及時了。
青陽觀察過了,師祖的分神也不是一直都在觀內,只有供奉時一定會在。趁著這個空子,他完全可以在師祖分神離開道觀時,溜去空宅子,給師兄們把牌位立上,做好供奉……
說干就干,青陽謹慎確認過師祖的分神已經離開神像,趕緊卷起準備好的材料,趕往空宅子。
…………
能讓太子暫居的宅邸,即便只是住一晚上,條件也是萬萬馬虎不得的。
青陽在宅邸中滴溜溜轉了一圈,眼神都直了。
這宅子在寸土寸金的秦淮河邊上,共五進院子,二十來個房間。地方大也就算了,裝潢也是無一不華貴,從里頭抱個花瓶轉賣,都能發一筆大財,就連柱角檐壁上,都雕刻著純金的紋飾。
然而這一切落在青陽眼里︰…………要死了,要死了!!這麼大的地盤,這麼多鏤空的裝飾,嗚嗚,我才擺月兌現代的青福觀啊,為什麼生活沉重的負擔又壓回了我瘦弱的肩膀上!
唉,實在不行,這邊的衛生就叫鰲拜每天來打掃好了。
想好解決的方案,快樂又重新回到了青陽的臉上。看看時間,青陽趕緊挑了個屋子,仔細打掃了一遍,找好坐北朝南、面向大門的方位,搬來宅中一直空置的供桌,開始準備牌位,以及請神、供奉的物品。
已經做了無數遍的活計,青陽干起來自然駕輕就熟,一個時辰後,宅頂泛起朦朧熹光,在大白天倒是不大明顯,但在青陽眼前,卻是驟然多出五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張元伯疑惑地打量了一下周圍的陳設︰「這可不是道觀,你從哪來的銀子,能買下這樣的宅子?」
「宅子是一位我幫助過的信眾借我的啦!」青陽招呼師兄們,「香火、供齋俱全,可還要些紙錢?」
「哼!」趙公明已經在豪宅里繞了一圈了,眼底既有對環境優越的歡喜,又有對青陽不在道觀,而在他人宅邸供奉自己的不快,「我是那種缺錢的人嗎?……供齋給我。你且給我說清楚了,既然你能接信眾,那想必青福觀已經修繕完整,為何不在觀中供奉我等,卻到信眾借予你的宅子供奉?!」
早在被青陽強招時,趙公明就看上這小道士的能力了,受他供奉,定比當今那些魚目混雜的法師強得多。要不當初也不會巴巴地跟去青福觀,哪曉得接連受打擊,最開始是青福觀條件太差,慘得得不忍目睹,現在青福觀條件好了,他卻沒資格被請進觀門?只配在外面受供奉?是這意思嗎??
吧唧著供齋正起勁的西方生財鬼劉元達︰「……」
他享用供齋的動作緩緩停下,圓胖和氣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絲迷惑。
……是他的錯覺嗎?這事兒怎麼從趙兄口中一過,听起來就像是員外偷偷在外頭買宅子養小三,被小三質問為何不能八抬大轎、正經娶進家門??
下一秒,趙公明就在一旁怒道︰「……你把我們當什麼了!!員外偷養在外頭的外室嗎?這事兒做的像什麼話!」
「……」青陽不禁回想起昨晚最開始只是裂開,最後直接被碾成齏粉的牌位,心虛地一汗,心道,可不是麼,可不就是他在外頭偷偷供養別的神麼!
趙公明︰「太不像樣了。我們也不是多挑地方的人,既然青福觀已經修葺完成,你速速將我等牌位迎回觀內供奉!」
青陽︰「…………」
別吧……你們來,那真不是加入這個家,就是來破壞這個家的……
青陽好說歹說,表示現在觀內供器不全,待日後條件更好了,再迎五位靈公入觀。費盡口舌,青陽才安撫下之前明明對青福觀一臉嫌棄,現在又非要往青福觀去的趙公明。
離開了養外室……外神的宅子,青陽不禁擦了擦冷汗,心想回頭還是要和師祖搞好關系,才好試著提一提能不能在觀內供奉五靈公的事兒。
思考間,青陽回到了小窄巷。
他今天除了養外神,還有其他安排的。青陽拿著路上兌換好的銅板、碎銀,按照張明德的記憶,一家一戶將曾經張明德坑騙的錢財還回去,並且還加了兩分利息。一些著實欠了很多年的,更是主動加到了三分利,一點不落地全部還清。
小窄巷里住的人,也沒有誰的日子是好過的,張明德當年的坑騙,對于他來說可能只是賺點錢自己花花,對于一個家庭來說,卻可能是讓本就窘迫的境況雪上加霜。
李家老大被敲開大門,手里塞進四塊碎銀時,整個人都是愣住的。
說實話,曾經張明德不像樣時,他就沒想過張明德會還。後來張明德改名了,有出息了,他敬畏神明的威儀,也不敢找張明德——或者說,現在的青陽道長討要。
可這銀子,竟就這麼回到了他手里。而且還多了一整塊碎銀的利息。
他站在門口,嘴巴張了又張,半晌才吐出一句︰「青陽道長!」
「嗯?」青陽都準備走了,「是數額上有差錯嗎?」
李家老大連忙搖頭,青陽此舉,是徹底讓他心無隔閡了,極為尊敬地說︰「您也知道,我家孩子們平時最愛到您觀外玩耍,巷里其他家孩子也是。我看他們平時鬧騰,一到您那兒就特乖,不知道以後,我們這些大人外出務工的時候,能不能讓孩子們就跟您學習啊?」
「……」青陽僵滯了。
怎麼又來了,想要破壞這個家的人。
而且,跟他學習啥,學習當道士嗎?
青陽開始後撤︰「不好意思哈,李大哥,我們觀活人不收。」
…………
還錢只是一個小插曲,青陽手頭上既然有錢了,除了添置供養、倚仗類的供器,比如長明燈、寶蓋等等,當然也要為自己做一件趁手的法器。
他之前在開光儀式上用的三清鈴,就只是臨時買來的,如果沒有他的道行加持,其實產生不了那麼大的效果。想要用得順手,他自然得親手為自己做一件像樣的法器,最好能小巧一點,平時就掛在腰帶上,隨時可以取用。
為了這個,青陽特地在秦淮的市場跑了個遍,一直到下午才回到觀里。
剛進門,迎面就撞上飛快飄來,故意擋在他面前的鰲拜。
鰲拜環臂抱胸,仰頭睨眼,態度極為高傲︰「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唉?你這個香爐角為什麼沒擦干淨,是不是偷懶了。」青陽抱著材料繞過鰲拜,不經意間一看院中央的大香爐,不禁出聲指點,「這一塊你得拿干的抹布擦拭,不然怎麼能 光瓦亮?」
「……」有病吧!!他已經擦得夠干淨了!他可是鰲拜,不是丫鬟!!鰲拜差點氣死,險險憋住,繼續端住高深莫測的架勢,延續剛才的話題,「我知道你偷偷出去養別的神明了!」
鰲拜終于把想說的話說出來了,態度一下囂張,一時俯沖到青陽面前,大臉盤子懟過來,滿是志得意滿︰「被我發現了吧!告訴你,你小子若是不速速還我自由,且在我離開後給我做上百日道場,我就要將此事告訴三清!!」
鰲拜情態之得意,儼然和發覺老爺偷養外室,便威脅要麼給錢,要麼狀告夫人的丫鬟沒什麼兩樣。
「……」青陽和鰲拜對視片刻,緩緩放下了手中材料。
為什麼呢?為什麼總有人想要破壞這個家呢?
青陽覺得自己苦苦維系這個家的和睦好累,不僅要面對外患,還要面對內憂。
想著想著,青陽面無表情地抬手,一把揪住內憂的大胡子︰「這樣不安分的丫鬟,還是滅口算了吧。」
被拽著胡子摁著暴錘的鰲拜︰「????」
你他媽說的什麼玩意兒,什麼丫鬟,什麼滅口,你……靠,你他媽是不是在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