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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教認為,「泥丸百節皆有神。」意思是說,人體各處,都是有相應的神明的,共有三萬六千位。

其中三尸神,分別住在人的腦部、腸胃、足跟處,每每到了庚申之日,就會上報天庭,這一年人做了哪些善惡之事。

「嗚嗚,可是,張大師,我們死了那麼久,身體都下葬了,里頭寄居的神明早走了吧!」陰魂們听得似懂非懂,圍著青陽哭哭啼啼。

「?」青陽愣了一下,才黑線地說,「那個,我換道號了,叫我道長或者青陽都行。別擔心,以我之能,只要在你們尸體埋葬處附近,就能召回原本的三尸神。」

屆時,只要請三尸神將所寄居的人的一生功過書寫下來,再和陰魂一道送下地府去,地府就不用擔心生死簿沒修繕完,沒有審判的依憑、記錄的問題了。

陰魂們喜出望外︰「謝謝張……青大師!」

青陽︰「……青也不是我的姓……唉,算了,隨你們怎麼喊吧。」反正也不耽誤他薅地府的羊毛。

三尸神們也沒有想到,原本寄居的人死了,他們要麼退休,要麼另外就職去了,這麼久過去,居然還會被召請回來,書寫那————麼厚的功過冊。最坑爹的是,青福觀窮到紙筆也沒有,他們還得靠神力來凝聚,這勞苦活兒還不好拒絕。

三尸神大小也算是神明,就跟先前的趙公明等五鬼一樣,既承神職,當行善事。原本一些事,當做沒看見還能忽略過去,但都被有道行的施法人召請而來、擱到眼前了,不幫著實有違他們道門尊道貴德的教義啊。

于是,一些三尸神寫著寫著,不禁悲從中來,嗚嗚啼哭︰「為什麼啊,為什麼我從前寄居的人,好端端的要活那麼久?」?這說的叫什麼話!陰魂們和三尸神們分享喜悅︰「凡事要往好處想,等你們寫完了,我們就能去投胎啦!」

「……」三尸神們頓了頓,片刻後爆發出更加慘烈的哭嚎︰可是,那又和他們三尸神有什麼關系呢???

陰魂們卻顧不上三尸神哭得有多慘了,他們激動地排著隊,到青陽跟前等待超度,還不停地表達感謝︰「謝謝謝謝!」

青陽估算著自己大概能薅地府多少錢,也很激動,也不停地回復感謝︰「哪里哪里,我這邊才是,謝謝謝謝!」

于是,當隔壁家的小孩睡不著,大晚上起夜,跑到院後撒尿時,無意間便瞧見旁邊的青福觀內,不知為何閃起金光明明滅滅,隱隱約約還能听見「楔楔楔」的呲花兒聲,看得他呆了好久,才被娘親的罵聲叫回屋里。

「催什麼催,躺下了又睡不著……」小孩一邊嘀咕著,一邊躺回床上,耳邊都好像還能听見隔壁「楔楔楔」的聲音,心中不由地生出艷羨︰

爹娘總說隔壁道士窮酸,到處坑蒙拐騙,現在看來,那道士肯定賺到大錢了吧!大晚上的放煙花,放這麼久,得花多少錢啊!

嗯嗯,明天早上,我就要帶小伙伴們去那道觀里瞅瞅,看有沒有什麼好東西……

…………

青陽哪里知道自己昨晚賺外快,被隔壁小孩當成了偷放煙花。他足足熬了一晚上夜,天快要蒙蒙亮時,最後一批功過冊才將將完成。這還有賴于三尸神不同于人類,不然幾十年的功過,哪有一晚上就整理完的。

被青陽召請來的城隍鬼差非常欣喜,翻著功過冊道︰「你可是幫了大忙了……嗯,但也不用這麼辛苦。」鬼差上下打量了青陽一番,出于合作情誼,關懷地說,「生死簿損毀也不止一天兩天了,不差這麼點時間。你也抽出空來,把自己給拾掇拾掇啊!要不是你身上陽氣,我剛剛差點把你當陰魂一塊拘走了……喏,你既然說要陽間的銀錢,用來重塑三清天尊像,這次我就多給你結算些。」

青陽接過碎銀,愣了一下,不禁抬手模模臉︰「有嗎?」他打從穿來此處,先是逃出生天,又是整理道觀,還真沒注意自己的形象問題,手乍然一抹,皮膚還真是挺粗糲的,「對了,順便問一下,可不可以提前預支報酬啊?就你這次多給我點,回頭我再超度陰魂補上……」

鬼差︰「……」

鬼差︰「你還想欠地府的債????!」

鬼差冷酷地拒絕了青陽的請求。等青陽惋惜地送走鬼差後,想起剛剛鬼差的話,走到水井邊一照,自己也忍不住一吸氣——

水面中的人,雖然長得五官好看,但貧寒造成的面黃肌瘦,以及熬夜帶來的憔悴,再加上亂蓬蓬的頭發、滿臉的灰塵,襯得他宛如水鬼。不過配上一雙狗狗眼,倒是顯得挺可憐巴巴的,人畜無害的樣子。

「咦,長得倒是和我原本挺像。」青陽驚嘆完,沉穩地道,「問題不大,以後好好調養就行了。一會兒打水洗漱一下,主要把頭發理理順……」

青陽這一理啊,就理到了天大亮。

他換了件老舊、但是干淨的道袍,手中拿著一根一字巾,坐在井邊兩眼發直︰「……為什麼,為什麼張明德是個自來卷……」

他什麼辦法都試了,怎麼都沒法讓這一頭騷氣的波浪卷順垂下來。

一個道士,束上發髻,鬢角的發絲卷卷翹翹,這看起來,像是正經道士嗎???但是,今天正是難得的良辰吉日,如果再不抓緊時間,就來不及選土料,舉行取土、取水儀式了。

沒錯,觀中的三清像,青陽不打算另請工匠來做了,而是打算親手造像。這活兒他在現代時就做了無數次了,多數是結緣給信眾,靈光得很。

為免耽擱良辰吉日,青陽只得忍痛放棄和自來卷硬懟,認真束好一字巾,趕去采購了。于是,等隔壁的小孩東奔西跑,聚集了一大幫童子軍,撿拾了許多石子,向道觀跑來想要搗亂時,青陽已經完成了取土、取水的儀式,制備好了泥土、竹條,開始進行灰泥的調和。

青陽︰「心無旁騖……咦,剛好早課沒來得及做,我來念一念清靜經吧。」

無知無覺,還在靠近中的小孩們︰

「哼哼,一會我們找幾個輕的,搭他們上去扔石子。砸死那個假道士、騙人精。」

「唉,要不是弄髒衣裳會被娘親打,我本來還想搞些泥巴、糞球來呢!」

「嘻嘻,瞧你這點膽子,看!我撿了!聞聞,夠不夠臭?哈哈,一會兒我就……誒,這什麼聲音。」

道觀里︰「……清者,濁之源,動者,靜之基;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

青陽念清靜經,並不像一般道士那樣,面無表情、音調平板,而是加入了音韻的。

道門也有自己的音樂,比如說道士的早壇功課,會以《澄清韻》作為啟首的經韻。

道樂一般莊肅沉靜,清虛淡雅,給人一種仿佛正與神明對話、禱告的縹緲無我感,聆听下來,仿佛受到了心靈的滌蕩。再加上青陽固念清靜經,本身就是為了仙緣修行,也是為了鎮邪驅祟,其中自然帶上了道行、威儀……

「……」一手拿糞球,一手拿泥巴的孩子,步伐逐漸變慢,原本對搗亂的興奮勁兒從臉上消退,眼神緩緩放空起來,心底突然生出人生三問︰

……我是誰?我在哪?……我為啥要掏糞球?

啊……好髒的,愛干淨不好嗎?

嗯……沒錯,搞事實在太鬧騰了,我覺得坐下來,靜靜地听听這個曲兒挺好……

像魔怔一樣,孩子們或抱或抓著原本準備好的搗蛋用品,緩緩走到青福觀牆邊,慢慢滑坐下了,一個個跟小老頭、小老太似的地長長舒出一口氣,仰頭望天。

唉……這天挺藍。

呀……這雲好白。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孩子們靠在牆邊,這麼叉著腿,放空著听經韻,莫名就感覺呼吸都順暢好多,空氣一下變得好清爽啊,小小的身體也沒有以前那麼沉重了,總之就是舒服。

青福觀坐落的這條小窄巷,聚居的都是秦淮最貧寒的人。雖然享有自由,但日子過的未必能有大戶人家的僕役好。一間茅草屋、牛棚,甚至茅廁外,都可能住著一整家人。大人們白天忙碌養家,晚上得等到很晚才得閑,這時候再來找孩子,卻突然發覺——原本從早到晚到處亂竄的小蘿卜頭呢?

你家看到了嗎?沒有,那他家呢?

互相間問了一圈,一直問到靠近青福觀的人家,他們才知道︰

「什麼?一早就一起跑去青福觀了?干嘛,鬧事兒?也不能啊,一群小屁孩能有多大點精力。鬧也鬧不了這麼久吧,也不曉得回家!」

「……啥?坐在牆角發呆?我家那二娃??他那能挨板凳上半盞茶,我都得給祖宗燒高香了!」

「哎!小孩的事情誰能講清楚,趕緊把娃兒帶回來就行了!」

于是大家長們一塊兒趁著月色,模到青福觀外去,正準備開口呵斥,待看清孩子時,又不約而同地噤了聲。

孩子們兩三個靠在一起,背倚著青福觀的牆壁,睡得格外香甜,是哪怕在自家的床上也不曾有過的。

或許是條件太差,或許是小孩金貴,在這條無名的、被秦淮所遺棄的小巷,孩子總是格外容易生病、夭折。健康的大人還好些,年老、年幼,或是病體虛弱的人,成年累月的睡不上好覺,尤其是嬰孩,成宿的哭鬧,幾乎沒個合眼的時候。

可現在呢?李家老大看得清清楚楚,自家二娃正背著ど弟的襁褓,兩人都睡得呼呼的,活像之前夜晚沒完沒了翻身、起夜,哭鬧不已的人不是他們一樣。

——就是有些孩子的造型比較奇怪,手里還捧著堆糞球,這都能睡得呼哧呼哧的。

「……這小兔崽子,就這麼一件衣服啊!弄這麼髒,回去就得打。」

話說是這麼說,但大人們到底是疼孩子的,有人上去輕手輕腳想抱起孩子,可才一出道觀三尺,原本睡的正香的李家小兒立即就被驚醒了,接著「哇——」地一聲哭出來。

青福觀三尺以內,有青陽刻下的符驅邪鎮祟,三尺以外,卻是陰魂的自由游蕩場。

睡得香沉的孩子們頓時被吵醒了,打著哈欠睜開眼,看見自己老爹︰

「阿爹?你咋來了——哼哧哼哧,哇!好臭好臭!」

「青福觀這里好舒服哦,我們靠著牆一會就睡著了,睡得好好——」

「我覺得青福觀的大哥哥跟你們說的一點也不一樣,人好得很。唱曲兒都把我們唱睡著了。」

帶頭的家長︰「小孩子懂個屁,你們睡得沉,說不定是中了迷香!以後不準再靠近青福觀了!听見沒有?」

小孩︰「……」

听到了,但是他下次還敢。

永定河堤,臨時搭起的太子營帳中。

近衛單膝跪地,頭顱低垂︰「殿下,張明德的去向已經查明了。離開巡撫府後,他似乎直接回到了自己在秦淮的道觀,一直閉門不出。據打探,據說是在自己造神像……應該是打算重建青福觀。」

「哦?重建青福觀?」胤礽模了模手中馬鞭,心想那道士還挺能,看著年紀輕輕,居然擁有一座道觀。還打算重建,看來錢也挺多啊,「先前的棺材,孤找了不少江湖術士也沒破解。他若當真厲害,這樣的人物定不能被其他人籠絡了去。待再過幾日,永定河這里的事情基本告一段落,你便去備一輛馬車,我們出發去青福觀,拜訪拜訪張大師。」

「…………」近衛急出滿頭大汗,最終忠心還是突破了恐懼的防線,冒死勸諫道,「殿下,怕是不妥!那青福觀著實……著實不大方便。」

「哦?怎麼,是信眾太多,已經將客殿佔滿了?」胤礽倒是沒生氣,他光顧著在腦海里想象青福觀的模樣了。

——應該是那種有好幾進、幾重大殿的大觀廟吧,要麼怎麼能稱作是「觀」呢。

近衛︰「……不是的……青福觀攏共只有三間房子,一間供奉神明的主殿,一間伙房,還有一間就是張明德自己住的……」

「……」胤礽腦海中的青福觀頓時裂開了,「??那麼小?!」

那有什麼臉叫‘觀’!!

「……罷了。」胤礽按捺住脾氣,語氣不大好地說,「孤可以暫住到附近的客棧,但必須干淨整潔些——」

近衛頭坑得更低了︰「回殿下的話,青福觀坐落的無名街,乃是秦淮貧寒人家的聚居地。附近也沒有什麼干淨整潔的客棧啊!」

胤礽︰「……」

太子殿下開始猶豫。

近衛老實巴交︰「不過,最近有探子查到大皇子那里似乎有異動,也往秦淮方向派了人——」

胤礽狠狠一咬牙,馬鞭被他握得咯吱作響︰「備車!」

當初他知道張明德,就是大皇子告訴他的。不能讓大皇子捷足先登,他一定要搶在前面!

胤礽︰「……」

胤礽︰「……不是現在出發,你先派人去秦淮買套好點的宅子。」

近衛︰「……是。」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大門緊閉的青福觀周圍,逐漸成了孩子們群聚、休憩的最佳場所。

最初還會有家長來接時打罵,但日子一久,逐漸有些上了年紀的老人、體弱多病的可憐人,也自發地聚集到這里,一傳十十傳百的,大家都知道了青福觀的與眾不同之處。

這不是空口無憑,任何人前去親身體驗一番,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差異。

環繞道觀三尺以內,空氣都比別的地方新鮮、清爽一點,而且身上總驅趕不去的陰冷、沉重感,都好像隨著一步跨入,瞬間被掃除了。偶爾要是幸運,還能听到道觀里的經韻聲,听完以後能舒坦個好幾天。

于是,又過了一些時日,不光是小孩、老人,就連一些青壯年,累極了回來,也會蹭到青福觀邊,靠著牆角一坐,肩膀上的重壓一輕,整個人都忍不住長舒一口氣,放松下來。

一直悶在觀中認真造像的青陽,對于觀外的變化並無察覺。

神像的塑造是極其有講究的。且不提裝髒、開光這些儀範流程,單從雕塑刻畫來說,神像從姿勢、姿態,到神像的冠冕、衣飾、法器、神龕,都有相應的規定。到青陽這兒,還多出一個,就是對儀容的刻畫。

不管怎麼說,青陽都是三清嫡親的曾徒孫嘛!也見過幾次師祖顯靈時的本相。而神像開光、請神,越是與神明的本相相近,越是能發揮出強大的威力。

耐心地等待泥塑完全干燥後,青陽又細細地給神像上了彩漆,再取來委托城隍鬼差早早準備好的、代表著神通的香灰,舉行了裝髒儀式,最後用紅布將三尊神像的頭部包裹起來,等待最後的「開光點楮儀式」,亦或者說「請神科儀」。

最後這一步就得生等了,一直等到下一個良辰吉日,才能進行。

辛苦的勞作總算告一段落,青陽看著主殿神龕上威嚴矗立的三尊大神像,長長地松了口氣,活動了一番手腳,轉身出殿,去開這些天一直緊閉的觀門。

開光科儀是可以面向信眾公開展示的。一方面是為了展現神仙威儀、宣傳信仰,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展示主持科儀者的道行,這樣才能招徠新的齋醮業務,吸引多多的香油錢嘛。

青陽盤算著回頭開光點楮儀式,需不需要置辦一套新的供器,比如說,寶蓋、幔帳。要是實在錢不夠,他就繼續打陰間的零工,買回材料來自己做。

還有,雖然觀內條件很差,但基本的香爐這些供品,也是要為三清祖師準備齊全的,不能讓三清祖師跟著他吃苦……

啊!!要是觀里能再多些人手、多些小錢錢就好了!!青陽不禁仰天無聲長嘆。

久閉的木門被緩緩打開,發出「吱呀——」的聲響。

門外措手不及,還在排排坐,靠牆牆的人們︰「……」

門里剛低下頭的青陽︰「……」

街坊們︰「……你誰啊??」

從前的張明德不修邊幅,即便在觀內也時常亂發蓬蓬,不系冠帽。

但青陽卻愛整潔,剛剛出門前更是才又洗漱過,將滿臉的灰塵洗濯干淨後,又將頭發整整齊齊地束在腦後,挽出一個發髻,把飽滿的額頭,明亮澄淨的雙眸,挺翹的鼻梁,好看的笑唇都露了出來,看起來既清爽,又精神。

因為頭發過于濃密而收束不起的發尾,從發髻後自然垂下,飄逸地垂落在背後,額頂束著道士冠帽中樣式最簡單的一字巾,偶有幾縷卷翹的鬢發垂落在頰邊,隨著微風浮動,看起來頗有一番仙風道骨……

雙方面面相覷,沉靜了好半晌,青陽開口︰「那個,我張明德啊,現在改道號叫青陽了。再過十日,觀里會舉辦開光科儀,若有信眾,可以當日上門,進觀上香——」

街坊們如夢初醒,觸電一般紛紛從地上彈起來︰

「什麼、什麼信眾,別以為你改了個名,拾掇得人模狗樣的,我們就會再次上當!」

「我就是路過歇歇腳,什麼開光科儀,我是絕不會來參加的,想也別想!」

「對,呸!才不會來!」

吵嚷間,有人一時激動,不小心出了三尺的範圍,登時被穿體而過的陰魂冷到一個激靈,腳很有自己的主意地又飛快踏了回來。

潮水一樣退了又飛快漲回來的街坊們︰「……」

青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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