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黎在規定時間內答完——試卷, 旁邊的‘退燒貼’已經換了兩塊。監考老師見他考完試額頭都是汗,趕忙把校醫喊過來測體溫,又讓他多喝——好幾杯溫水。
「這……」校醫看——看體溫計, 「可能是壞了, 我再去換一根。」
宿黎扶著桌子站好, 又把旁邊的書包收拾了, 才同老師們說道︰「考完——,我可以走嗎?」
宿黎的班主任打——電話︰「等等啊, 我讓你爸爸過來接你, 這發燒成這樣可不行, ——趕緊去醫院看看。」
離玄听帶著宿明過來接宿黎的時候就看到這一狀況,他再三跟老師保證說去醫院看病, 老師才放下心來。
「來, 上來吧。」離玄听微微伏低了身體,「我背你。」
宿黎過——會才道︰「我能走。」
離玄听道︰「我背你走得快一些。」
宿明已經拎起哥哥的書包︰「快點快點, 媽媽說中午吃壽司。」
「上來吧。」離玄听又道。
宿黎只好趴了上去,剛趴穩就感受到高度變化,他被離玄听背起來,整個人緊緊貼在他身上。離玄听身上有股家里的味道,清清淡淡的薄荷香,使他有些困倦的大腦清明不少,他微微抵在他的肩上, 聲音輕且無力︰「外面應該來人。」
離玄听道︰「來了不少。」
宿黎勉力將體內的神力疏通,又控制了神力流轉的速度,才想到剛剛在考試時感受到的氣息,繼續道︰「嗯,好像是認識的。」
因為他感受到一個久遠的鳳凰印, 久到他快把這個印給忘-
*
校門口,來的人越來越多,連著附近息靈村的村民都停下來問幾句,以為是上邊來什麼人考察的。畢竟過去幾年剛建了小區,連著息靈村好多公共設施都翻新了,息靈村的村長跟小學校長出來問情況,就被道修聯盟的盟主派人說是要談投資給邀請去村接待所。
剩下這一些‘考察’的人站在宿家房車十米外,此時正緊張地看著從妖界特意過來的金烏族族長。
「這不太好,該不會打起來吧?」
「為什麼打起來,妖族聯盟的人也在,這不至于吧?」
「金烏族,我好久沒看到金烏族的妖修了……」
「嗯?你們不知道嗎?玄鶴族跟金烏族兩族關系不合啊!」
「有這事?我靠,那該不會真打起來吧?宿家跟玄鶴的關系太好。」
金烏族的到來,守在宿家身邊的玄鶴探子——快就派人去通知陳驚鶴。原本跟宿清風寒暄的道修盟主也注意到氛圍中彌漫的尷尬,金烏族的人給宿家送——禮,那位老者也親自跟宿家父母打過招呼,之後就沒再說話,只是守在校門外,沒人能猜出他們是來干什麼的。
俞司拉著宿郁到旁邊角落詳談︰「玄鶴跟金烏的關系你听過沒?」
「沒,咋——?」宿郁對妖界的八卦不感興趣,他只是好奇這位強者怎麼出關了?畢竟同為鳥族,小時候他也听他媽媽提過不少鳥族的事,其中便有這位葉祭司。
俞司無奈道︰「金烏跟玄鶴不合,你們家跟玄鶴交好,你覺——他們是為什麼來的?」
葉祭司修為如何,現今沒有多少人知道。
金烏族的血脈純正,與其他衍變來的鳥族不同,可以說是跟玄鶴族一樣是從上古傳承下來的鳥族。因為血脈純正,有傳說中混沌時期三足金烏的傳承,金烏族在妖界鳥族中名聲頗大,比起低調的玄鶴一族,金烏族在妖界有更大的影響力。
金烏族跟數多鳥族的關系都不錯,隱隱有鳥族之首的地位,——這不包括玄鶴族。
原因就是因為這一位葉祭司,不喜歡玄鶴族。
「我前幾天上網在論壇那邊看到不少關于妖界鳥族的傳聞。你弟弟畢竟是鳳凰返祖,鳳凰又是百鳥之祖,就有不少鳥族在暗地里討論宿黎會不會上位稱王。因為自上古之後,再也沒有一統鳥族的存在,各族維系著微妙的平衡,宿黎的出現就打破了這層平衡。」俞司解釋道︰「你知道這會引發什麼問題嗎?」
白昀微微一頓︰「有人反對?」
俞司頗為意外地看——白昀一眼,「不錯,鳳凰的出現勢必會威脅到其他族群的利益,金烏族本來就有鳥族之首的趨勢,你覺——鳳凰的出現,金烏族會善罷甘休嗎?」
宿郁皺眉,順手捋捋袖子︰「那就是打架的——?」
白昀︰「……?提到打架你就這麼興奮?」
微妙的氣氛在蔓延著,連著道修盟主都有些尷尬起來,也不知道要怎麼緩和這個氣氛——
那位傳說的葉祭司則是坐在晚輩準備的椅子上,目光沉沉地看著息靈小學,好像是在等待什麼。
沒過多久,教學樓內傳來鈴聲,早上的考試結束——,一大波小學生從學校里一涌而出,來到門口時看到這麼些人高馬大的西裝壯漢,還有一列名車排排圍在學校門口,讓小學生一個個慢下——腳步,一臉好奇地與修道界的修士們大眼瞪小眼。
接小孩放學的家長們也來了,把學校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媽,他們來干嘛的啊?」
「不知道,走遠點,奇奇怪怪的。」
修士們︰「……」
房車附近,葉祭司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學校里走出來的孩子們身上,旁側的修士小聲道︰「大祭司,早上的考試結束——,應該快出來了。」
葉祭司並未說話-
*
息靈村小學門口聚集一大堆人,宿明拎著書包跑到校門口,便看到自家房車外邊圍著一大群陌生人,有些疑惑地歪——歪頭,「哥哥,我們的車被堵了。」
跟在宿明身後不遠的離玄听看——看不遠處的景況,注意到那些人的穿著。這些天他幫陳驚鶴處理不少事,對妖界鳥族也有一定的——解。當今社會,除了部分妖族進入人類社會生存,其他的妖族都居住在妖界,鮮少來到人世間。
妖界鳥族保留古時的習慣,會在腰間配羽來表明自己的族群。
離玄听看到那一行人腰間配金羽,再看周圍人的態度,便猜測這一族群應該是金烏一族——是金烏一族……他好像記得跟玄鶴族不太對付。
離玄听微微偏頭,輕聲細語︰「確實是金烏族。」
宿黎應——一聲,抬眼看——不遠處的人群,過——會道︰「我想早點回去睡覺。」
宿家父母一看到離玄听背著人出來的時候,趕忙走過去。金烏族的人見狀也動了,為首的葉祭司拄著拐走上前去,站在宿家父母身後。
其他金烏族的修士剛想上前,被葉祭司攔下,他看——眼不遠處的離玄听,交代道︰「不可冒犯。」
幾個金烏族修士︰「是。」
宿媽媽給宿黎擦了汗,檢查了下宿黎身體沒問題後就準備——房車,剛——頭的時候看到金烏族的人。而為首的葉祭司拱手行禮︰「諸位且慢。」
宿黎在嘈雜聲中微微抬眼,看到不遠處身著長袍的拄拐老者,神魂中一記印記晃——晃,他微微凝目,仔細打量著那位老者,有個熟悉的模樣從混亂的記憶中浮現出來。
葉祭司走上前,真正看清那個趴在別人背上的小孩。
他的模樣稚女敕,卻隱隱有長大之後的輪廓,與萬年前那位穿梭林間的紅衣少年有幾分相似。葉祭司在看他的眼神時猝然一愣,似乎透過那眼底看到更久遠的從前。
「小金烏?」
小孩呢喃的話語又輕又小,——葉祭司還是听到了那熟悉的語調跟稱呼,即便這語調聲色稚女敕,還是讓他在一瞬間回到了幼年。
那時候他還只是一只剛剛誕生的小金烏,父母慘死仇人手下,而他家破人亡迷失在山林里。
天寒地凍,身上也無微薄的靈力傍身,在絕望之際被大妖宿離撿回——家。那時候鳳凰神山還不能稱之為真正的鳳凰神山,宿離說是大妖,不過是佔——個山頭,身邊有只玄鶴跟著,再有——五只小妖受他庇護,連著住所也是剛剛搭起。
那只玄鶴道︰「鳳凰大人,你撿這個回來干什麼?十只金烏九只早夭,金烏沒那麼好養活。」
「沒事,我的窩暖。」少年的手逗弄著他,「再說了,我以前也是在山里過活,看著他就覺——可憐。」
那時候他還沒學會說話,——他天生過目不忘,自出生起所有的記憶至今都能清晰地回憶起來。若不是那位鳳凰,恐怕他早在那個寒冬死在山林里,哪還會有後來的他。
他睡在大妖的樹洞里,每天晨起就能看到不遠處正在勞作搭建宅邸的小妖們。大妖會給他講鳳凰神山的事,也會講起附近的傳聞,叨叨未停地念著——多——多事。那時候的大妖還不是後來威震——方的鳳凰山主,像是個天真無邪的少年,有說不完的話,也有不盡的少年性情。
教他說話,教他入靈……
他們相處——大概十多二十年,直到他為了復仇選擇離開鳳凰神山,後來再也沒回去。
等到他終于把金烏族事務處理妥當,也處理好周圍妖族的關系,本想帶著族人上神山去見鳳凰大人,傳來的是鳳凰渡劫隕落的消息,自那進入三界混亂時期,他僅知道鳳凰神山被玄鶴一族保下來,最後隨之時間沒落——他跟陳驚鶴有幼年的過節,知道鳳凰神山無事,便也沒主動去幫忙,只是這些年玄鶴族在找鳳凰時,他讓人悄悄給玄鶴遞過消息——
他不過閉關千年,若非體內鳳凰印受到撼動,他也不會出山。
也不知道,原來這世間還有一鳳凰返祖的孩子,與他的鳳凰同名,叫宿黎。
葉祭司老眼渾濁,顫顫巍巍地單膝跪地,——離玄听背上的鳳凰行——一個大禮,念出那久隔萬年的稱呼︰「鳳凰大人。」
周圍眾人皆驚,人族的修士不敢多言,而隨著老者過來的金烏族臉色微變,卻也沒敢將葉祭司從地上拉起來。
宿黎淡淡地看——眼,微微抵著離玄听的頸側,竟然閉上——眼。
宿爸爸率——說道︰「到車里說吧。」
周圍的修士見到這個狀況頗為驚愕,本以為葉祭司的到來會因為鳳凰的事跟宿家起沖突,卻沒想到這位位高權重的大宗師居然在一個鳳凰返祖面前跪下。這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快就傳到了網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這可不是一件小事,金烏族的大祭司,那可代表著金烏族的動向。
要知道妖界鳥族有多少人正在看著金烏族的態度,就期盼著金烏族帶頭跟鳳凰對著干,——這確實對上——,然而大祭司給跪下——!
陳驚鶴收到探子的消息,馬不停蹄就從隔壁市飛——過來,連飛機也顧不及坐,不過一小時就出現在息靈村小學門口。
在眾人的關注上,踏上——那輛房車。
[帖子︰息靈小學討論帖]
【速報速報,陳驚鶴上車了。】
【媽的,有生之年,金烏跟玄鶴兩位大佬對上。】
【會打起來嗎?】
【不會吧,金烏都給跪了。】
【樓上能好好說話?小心我們金烏族告你誹謗。】
【……淡定淡定,此貼和平討論,畢竟鳥族內戰對我們妖族來說也不是一件好事。】
陳驚鶴進入房車,見到不遠處坐在沙發上的葉祭司,臉色馬上就臭了︰「你不是閉關嗎?有空從你那鳥窩里出來了?」
葉祭司沒搭理陳驚鶴,反倒與宿媽媽說起話來︰「以前見你的時候,你才這麼高,卻能把我們族里那些年輕氣盛的小子打趴下,一眨眼這麼大了。」
「是嗎?」宿媽媽早把小時候的事——給忘——,哪記——還跟金烏族那些過去,「您喝茶。」
陳驚鶴幾步上前,站在葉祭司面前︰「你來干什麼?」
葉祭司這才站起身來,同樣活——上萬年,比起正值壯年的陳驚鶴,他卻已經老——︰「老夫自然是來恭迎吾主。」
這話一出,房車內所有人的臉色馬上變。
葉祭司這是為——百鳥之主一事來的。
陳驚鶴皺眉道︰「什麼意思?」
「萬年前百鳥受鳳凰統御,這麼多年下來已是一盤散沙。既然鳳凰大人已然重臨,那麼統御鳥族的事——不——馬虎。」葉祭司說起話來義正辭嚴︰「金烏族這些年在妖界有所——就,正應該借這個時機回妖界發展,人族越見壯大,為了鳥族,這件事不可馬虎。」
宿家人听得雲里霧里,宿爸爸問道︰「驚鶴先生,你們是熟人?」
葉祭司聞言點頭︰「萬年前有過交集,點頭之交。」
宿爸爸︰「?」
陳驚鶴臉色微沉︰「當年說走就走,這關你金烏什麼事?」
葉祭司道︰「金烏也可以——為鳳凰大人的左臂右膀。」
周圍圍觀的宿家人︰「……?」
什麼意思?這是來爭地位的嗎?
宿黎靠在離玄听旁邊睡,見到陳驚鶴與葉祭司的爭執,小聲道︰「他們以前就愛吵。」
那是很久遠的事——,從宿黎撿回金烏,花在照料金烏的時間越來越多,陳驚鶴就多次提到可以把金烏交給其他鳥族照顧,後來金烏記事後就開始針對陳驚鶴,兩人從萬年前就是冤家,一直吵到金烏離開鳳凰神山。
離玄听道︰「我沒見過他。」
「他當年離開鳳凰神山後就沒回來,我也只是偶爾收過他的——信。」宿黎腦子轉得——慢,慢慢地回想著以前的事。小金烏離開神山後無聲無息數百年,一開始宿黎還會讓其他妖族打听下他的消息,後來發現他逢十年會傳信報一次平安,宿黎也漸漸沒去擔心他。
直到後來金烏族內發生內亂,他才知道小金烏謀劃數百年之久,手刃敵人,讓金烏族改頭換面,甚至當上——金烏族的族長。
「當族長可沒那麼簡單……而且那時候妖族各方盤踞,金烏族又是一方大族。他原——是想帶著族人來鳳凰神山,——外界壓力所迫,這件事沒能實現。」宿黎說得——慢︰「後來我沉心鍛造玄听劍,跟金烏族的聯系也漸漸少——,再後來也就沒印象。」
離玄听微微皺眉︰「他能認出你。」
「不奇怪,當年擔心他,他離開的時候我給——一個鳳凰印。」宿黎小聲道︰「這個你別告訴驚鶴,他不知道……」
鳳凰印與他神魂相接,方才離得這麼近,認出來不奇怪。
「困了嗎?」離玄听調整了下肩膀,讓靠著他的宿黎更舒服一些︰「我帶你——去休息。」
宿黎半合著眼,看著遠處與陳驚鶴爭吵的葉祭司︰「玄听,他老。」
明明當年還是那麼小的一只小金烏,眨眼上萬年過去,宿黎都快把他忘——,再見面時他卻成——一個傴僂老人。
葉祭司說——緒激動,陳驚鶴微微皺眉扶了他一手︰「愛吵架這毛病還沒改,閉關不是挺好的嗎,出來干什麼?」
「我千年沒出來,哪知不少鳥族以我金烏族的名義在背地里煽動他人。」
葉祭司看——不遠處的宿黎︰「金烏族並未背主,鳥族也需要新的領袖……」
宿黎靠著離玄听,輕輕說道︰「可是我覺——你當的挺好的。」
這話一出,葉祭司臉色馬上就變了︰「鳳凰大人。」
「金烏族在你統領下名聲顯赫,我不想當什麼百鳥之主,現在只想好好睡一覺。」
宿黎越說越困,強打著精神說道︰「而且息靈山不是鳳凰神山,現在也不是上古,我也不是當年的鳳凰。若你為妖族著想,那由金烏來帶領鳥族,我覺——是件好事。」
葉祭司神——著急︰「鳳凰大人。」
「當百鳥之主很忙嗎?」宿明小聲問家長。
宿爸爸抱著孩子︰「——忙。」
宿明︰「那哥哥不能當,哥哥還要考試呢——忙就沒時間考試。」
宿爸爸應道︰「也是,你哥還要上大學,哪有時間當。」
白昀補充道︰「小升初、中考、高考……大學還有專業考試,——果有繼續深造的想法,還要考研考博。」
宿爸爸點頭︰「對對。」
宿家三言兩語地討論起來,宿郁道︰「哦對,家里的書還沒看完呢,之前去我學校,他還對化工實驗室感興趣,不過沒鑰匙不讓進。」
陳驚鶴一听微頓︰「化工實驗室?」
宿郁捏著手指數道︰「哦還有,人工智能實驗室、電子實驗室……」
陳驚鶴仔細听著,偏頭吩咐身後的青鳥︰「記下——嗎?」
青鳥點點頭︰「記下——,我們馬上讓人購置器材,安排實驗室。」
圍觀——全程的俞司︰「……」
葉祭司听著宿家人三言兩語就說到另外的事——上,臉色微變正想爭論一二,看——宿黎的時候,發現他的鳳凰大人已經抵在他人的腿上,微微屈著手,竟然睡著。
離玄听拉過旁邊的外套給宿黎蓋上,側目時與葉祭司目光接觸,——快又收回目光。
他將手放在宿黎頭上揉——揉,最後手抵在宿黎的耳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