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廣闊無垠的黑暗里,地面亮起紅色的圖騰。
跪坐在圖騰前的男人睜開了眼,深邃如死水的眼底倒映著圖騰的光。
他伸出蒼白的手蓋在亮起的圖騰上,微弱的光順著圖騰紋路一直往外爬,他前傾探去,被身後的枷鎖死死勒住,而枷鎖的另一頭來自無垠的黑暗里。
玄奧的禁制與枷鎖困伏著他,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往外擴的圖騰紅光。
「阿離。」男人又喚了一聲。
圖騰似有回應亮了,光亮還未走出兩步遠,又漸漸黯淡下來。
整個空間又重新回歸黑暗里。
入夜,宿爸爸查完房,確定幼崽睡熟之後才悄然離開。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房間里的小橘燈晃了晃。
躺在淺藍色兒童床上的幼崽翻了個身,在空氣中的手臂浮現圖騰虛影,從指間一路爬至幼崽的臉側,最後在眼周停了下來,過了半晌,又漸漸消失。
識海內,劍影微微往下沉,浮在周圍的劍意似有撩撥地圈在鳳凰神魂的周圍。
宿黎渾渾噩噩間看到了,黑色的光影里有一只手停在他的面前。
「阿離。」
他艱難地往上看,卻全然看不清那只手主人的臉。
黑暗退去,又晃眼神山竹林里立著一高大的鑄劍台。劍台周圍層層劍鎖,廣闊的劍域浮在鑄劍台上空,宿黎看見自己站在鑄劍台前方,手里握著一把通黑玄劍。
劍身通黑,劍光呈紅,清晰的劍紋隨著劍光浮現在宿黎的面前。
「神劍出世了。」
「鳳凰神火經上百年淬煉而成的神劍,出世經玄雷之劫,劍出鞘日必定所向披靡。」
「鳳凰大人給它取名了嗎?」
「那是自然。」
混雜的聲音四處涌來。
繁復的圖紋描繪著上古的紋跡,他將要認出那把劍的名字時,所有畫面如潮水般退去。
宿黎睜開了眼,劍影從他的掌心浮出,穩穩落在他視野上空。
這是一把不完整的劍。
他抬起手,從劍影裂片斷開的地方細描著,圈出整把劍的輪廓。
時間眨眼過去幾天。
風妖到宿家的時候,兩個小崽子還沒醒,客廳里宿爸爸跟宿郁正在吃飯,兩人似乎聊到宿郁課業的事,彼此之間都有點嚴肅。
「找補習班?」宿爸爸皺眉︰「不行,傳出去太丟臉了。」
堂堂九尾天貓的兒子,學習人類課業居然要上補習班。
「我同學都上補習班,我覺得我成績不好就是差了一個補習班。」宿郁義正言辭地道︰「而且上補習班有什麼好丟臉的,北山那只狐狸也天天上補習班,他爸媽也沒覺得丟臉。」
宿爸爸痛心疾首,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大兒子妖法上一騎絕塵,在人族課業上卻是班里吊車尾,道︰「你放學到我那去,我給你輔導功課不行嗎?一定要上補習班?」
「那當然不行,你教的我都听不懂。」宿郁強烈懷疑妖跟人之間存在代溝,反正他爸講的課他一點也沒听懂,「我們班那個學神也在這個補習班上課,我一定要去。而且你又不是教我們這個年級的,人族老師的重點你又不清楚,你給我補習,到時候漏了重點怎麼辦?」
前段時間剛被評為市級優秀老師的宿爸爸︰「……」
風妖在旁邊听了一會,深覺現在妖族幼崽教育問題博大精深。
「風妖,你們族內小崽子上補習班嗎?」宿爸爸突然問。
風妖一頓︰「不清楚,我已經有上千年沒回去過了。」
妖族人族共處已經過去幾百年,妖法可以讓父母教,但妖族大半都是文盲,為了適應人族社會的快速發展,現在妖族的幼崽們都會選擇辦學籍進人族學校學習知識。
宿郁扭頭︰「我不管,這個補習班我一定要上。」
父子兩爭論了一會,兒童房里傳出來聲音。風妖推開門過去看,就看到宿黎已經起床了,他走過去把幼崽抱起來,問道︰「餓了嗎?」
「還好。」
宿黎有點頭疼,這幾天晚上他一直在斷斷續續做夢,里邊都是些零碎的畫面,有的很熟悉,有的卻十分陌生。
風妖把孩子抱到外邊沙發,然後轉身就去準備女乃粉。
宿爸爸見宿黎醒了,就過來陪他說話,問的都是些很簡單的問題,宿黎已經習慣宿爸爸這每日例行的詢問。
「爸爸要去上班了,等回來再陪黎崽玩。」宿爸爸抱著小孩親了口,抬眼忽然注意到幼崽發旋位置的頭發有點不對勁。原先顏色較淺的黑發里又多了好幾根白毛,比起之前白醫生觀察到的還要多,他伸出手撥開幼崽的頭發,見到一些新生的絨毛都是淺金色的。
宿黎不太習慣別人揉他的頭,而今天宿爸爸似乎對他的頭發很感興趣,不僅揉,還到處亂撥。
宿爸爸有點激動,他的崽崽長頭發了,還是神鸞鳥一族的標配白毛。他抱著幼崽接連親了好幾口,「我們崽崽長頭發了!」
宿黎︰「……」
人族真奇怪,小孩長頭發都這麼高興嗎?
等宿爸爸跟宿郁出門後,宿黎才讓風妖過來,準備動手給他療愈傷口。他這幾天身體靈力恢復都很快,幾乎每天都給風妖修復一部分靈脈,接連幾天,風妖臉上的氣色都好了不少。
「靈脈的損失對修煉無意,你的修為不低,但靈脈卻千瘡百孔。」宿黎收回靈力,微微皺眉道︰「隨著你修為漸長,靈脈這些隱患也會逐一加重。鳳凰神力對靈脈造成的損傷只是部分,更多的是你這些年修煉留下暗傷。」
他說得很慢,但話里的意思卻十分清晰。
風妖一頓,他們這一族受風靈寵愛,吸納萬物靈氣從未遇到瓶頸,但宿黎這話的意思,便是他們太過于無畏,才會忽視了大量納靈對靈脈造成的損害。
「天賦並非捷徑,反而言之,持有天賦的人更容易因小失大。」
宿黎原先體內靈力不足,只能給風妖療愈鳳凰神力造成的隱患,但隨著他往里治愈,風妖體內的情況也愈見明朗,怪不得他那次會渡劫失敗,體內這麼大的隱患,怎可能突破進階?
像風妖這樣的妖族,在他以前見過不少,鳳凰神山從不缺天賦卓越的妖族,但以天賦自傲的妖族從來不會走太遠,輕者靈脈損傷,重則年輕隕落。
風妖沉思半晌,回道︰「我明白了。」
宿黎沒再說話,撤回修復的靈力。睡醒的宿明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後邊還跟著傀儡保姆,他看到宿黎的時候便迫不及待地沖上前。這次宿黎留了點靈力,等宿明接近身前時便用靈力緩了沖擊。
之前沒發現,現在跟宿明一起站著,他才發現宿明比他高了小半個頭。
宿黎看著宿明的頭頂,陷入沉思,他怎麼會比宿明還矮?
風妖在旁邊看情況,見宿明動作粗魯,還是將兩個幼崽分開。
而宿明卻對此十分不滿,見到哥哥離自己幾步遠,直接撒開嗓子就哭。
「別哭。」風妖手忙腳亂開始哄,但是宿明完全不听話,越哭越高昂。
宿明邊哭還要邊扯著哥哥的袖子,只見他抱著宿黎半邊手,眼淚鼻涕全給糊在宿黎手上。風妖剛帶孩子沒幾天,宿黎以前完全沒帶過孩子,一大一小兩個都被宿明完全整懵了。
風妖愣在當場,宿黎磕磕絆絆地指揮著——
「你給他沖女乃粉。」
「他衣服髒了,要換。」
「能不能捏個入眠咒……」
宿黎僵著半邊手臂,而宿明不知所謂地往他身上蹭,淺白色的衣服很快就沾了深深淺淺好幾塊。他抬起手想要掐個入眠咒,宿明卻抓住了他的手,直接就往嘴里送。他趕忙撤回了指尖的靈力,害怕稍有不慎傷到胞弟。
宿明雙手抓著哥哥的手,吸了吸鼻子,眼珠子一直盯著他的手指看。
剛剛有好聞好吃的味道,怎麼現在沒有了?他眨著眼楮看了宿黎,圓溜溜的眼楮轉了轉,大大地張開了嘴。!!!
宿黎一個醒神,緊接著指尖傳來一陣劇痛。
他還沒反應過來,這具身體的淚腺就先反應了,眼眶一熱。
宿明居然把他的手當玩具啃了!
風妖沖完女乃粉過來的時候就看到這個場面,他趕忙把宿黎的手指從宿明嘴巴里解救出來,用女乃瓶堵住了宿明的嘴。
「你沒事吧……」風妖話說一半,就看到宿黎眼角掛著的淚珠子。
哭了?!
身體的反應太誠實了,宿黎卻沒注意到自己哭了,他垂眸看到右手指節上深深的牙印,頭一回覺得原來人族幼崽的牙齒比妖族幼崽還要鋒利,更重要的事他居然被人咬了。
以前他還是只小鳳凰的時候,已經是神山里聞名的妖,各方大妖都要給他面子,向來只有他欺負別人的份。而自從轉生到宿家,他已經不止一次被胞弟欺負,前幾次還能說是小孩不懂事磕磕絆絆,但這一次都直接上嘴咬人了。
這時候門外傳來細微的聲響,風妖回過頭,只見門口處站著一位極其漂亮的女性。
她穿著低奢的長裙,長發隨意披在肩頭,墨鏡紅唇。
宿余棠余光瞥到客廳毛毯上的兩個幼崽,小兒子正在喝女乃粉,而二兒子側對著她,低著頭抓著自己的手指。
「麻麻!」宿明的聲音十分響亮。
麻麻?宿黎聞言抬起頭,順著宿明的目光看去,看到那位白裙墨鏡的女人時稍稍一愣。
這好像是他現在的母親……?
宿余棠看到宿黎回過頭來看她,一雙眼楮清亮澄澈,與先前的渾噩呆滯全然不同。她心上一喜,緊接著就看到宿黎眼角掛著的小豆子。
風妖偏頭,對上宿女士探究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