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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五章 莫過有人等

雲仲還未走出小鎮時,見過不少走街串巷,終生腳不落地的說書先生,如要是旁人說得客氣些,就將先生二字擱到後頭,可若是並不客氣,多半則是直呼說書的。更是有那等家中近來橫財不少的,雖距腰纏萬貫相去甚遠,但既然是近來發財大吉,理應與往日同苦楚的街坊鄰里區分開來,若是本來心善者多半要允些便宜,不過這等人向來不多,大多都是要好生講究一番排場儀態,請來兩位說書人,只是請人的時節,往往避免不得在說書的前頭加個臭字,渾然忘卻無錢無勢,連浣衣都不勤快時的落魄模樣。

說書之人月復中文墨不見得低淺,但往往連不少還算叫得出名諱的說書先生,都是單憑三五孤篇成名,也不過是自老年間傳將下來的,至于新書卷編撰,則並無幾人有這等本事,一來二去,身在一方地界前來听書之人,便越發零星可憐,都未必能糊口,何談茶酒錢,便只得四處轉悠,掙那份新鮮銀錢。雲仲家住那方鎮子里頭,先後也有不少窮酸說書人到訪,只可惜未必皆能趕巧,大多時節誰人家中也擠不出富余銀錢請上這麼一位說書人來,飲茶听書,又怎能是貧寒之人消受起的,除卻吳霜早年間那間茶樓,鎮上少有人能如此慷慨,除卻趕上逢年過節遇得喜事,縱使是還算附屬得人家,亦不會白白花這份銀錢。

雲仲只記得垂髫年紀時,鎮中來了位先生,恰好鎮中有位還算富足的人家打算喬遷,感念如此多年來同鄉鄰情誼,多承照拂,接連宴請兩日,且是自遞銀錢送與還是茶樓掌櫃的吳霜,教後者請個說書先生,正值年關將近,正好為同鎮之人添些樂呵,正好就請來了位運氣不差的說書人,一連幾日說書,理直氣壯討到手不少銀錢,逗留幾日,才意猶未盡離去。

茶樓後巷里頭有條死巷,常年無人前去,不過巷尾處有處缺漏,牆頭丈許來高,仰頭時能從缺漏處正好瞧見天上月,每逢無人玩耍時節,尚且年幼的雲仲總要坐到巷尾處,看向正好嵌到孔洞正中的圓月勾月,時時變幻,便正巧有一日瞧見那位年過五旬的說書人,捧著酒壺同樣蹲坐在地上,看舊牆當中安穩圓月,時哭時笑,狼狽莫名。

可縱使是那等猶如喪家之犬的說書人,蓬頭垢面衣衫不整踏到茶樓台前的時節,說書時往往暢快自如,一掃頹靡落魄。

第五十口洞中的那位老漢,亦是如此,出劍時當真似能壓塌山嶺,顛覆山河,持劍前不過是個城中鐵匠鋪里忙碌大半生的老朽,持劍之後,卻如巍巍高川,如何也難逾越半步。

若說是起初同獨臂劍客斗劍時,後者輕飄飄就能勝過雲仲,那遇上這位老漢,則很像是千百強弩彎弓射紅雀,殺雞偏要用牛刀,盡管是雲仲不樂意信,可無論是力道還是劍招,這位同城中打鐵老漢一般無二的老漢,似乎比自家師父還要高。

所以理所當然,雲仲此番離去時節,索性便倒頭昏到撐船老者舟中,潺潺血流,險些將整條小舟船底都染遍,險些將那位老實本分的撐船老者都嚇得魂飛魄散,撐船近岸時招呼不少人前來,將雲仲抬到醫館里頭,足足兩三日過後雲仲才是緩緩醒轉,可算令城中人松過口氣來,時常有人前來探查這位斬蛟劍客傷勢,雲仲一一謝過,又是逗留七八日,才勉強能起身離去。

十日里葉翟不曾去探望過一回,只是每日臨近日暮時,依然備酒水候著,足要在前庭中坐至漫天星辰扯起,月懸中天,才肯回屋舍歇息,直到今日晚霞才現,雲仲拖著疲憊身形與數處還不曾痊愈傷痕,坐到葉翟對座時候,葉翟才是深深吐出口氣,卻是替對面人斟茶一盞,酒壺卻是握到自己手里,並未去問雲仲傷勢如何,更不曾責怪,輕輕慢慢飲酒一口,好像才生出言語的興致來。

「遇上本事大的了?」

雲仲卷起衣袖齜牙咧嘴,抿嘴飲茶,朝那道足有半臂長短的筆直劍痕,「你說呢,要是不曾同那位沾點因果,沒準就得半夜三更飄來找你葉老哥飲酒了,就這大抵還是未盡全力,就憑那一身蠻力,便忒有些氣人。」

府邸門開,從外頭走來個寬袍大袖的青須漢子,也不自報家門,更未曾多禮,就這麼橫插一棍坐到桌案前,正巧瞅見雲仲臂膀上那道奇深的劍痕,連連搖頭,抬手勾指,那壺酒就從從容容由葉翟掌心當中月兌身,落在來人手上,飲了個暢快飽足。

來人雲仲與葉翟皆是相熟,故而不曾開口,卻是葉翟起身離去,捧來整一壇酒水,擱在桌案正中,同不告而來的東檐君讓過。

東檐君脾氣,理應算在四君里最為和善的,倒並非是言說性情最為溫和,而是大抵凡事都不樂意記掛心上,念頭最為跳月兌活絡,時常旁人不曾在意之事,東檐君卻很是上心,而旁人皆是心系的大事,東檐君卻未必在意,大有舍本逐末的意味,如今登門,不論雲仲還是葉翟,都難揣測出來意,故而也只得是靜候東檐君開口。

而東檐君舒坦飲過半壇酒後,才遲遲開口。

「你兩人倒是閑情雅趣十足,仍顧得上飲酒取樂,卻不曉得屋內吃酒,屋外雨灌,一個是千百載來難得走到第五十窟眼前,卻遭人狠狠教訓過一頓的後生小子,雖能走到如今這步已是出乎預料,但比起那柄劍的主人,還是差上不少火候,年紀又輕,根基又淺,經絡尚難算在天生大才之輩,想要走過這一關,難。」

說這話時,東檐君瞥過眼雲仲丹田處,神情倒無變動,眉頭卻是皺了皺。

「怕你不曉得,特地相告,四君之中我是同那小子交情最好的。」

雲仲低眉,罰酒一杯。

「世上從來都沒有什麼無緣無故給福緣的事,饒是那小子重新活過,照舊也不行,人世間彎彎繞繞大抵早就有定數,怎麼繞也繞不過,這你應該曉得。」

仿佛覺得秋夜冷意綿綿無窮盡,雲仲將衣袖放下,這次卻是遲疑片刻,才再度飲酒。

不料東檐君手捧下頦又道,「你統共在醫館里頭住過十日,僅付了七天的銀錢,其余三天又要如何算?不如再罰酒一杯湊足,此事也就不計較了。」

但這次雲仲捧杯許久,到頭來也沒喝,而是輕放杯盞苦笑,「一來二去雲山霧罩,倒險些將晚輩心肝嚇得顫顫,欠下如此大的人情,區區三杯兩盞酒,如何贖清,卻是來日換法子償還最好。」

東檐君什麼也沒說,只是兩眼當中光華瞬息閃逝。

竹椅摧折,雲仲身形被牢牢鎖到外牆處,且周身無形無影力道緩緩增進,像是要將雲仲生生瓖入牆里,月兌身不能,相抵不可,只得眼睜睜听聞院牆扯裂聲響,一連吐出兩三口血。

始終冷眼旁觀的葉翟心頭有覺,朝里屋窗欞處豎起一指,湊到嘴邊,深深皺眉搖了搖頭。

東檐君並沒去在意葉翟舉動,而是端起杯盞起身,悠哉游哉晃到雲仲身前,投去個問詢的眼神,卻沒料到雲仲並不接茬,索性將兩眼閉上,只得是收回神通去,立身片刻,嘟囔了句好也不好,旋即揚長而去,只是走前遞給葉翟一枚金燦燦丹藥,旋即離去。

方才陣勢看著唬人,雲仲倒也吃了些苦頭,但幸好東檐君所留丹藥,必不屬凡品,葉翟借茶水替雲仲喂過,不消多久就逐漸緩將過來,連未曾痊愈的傷勢也盡數復原如初,重新坐回桌案前,苦笑不迭。

東檐君討債第三句,看似平常,細想之下卻也很是玄乎,而往後出手壓制雲仲,則很是有些考驗心念可否堅固,但也並非是沒有解法,可憑眼下雲仲的性情,當真不願讓出半步,故而才有那句好也不好。

葉翟卻只顧發笑,言說雲仲這性情,譬如山野里被人捉了去的馬牛,倔強得緊,縱使挨過幾鞭,照舊咬緊牙關忍下,作勢蹬人,就這等脾氣,何愁不能練好劍。

對此雲仲只得苦笑不已。

東檐君此行,不過道出兩三句言語,但話里話外所藏的隱意,已然可說得上直白龐大四字,雖說這第三句討債話,尚不知作答可否算在高明,可也從中听出些意思來。

「雲小兄弟倒是有膽量同東檐君爭個短長,可憐我那夫人數日前染病,病灶初愈未曾出屋,方才若是不加提點,沒準還真要替你小子出頭,畢竟是那等半點不願忍讓的性情,多年前如此,多年後也是如此。」

雲仲朝屋舍望去,又瞧了瞧這些時日都不見得熄去的爐火,與爐火上燙得壺面發白的酒壺,突然就知道了自個兒為何成天串門,于是恭恭敬敬起身,朝葉翟與不曾露面的葉夫人,恭恭敬敬行禮。

院落中的葉翟含笑,看向屋舍窗欞所在,朝同樣含笑坐在病榻上的水月眨了眨眼。

這小子的心思多細。

外頭霜雪冷雨,屋內小爐青壺,在世時節不覺孤身,莫過有人等候。

實乃大幸之中的大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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