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紅霧山已過去半天,暮色漸降,身邊的紅霧更加濃稠,他們像融入了正在熬煮的熱湯里,每個人都大汗淋灕,渾身黏濕難耐。
陳簡很想深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可這兒哪有什麼新鮮空氣?
全都是摻雜著細沙粗礪似的霧。
往上走已看不到山路,他們仰賴的向導——獨孤麟奇也無法辨認方向,只能依靠鬼蟲率先探路,陳簡將前面的情況轉告給獨孤麟奇,再由他指明道路。
「沒想到這里變成了這樣。」獨孤麟奇痛心地低語。
正當他說話時,藏匿在紅霧中的樹林里傳出了很輕很輕的聲音。側耳細听後,陳簡發現那都是人們的哀鳴,很像獨孤家的人被殺前的痛心嘶吼。
其他人也意識到了那些怪聲,都忍不住看向獨孤麟奇,擔心他出現強烈的反應。
但他比預料中要堅強很多。
「繼續走吧。」他說道,「我能听到,姐姐在呼喚我。」
獨孤麟奇這話並非無根據的胡言亂語,事實上,他確實听到了一個很像姐姐的聲音——這可能是他的幻听,但他更情願相信,姐姐的魂魄正在此山徘徊,等待他的到來。
「別往前了。」陳簡突然停下腳步,「前面有腳步,很多人。」
「是比我們先一步進紅霧山的人。」獨孤麟奇不用猜都知道。
陳簡嘗試通過鬼蟲觀察前方情況,但霧實在太濃,螞蟻的眼楮又不同于人類充滿各種色彩,他雖然擁有很廣大的視野,但看不清,一切都是徒勞。
他只能親自前往。
「你們在這等一下,我去前面看看。」
「一個人太危險了。」溫卿筠非常緊張,身處紅霧就和身處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一樣,讓她毫無安全感,況且黑暗中隱藏著前他們不認識的人。「再多些人一起去吧。」
「我跟你一起去。」獨孤麟奇說道。
「行。」
陳簡很樂意他一起跟來,獨孤麟奇有著敏銳的觀察力,況且這是他的故鄉,有他在身邊,陳簡心里也有底。
陳簡看清腳下的路後,小心地邁開步子。
「到底發生了什麼……」獨孤麟奇順手捻斷一根樹枝,把它放在鼻子前,能聞到血的氣味,「難道真是因為我的家族產生了太多怨念,這座山才會被血覆蓋嗎?」
也不是不可能。陳簡心想,慘遭滅門的家族詛咒了整片地區,這個設定非常常見。
兩人離眾人越來越遠,沒一會兒就來到了鬼蟲剛發現的腳步前。
「你可有發現一件事?」獨孤麟奇突然問道,「這些血霧里有澤氣流動的感覺。」
「澤氣流動?」
獨孤麟奇蹲研究地上的腳印,並解釋道︰「我們進來後一直覺得自己體內的澤氣受到干擾,其實原因很簡單,這些紅霧都是澤氣,我們始終在遭受攻擊,所以才會產生澤氣紊亂——這些腳印我在哪看過。」
他的大腦在同時處理兩件事。
陳簡學著他的模樣蹲下,不過他對這些鞋印沒有任何印象——因為他本來就不關注別人留下的腳印。
「是誰的?」
「暫時想不起來。」
「腳印看上去還很新。」陳簡輕輕模了模,體重壓下去的土壤上沒有覆蓋塵埃,說明那些人剛離開這不久,「我讓鬼蟲繼續往前調查。」
「嗯。」獨孤麟奇點頭,「你覺得我方才說的可有道理?」
「什麼?哦,你說這些紅霧都是澤氣?」
「對。」
「有可能,可一個人怎麼能釋放如此多的澤氣?」
「應該是用了某種門派的秘法,將死者們的氣息全部集結起來,也就是……利用了獨孤家的死者。」獨孤麟奇咬牙切齒道,「我問過沈朔霞,她告訴我,傾蓮公主讓恭蓮隊的人對其他人進行屠殺,沒說理由,這些血霧就是她弄出來的。」
陳簡也從方徊口中听說了這件事。而且他現在也想起來,自己的確用「慈悲夢」殺過人。
當然,那個「自己」和現在的「自己」不能混為一談。
傾蓮公主為何要這麼做,他完全沒有印象。
他應該跟其他恭蓮隊成員一樣,只是盡心盡責地完成公主下達的命令,那時的他,根本不會有揣摩公主意圖的想法——這是對公主的冒犯。
不過有件事讓他無法理解,為什麼自己只殺了長頸鋸鍬的妻子,而沈朔霞得到的任務卻是殺死獨孤家的所有人?
毫無疑問,這兩場屠殺之間存在差異。人數、地點、殺手……但其中一定有最本質的差異,只要能找到那個差異,說不定就能推理出傾蓮公主的真正意圖。
光知道兩場屠殺還不夠,陳簡需要更多「樣本」。
問題是,現在去哪找恭蓮隊的成員?
恭蓮隊盤踞京城,十有八九死在爆炸之中,幸存下來的獨孤麟奇能證明這點——他們在化作廢墟的京城中探索了許久,沒能發現更多活下來的人。
「我總覺得,傾蓮公主是我認識的人。」陳簡有些自言自語地說道。
獨孤麟奇疑惑地看著他︰「這不是廢話嗎?你可是恭蓮隊的人。」
「嗯……」
他當然不會明白,陳簡的意思是傾蓮公主有可能是趙望翷。
「你覺得她為何要這麼做?屠殺無辜百姓?」獨孤麟奇想到公主死前模樣,更加憤怒。
「我不知道。」陳簡搖頭,「不過……我之前還見過一個恭蓮隊的成員,他告訴我,他殺死了一戶人家,五個人。」
「五個人?你呢?你殺了幾個?」
「我不太確定,可能兩個吧。」陳簡說這話時很不舒服,人不是自己殺的,他卻要承擔這份罪惡。
「兩個、五個……還有一整個家族。時間順序呢?」獨孤麟奇發現了某種規律。
「時間?我不知道,我殺人應該是很多年前的事。」
「這跟沒說是一樣的。」獨孤麟奇皺了皺眉,「你覺得會不會是這樣,越接近現在,公主要求殺的人越多?」
陳簡不太確定,他只知道自己殺人一定在方徊前,因為對方比他更晚加入恭蓮隊。不過——
「不對,沈朔霞殺人是很多年前的事,肯定在我和方徊之前。」
「說得也對。」獨孤麟奇掃興地垂下腦袋。
獨孤家遭遇屠殺可是十二年前的事,那時傾蓮公主尚且年幼,恭蓮隊都還沒建立,那些後來加入恭蓮隊的成員可能都還不曾見到公主。
這里頭到底有什麼規律?獨孤麟奇就算用智言指路也無法看出其中的奧妙。智言指路能為他指引方向,卻無法解答這種謎題。
他甩了甩腦袋,重新觀察腳印。
「你看這些印子,它們不相同。」
「確實。感覺有三個或者四個人。」陳簡讓鬼蟲爬在上面,提取人類獨有的氣味。很快影給出了反饋。
「有四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