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醫院主樓211病房,剛進門就看到凱爾站起來。
「伊珂,怎麼出去這麼久,沒事吧?」凱爾關切地問。
「抱歉,稍微花點時間,已經好了。」我走到原座位,坐下後,還在回憶重癥樓所見。
沒看錯,那應該就是梅林教授和叫納修的大四男生。
真想不到這兩人還有交集,他們都在重癥樓干什麼呢?難道有彼此相識的病人?
思考之時,正好听到維利的聲音。
「伊珂,我想好了,就按你意思辦吧。」
「嗯?」我回過神,說︰「我剛好認識一位檢察官學姐,可以接上線。維利叔叔,那些晶石,你都還保存著嗎?」
「當然,這些都是寶貝呀,哎。」維利嘆息一聲,從枕頭邊腰包里掏出名片遞過來︰「我遲點就可以出院。如果檢察院要來調查,就讓他們來維尼佳貿易商社吧,反正我也是受害者,不怕。喏,這是詳細地址。」
「好的。」我接過名片收好,但看到維利那失落模樣,一時卻不知說什麼好。
凱爾很及時地給維利打氣︰「振作些,舅舅!人平安就好呀,錢可以再賺嘛。」
「知道啦,需要點時間消化嘛。」維利抬起頭,看著天花板發起呆。
不過,他很快就恢復精神,又開始和我們聊起天,真是個放得開的人。
他提到月鈴鎮現在更加冷清,酒吧街只剩下一家月神酒吧兼旅館,每天就寥寥幾個顧客,也不知那家店怎麼能支撐下去。
而且,據說月神旅館居然長期堅持做慈善。諸如捐贈救災之類必有其身影,而且溫姿之家與溫姿學校的主要贊助機構,除了教會就是它,但其從來不要求題名什麼的,很了不起。
「不可思議吧?而且人家做慈善,可不是十天半月,甚至不是幾年,听說有幾百年!跟它歷史一樣長!」維利驚嘆︰「要不是听鎮長說過,我都想不到。每年都會定期捐贈呢!鎮子的路啊廣場啊什麼的,說不定有三分之一經費都是它支持的,可就是不張揚!」
「幾百年!」凱爾也很震驚︰「這得多少代人啊,怎麼堅持下去哪!」
「這就更厲害了。」維利說︰「這店在美奇銀行總部搞了個信托,通過信托定向在月鈴鎮做慈善。我以前問過美奇銀行資管部的人,听說這個信托計劃已經存續幾百年!」
「我敢說,鎮上絕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月神旅館做的好事,實在太低調了。光看那個信托名字,許多人還以為是外地大富豪哩。」維利感慨︰「倒是今年酒吧街被一群外地人搞得烏煙瘴氣,鎮上還有一堆老保守罵月神帶壞風氣,真是諷刺啊。」
「鎮長知道,也不說一說嘛?」凱爾表示很不理解。
「人家低調啊,似乎也無所謂名聲。」維利回答︰「就像繼承創始者遺志的機器一樣,只做不說。」
「堅持幾百年,這可太難了。難道家族成員都不反對?」我記得戴莎說過月神旅館是聚能聯合集團的股東之一,雖然持股比例微小,但按集團體量來判斷,可能分紅也不會少吧。
可是,又怎麼做到幾百年如一日呢?
「不,听說月神旅館初代老板沒有後代……只是听說啊。」維利看來也不太敢確定,思考一會就皺起眉頭︰「美奇銀行的人說這信托設計了蠻復雜結構,我也不太懂。總之就是能確保月神酒吧和旅館等資產全部收入歸集到信托計劃,扣除項目經營費用、信托管理費用等等,從信托全部經營投資收益中,按固定比例支出用于定向慈善事業。」
「啊啊,講得自己都繞暈了,頭又痛了……」維利模著頭上繃帶,總結︰「就好像那個月神旅館和酒吧,也許還有其他什麼資產都只是軀殼,那個信托計劃才是靈魂。嗯,或者說就是自動執行指令的機器吧。」
「哇哦,舅舅……雖然听不明白,但你好像蠻懂這些哦。」凱爾贊嘆。
「廢話,我要做生意嘛,總得懂點金融。」維利揚起嘴角︰「等我將來有錢了,也要搞個家族信托計劃,貫徹本人意志,哈哈。」
「意思是去世後,這個什麼信托也能代表你的意志?」凱爾提出一個大膽假設︰「就像你死後轉世成信托計劃?」
「你什麼理解能力啊……」維利搖搖頭。
听得我也笑出聲。
只是,維利怎麼會聯想到月神旅館呢?
好像是跟捐贈支持溫姿學校建設有關。
再聊過一會後,維利就將話題轉移到學校。听說嘉妮老師想在新學期初修繕小圖書館,那套科普讀物可說是來得恰到好處。
現在軟件到位了一些,硬件呢?他決定以維尼佳貿易商社名義資助幾套新書架,並幫忙回收處理掉那些老舊物件。
當然,為控制成本,他會去買半成品板材並自己制作上漆。
這個想法得到嘉妮老師支持。雖然她覺得「維尼佳」名義有點怪,但也不反對。
所以,這幾天他還得回月鈴鎮一趟。
「真不錯,但你會做書架嗎?」凱爾表示懷疑︰「可別塌掉啊,砸壞小朋友就慘了。」
「我主要負責挑選材料,到時你爸會幫我制作,可靠吧。」維利看來也知道借力,不會亂來。
「那還好。很多農場工具貨櫃什麼的,我爸都能做呢,他可是手工高手。」凱爾又問︰「舅舅,你怎麼想到送了書又捐書架啊?」
「就是當場想到。你要學啊,少年。」維利笑了一聲。
「學什麼……」凱爾嘀咕著。
我大概听明白了一些。
溫姿學校小圖書館修繕工作應該會持續一段時間吧。
除了書架,我記得那里牆皮也有些老化。這些事,如果維利幫忙做應該不會花太多錢,就像書架那樣。而嘉妮老師應該會很高興,也很容易接受好意。
這個切入點不錯,他也蠻用心,祝他順利啦。
再待片刻,眼看陽台外天色開始轉陰,我們就告別維利,起身離開。
……
在聖心醫院待得似乎有些久。
當我們所乘坐的公車往南通過江東大橋時,透過右車窗還能望見天邊綿長的火燒雲。
遠處,聖石大教堂標志性尖塔披著落日余暉,光彩靚麗,讓人想起這座城市曾經的聖城稱謂。
有點晚了。
我掏出懷表看過,已經是下午5點半。
經過學院車站時,我也沒下車意思,靜靜等著公車再次啟動前行。
「伊珂,你要去咖啡館兼職嗎?」凱爾問。
「對啊。要來光顧嗎?」我習慣性嘲弄他,剛說完就笑出來。
「呃……不敢來……」他聲音馬上就變小了。
「可以來。」我提醒他︰「正常時間來,有什麼關系。」
「可是,伊珂都是晚上兼職吧?」他看起來有點苦惱︰「晚上除非夜巡,否則出不來。那就不是正常時間啦。周末白天的話,到中央圖書館就可以找到你,也不用來咖啡館……」
但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正常時間來喝咖啡,不是來找我啊。
可以考慮找沃倫老板,聊聊怎麼煮黑咖啡呢。
「咦……還笑什麼呀?我說錯了啥?」凱爾看著我問。
「哦,沒有。」我收回笑意,在心中盤算著日子。
今天是8月11日周六,還有幾天。
「下周要去西北舊城區巡邏,對吧?」我問︰「就在環城東路流浪藝術長廊那邊嗎?」
「藝術長廊?」凱爾好像沒听過這詞,一會才反應過來︰「就是兩邊圍牆都是涂鴉的那條舊城區主路吧,對對。」
「那麼長一段路,來回巡邏嗎?」我心想︰那可是起伏大坡道,這種操練方式還真累人。
「除此外,還有站崗任務。」他說︰「可能就在那段路公車站附近吧。」
「是麼。」我開玩笑說︰「那可要加油站咯。」
「哈哈……」
……
晚上7點半後,新城區紫櫻咖啡館。
本來還想著明天再打電話與戴莎約時間見面,這會不必了。
「嗨,又見面了。」戴莎推門而進,笑著向我打招呼。
「歡迎光臨,學姐!」我趕緊將她引到卡座。
她已經用過晚餐,只是過來這邊喝杯茶小憩。
「但這里只有茉莉花茶……」我抱歉地說︰「沒有玫瑰薄荷茶哦。」
「沒關系,我開始習慣茉莉花茶了。」戴莎笑意依然。
這會的咖啡館最是清閑,店里沒有其他顧客。
老板在吧台後邊,喝著自煮黑咖啡看報紙,悠然自得。
將茉莉花茶端給戴莎後,我也跟著在她對面坐下。
「學姐。」我十指交叉,兩臂平放在桌上。
「怎麼啦?放松些。」戴莎將杯子移至右手邊,身子稍稍前傾,看著我問︰「又遇到什麼事情了?」
有時候真懷疑,她是不是會讀心術……
我挑重點敘述維利遭遇,強調他確實不了解晶石實際來源,說明兩批貨品級差異,也講出渠道商檢驗第二批貨前後的異常言行。
只需講出這些事實,不用再添加晶石貨源地猜測。我想,戴莎自會判斷。
她一直與我對視,靜靜地听我完,又沉默了一會。
那眼神好銳利,讓人下意識想逃避,但我總算還能堅持下來。
「的確,不管是超高密黑能晶,還是普通能晶礦石,如能證明其源自月鈴礦區,就已經不對勁。」戴莎說︰「能打上礦區暗記,都是有高經濟價值的超高密黑能晶基礎原礦,包括未檢測出的次品在內。」
據她所說,月鈴礦區試投產不到半個月,向位于碎石城楠平鎮的能晶加工廠供貨實際5批次合計不到3噸,屬于實驗室研究性質的珍貴原料,要精加工成超高密黑能晶尚需時日。
而地下流通的這批貨也只是基礎原礦,存在就是不正常。
說明可能有內鬼在謀私利。
那是以為礦區即將進入生產正軌,卻想不到會因突發事故導致被封閉的貪婪嫌疑人。會是誰?答案是明擺的。
這是個關鍵線索,也能成為有效把柄,從而挖出更深黑幕。戴莎看法很干脆。
怪不得她說過,法律要靠人性來推進。
「我會向奧文請求,派人追查這線索。」戴莎看著我遞過去的維利名片,卻笑了一聲︰「維尼佳?這可真巧……」
「啊,怎麼?」我思維還沉在她的分析邏輯中,沒听懂她最後的意思。
對了,現在凡是與聚能聯合集團相關案件,都由奧文親自處理,她不能直接干涉。
即使兩人分別負責成員基本相同的專案組。
據她剛剛所說,奧文負責A34專案組,她則是A35.這簡直就是形式主義……
「沒什麼。」戴莎收好名片,說︰「如果奧文點頭,那麼萊特他們會盡快拜訪維利先生。」
「至于那個渠道商嘛。」她兩臂直立,雙肘撐在桌上,十指相貼,手掌相離,擺出尖塔手勢,看著我說︰「會被深入調查的。如果真是非法銷售被封鎖礦區特殊貨物,那後果就比較嚴重。」
「明白,謝謝學姐。」我點頭回應。
有她這句話就夠了。
當然,我更希望的是,能通過這次查證,印證這條線索,挖掘真相。
但有一點,現在也沒想明白。
就是那個渠道商驗貨前後反應,听起來最初是對第二批貨有信心,所以口氣才那麼大。
說不定,那100顆晶石,是真從那黑商手里出貨,也真的全都為普通黑能晶。
但這怎麼可能呢?太矛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