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的藥膏黏著紗布,一點點從面上撕下,雖然下手之人動作已極為輕柔,但仍帶著一絲絲刺痛,謝靈煙閉著眼楮坐在鏡子前,心中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自己是什麼模樣,卻怎麼也不敢睜眼,生怕一睜眼,那丑陋猙獰的傷疤還如夢魘般烙在自己臉上。
「嗯,恢復的不錯,可以不用換藥了,曬兩天太陽就看不出了,記得回去後少吃些辛辣食物,其他便沒什麼了,謝姑娘,你看怎樣……」一柔怯怯的聲音在謝靈煙而後響起。
謝靈煙還在積蘊著勇氣,又一奚落聲傳到耳邊
「你問她?她還不敢睜眼呢,听說她自己劃了自己臉時,我還敬她是條漢子呢,現在看來,又是個被人往家里塞了個狐媚子嘍」
「我本來就不是漢子!」謝靈煙一受激,憤然睜眼,卻很快被鏡子所見吸引,止不住一呼。
鏡中女子如清月新輝,秀麗絕俗,一雙美眸盡是驚奇,豆蔻般的指尖輕撫著面容,原本深刻見骨的傷痕如今只余淺淺一道,與周遭白皙肌膚相比,呈現如新生嬰兒般的淡粉色,但這只是因新生的肌膚少了光照,只需再過幾日便無分別。
「這真的是我?」謝靈煙難以置信的喃喃道。
「可不就是你麼?我們家小母牛的本事你還信不過麼,還不把你這狐媚子拾掇的漂漂亮亮?」奚落聲又傳來,一絳衣女子抱胸倚門,說別人是狐媚子,但此女身形苗條高挑,面容如海棠春睡,一舉一動都透著勾人心魄的慵懶嫵媚,亦是個不折不扣的「狐媚子」。
「秦風姐,你再說我,再說我是小母牛,我可……我可生氣了。」謝靈煙背後,一身穿淡黃衣服的女子紅著臉咬唇道,本是理直氣壯的一句話,被她說出來卻是斷斷續續,氣勢當然無存。再看此女圓臉杏眼,面上還帶著些嬰兒肥,更顯清純可愛,但身材卻凸凹有致,豐腴撩人,也難怪會被稱作「小母牛」。
可知道她的底細,便不會再對她起輕視之心,此女便是將謝靈煙醫治好的楚頌,而她亦是‘五大異人’中神醫楚白牛之女,一身醫術已得「神醫」真傳,而這護肌養顏的本事,連楚白牛也遠遠不及。
謝靈煙感激在心,激動的握住楚頌的手道︰「楚姐姐,謝謝你!」隨即又替楚頌出頭,對絳衣女子道︰「秦風姐,你再欺負楚姐姐,我可不依你啊!」
「小狐媚子好了傷疤忘了痛,不依我又能怎樣,跟姐姐動手不成?不怕姐姐我又在你千嬌百媚的小臉上多劃下幾道?」秦風眯著鳳眼,似笑非笑道。
幾日相處下來,雖明知她是玩笑,謝靈煙也不禁一慌,口上道︰「怕你哦?我和楚姐姐聯手一起對付你。」,身子卻往後縮了縮,畢竟對方是風雅頌三姝中修為最高者,江湖早有盛名。怕與她師傅比也只在伯仲之間,自己豈是對手。
「風妹,你又與客人胡鬧。」一道清雅聲音傳來,漫步而來的是一名藍裙女子,女子為翩舞頭上挽著飛仙髻,眉如翠羽,眸如燦星,一身淡藍色曲裾衣裙更將她身形襯托得亭亭玉立,比之秦風、楚頌二女,她更多了些成熟端雅的風韻,便是風雅頌三姝中的趙雅。
「雅姐,秦風姐欺負我,又叫我‘小母牛’」楚頌可憐兮兮的告狀道。
「哼,你本來不就是麼?我叫差了不成?小母牛!」秦風裝出惡狠狠的樣子道,似是要用目光從楚頌胸前挖下兩塊肉。
趙雅勸阻道︰「行了,也不怕客人笑話,楚妹妹,她再叫你本相,你也叫回去不就成了,反正你也不會吃虧。」
「雅姐,你……你怎麼說出來了!」楚頌又氣又委屈,幾乎快哭出來了。
「原來楚姐姐本相是牛?」謝靈煙一驚,心中暗道︰「我還以為是調笑她的身材呢……她是聖手神醫楚白牛之女,早听聞楚白牛是妖族出身,嗯?楚……白牛?天,我早該想到了!只是楚姐姐這麼玲瓏可愛的人兒,本相竟然是壯碩粗重的牛!」
縱然知曉極不禮貌,謝靈煙還是止不住想笑,又看了看秦風,暗疑道︰「不知秦風姐本相又是什麼?」
秦風看她打量自己,立馬知道她的想法,秀眉一挑單手叉腰,肆無忌憚的展露傲人身姿道︰「小狐媚子,再瞧姐姐你也瞧不出來姐姐本相!」
「稀罕知道?」謝靈煙吐吐舌頭。
「好了,風妹你莫鬧了,謝姑娘,你的面上傷勢既好,也該記得我們當初約定吧?」趙雅正色道。
「自然記得,趙令主。」謝靈煙點了點頭,她與秦風、楚頌相處,都能叫她們一聲姐姐,但面對趙雅,姐姐二字卻怎麼也叫不出,而是叫了她在錦繡山莊的職位,掌管孔雀翎,可替孔雀公子發號施令的令主。原因便在于從初見開始,趙雅就對她顯露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
記得十數天前她方隨著師尊商影,懷著忐忑心情來錦繡山莊求藥時,便是由趙雅來接待,待看到她揭下面紗露出疤痕時,趙雅驚呼一聲,考慮到疤痕丑惡這也屬平常,但謝靈煙卻隱約覺察道趙雅驚呼的原因不在于疤痕,卻在她相貌本身。
而驚呼中,包含著惋惜,懼怕,疑慮以及暗藏深處的敵意!當時趙雅雖應允替她治療,卻也許下約定,一,治療期間不得在山莊內隨意走動,二,傷愈之後,即刻離開錦繡山莊。
趙雅點頭道︰「既然知曉,那錦繡山莊也不留客了,近來得到消息,你們人族修界中又有大事發生,料想你師傅也需早回凌霄劍宗,過了今晚,你們便離開吧!」
主人逐客意圖明顯,謝靈煙咬咬唇,也不再說什麼,點頭道︰「仍是多謝諸位,那我便先回去整理一番。」
說罷,強作無事的告退離開。
待她走遠,秦風皺眉道︰「雅姐,再怎麼說,她也是公子的親人,你又何必對她這麼冷硬?」
「親人?哼,越是親近之人,傷公子越深,看到她面孔時,我真以為那個女人又回來了,而我,決不允許有人再傷公子第二次!」趙雅看著遠去的謝靈煙,目光清冷道——
「便要走了麼?明明還沒見到他呢?」謝靈煙心中想著,腳步越發茫然,初來時尚擔憂,以為生怕他會看到自己丑陋模樣,但入莊時並未見到他,令她暗松口氣時,又感心中失落。如今面傷好了,心頭便又火熱起來,迫不及待的想再見他一面,可又被下了逐客令。
「謝靈煙,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膚淺了!」謝靈煙握緊拳頭暗罵自己,「不過就見過他一次,話都沒說過半句,你給我發什麼痴!何況他身邊這麼多女子,趙令主,秦風姐,楚頌姐,不但人漂亮,修為高,亦是各有所長,他又怎麼會記得兩年前隨手救下的一個黃毛小丫頭……」
謝靈煙黯然想著,想要趕緊回屋,一覺睡到天亮,然後明天早早離開,再也不去想他,可回神間,卻發現自己早已走差了路,現在不知所處錦繡山莊何處。
「糟,違背與趙令主的約定了……」謝靈煙茫然打量四周,循著感覺而走,卻在不經意間,看到了兩條人身影佇立。
一者是相貌溫婉,看似可親的道姑,也就是她師傅商影。而另一條身影,身著七色法袍,身形傲立,長眉狹目,相貌俊朗,正是孔雀公子——公子翎!
突然映入眼簾的身姿,就像初遇時同樣突然,之後霸道的佔據了她全部心神,謝靈煙猛然心如鹿跳,縱然與趙雅約定在前,可此時仍止不住腳步想要靠前。卻又不敢接近,最後只是在一棵樹後像賊一樣躊躇不定。
而後,听得商影柔聲道︰「好妹妹,快二十年了吧,這些年姐姐沒來過幾遭,你莫怪我無情,咱們一同長大,勝似親姐妹,你自也知曉我心眼小,擔不住事,來這一遭,怕是兩月三月也掃不去難受滋味。你總不願讓我****愁眉不展吧。」
「師傅在與誰說話?」謝靈煙心頭疑問,又將腦袋伸出探視一番,卻見公子翎與商影所在院落中,秋染楓紅,落暉成丹,一地淒紅點綴著一座孤冢,倍顯淒涼。
而黑石墓碑之上,赫然寫著「公子翎愛妻之墓」!色做暗紅,入石盈寸,一股悲愴之意卻是透字而出。碑上只寫了身份,卻未署名,亦沒有人物生平,難免生人疑竇。
但謝靈煙卻覺頭腦一懵,「公子翎,他,他有妻子了!」隨後心頭也一片空茫,一陣說不出的沉痛壓向心房,
「還好已經死了……」心中說過這句,謝靈煙猛然驚醒,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幾巴掌,暗道︰「謝靈煙啊,竟然幸災樂禍,你怎變成這般模樣!」,隨即遙遙的朝那孤墳做了個揖,祈求墳中之人原諒。
卻見她師傅也同時揖拜幾下,道︰「今日又是你的忌日,姐姐卻空手而來,無物以奉,便作一番劍舞悼祭你吧。」
說罷,起劍出鞘,旋身而舞,劍動之時,這方圓百丈之內,連風也歇了,竟如內室一般。一股綿長又熾烈的劍意透劍而出,商影的身子也陡然柔美起來,雖是舞劍,卻如訴衷腸,一股綿長又熾烈的劍意透劍而出,好似天荒地老,海枯石爛,劍意也不會消散。
炫目劍光映照眼中,謝靈煙受劍意影響,心潮翻涌,情思悸動,甚至止不住想沖上前去,一吐情思。卻在此時,劍意陡然一變,原以為天荒地老也不會消散的熾熱劍意,卻是情到濃時情轉薄,劍上轟轟烈烈的情意漸漸減弱,卻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最後,隨著商影長劍一指的動作歸于平淡自然,劍刃所指,頭頂一片楓葉颯颯而動,那一片楓葉的葉梗連在樹枝上,搖搖欲墜,卻不落下,似是不舍離別。
謝靈煙猶然沉溺于平淡卻無處不在的劍意中,商影卻已款款收身,道︰「這劍法是你夫君所創,只女子能使的有情之劍,本想把它凌霄劍宗當聘禮,來給你個驚喜,你哪知卻……自此天人永隔,而劍譜也封在了凌霄劍宗經閣中,你無緣見識此劍,而我有幸悟出,就全當作是借花獻佛,讓你知曉你夫君,曾有這一番心意……」
商影又嘆了口氣,斂去面上寂寥,對公子翎道︰「你不再與她些說什麼?」
「不必了,我想說的,她都知曉。」公子翎無悲無喜,淡然平常道。
商影道︰「好一句我想說的,她都知曉,憑此一句,便知她沒曾看錯人!」
而孔雀公子忽又壓低聲音,用只二人能听到的聲音道︰「你徒弟既然來了,要叫她來祭奠一下嗎?好歹是她親人。」
「算了吧……上一代的事,她們年輕人沒必要。」商影輕聲道︰「況且不管生前身份如何,她死之時,只想做你公子翎的妻子,所以墓碑之上不留名號,不留生平,我又何必違背她心意?」
說罷,提高聲音,道︰「煙兒,等久了吧,跟我一起回去吧。」
「師傅早發現了!」謝靈煙一驚,隨即反應過來,「這不是理所當然嗎,一個是凌霄七劍,名聲赫赫的高手,另一個更是天下頂尖的妖王,自己豈能瞞過他們耳目。」
隨即整了整秀發,捏著衣角,局促不安從樹後走出,面上無由的發紅,眼楮卻偷偷瞥向公子翎,但公子翎一直看著那座孤墳,不曾回頭,好似根本不在意他的存在。
「他果然早將我忘了……」謝靈煙心頭泛起一陣酸楚,正欲拖著沉重腳步雖商影離開,卻听公子翎的聲音傳來。
「你的事情我听說了,雖為那幫所謂正道自毀容貌,是大大不值,但行所願行,決然無悔之態,倒也令人激賞,不枉本公子曾順手救你一遭!」
回身看去,公子翎屹立如初,依舊不曾回頭,但露出的半邊側臉卻掛出一抹贊許微笑,「他還記得!」謝靈煙心頭一甜,
「多謝孔雀公子救命之恩!」謝靈煙喊了一聲,卻覺心情激蕩下聲音有些變了調,面上又一紅,快步追上商影。
公子翎撫模這墓碑,緬懷般的笑道︰「倒是與你當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