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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 作夢中夢,見身外身

下雨了。

水從地下往天上飛,像一場自下而上的豪雨。

踉蹌著爬起身,無明在一片昏黑中模索站起來,水花把他臉頰打得濕潤,衣衫也濕透。

意外的,卻並不覺得冷……

及膝深的水是溫暖的,柔煦貼緊了皮膚,讓人想起雨林正午時分那些濕潤又帶著暖意的霧氣,柔柔的撲面,讓身體都暖和了起來,

這個時候,無明才發現自己是赤果的。

他在水里模索著走了半個圈,呼吸時,一股仿佛香膏般的味道馥郁著涌進鼻腔,連吐氣都是微甜的,就像被水稀釋過的金黃蜜糖。

真甜。

他怔了怔。

真甜……比白糖還要甜……

那股味道留在唇齒間,仿佛帶著點強硬的意味。

熟悉的,像是能讓人想起很久很久的從前……

無明想起在漆金廷那座小假山的後面,他和小秋對坐著分糖人。那個時候,薄薄脆脆的糖片仿佛能夠被一口咬碎,當像甘蔗又像蜂蜜一樣的糖融化在牙齒,順著咽喉流淌進去時,心髒突突跳著,似乎也在期待著什麼。

是期待著什麼?

香膏般的馥郁味道靜靜浮在了水面上,在仿佛自下而上的豪雨里,一個人影突然沉默了,寂得有如一座石雕。

「真甜啊……」

許久後,他輕輕地說。

濃郁至極的香味直入神竅,讓腦海都蒼白了。

無明踩著水在模索,他像是穿過了濃霧,又像是踩在雲端的蓮花上,連腳步都是輕飄飄的。

那些只是轉眸一睇的瞬間交替著在腦海里來回的轉,像浮上海面換氣的深海里的魚群,它們一條條躍出水面,對著陽光和空氣吐出金黃色的小小氣泡,鱗上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

無明沒想過自己能記起這麼多東西,每一個瞬間,他都能想起小秋的臉。

快活的、皺眉的、爬山的、吹笛子的,搖頭晃腦著比鬼臉,一切開心或不開心的,難過和不難過的。

記憶在這里無限的開始拉長,順著填滿腦海的香氣,一點點,像是可以延展到最初的,那座落滿余暉的小小假山……

突然!

「啊啊啊啊!!!」

驚叫聲驚恐炸起,慘烈的讓人想起被踩住尾巴的貓。

腦海里那根輕輕的弦猛得崩斷,所有遐思都霎時蕩然無存,無明被叫聲驚得倒退了幾步,黑暗的前方,一個又嚇又恐的男聲啊啊響起。

「誰????誰模我!!!!」

那男聲隱隱帶著幾點哭腔︰

「鬼嗎???鬼模我,那我現在是死了嗎?!!!」

哭聲淒烈傳進耳朵,然後與不知何來的叫罵聲混雜一團,混淆不清,水花激烈濺起,在漫長的僵持和尷尬中。

吱呀一聲響……

然後有光亮了起來。

華衣廣袖,眉宇間帶著森然古意的女人們款款走進,她們不知從何處分開了門戶,明亮的光便像潮水,把這里每一寸的暗色都沖刷的蕩然無存。

目光所及,再也沒有任何的遮掩。

也正是這一刻,所有人都在明亮的光下眯起眼,不由自主的,輕輕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間高曠的大屋,青色的,還帶著蒼葉的十四根大梁並排撐起屋頂,每一重梁上都懸著羽色的紗幕,薄的像蟬翼,卻又透著暗沉,仿佛金屬般的冷冽色澤。

垂髫的女人們笑著將垂下的紗幕卷起,好讓外面的光照進來,她們雖然在笑,卻並不發出聲音,眉眼溫柔款款。

「我們現在……」

遠處,公羊先生低聲開口︰「是在水池里?」

紗幕外燈火明媚,青金色磚塊砌成的水池里,男人們面面相覷,一時都有些被鎮住了。

這里就仿佛是天人或者是神仙才能擁有的居所,是只存在于幻境中的景象。三人高的珊瑚樹遍地都是,像尋常盆景一般,團團點綴、拱衛著青金色的水池,豹皮般的毛皮鋪蓋在地面上,柔軟地像雲,卻偶爾會鑽出點點蒼色的雷光來,柱是全然的由海玉雕成,檐下掛著成百上千枚小巧的風鈴,暈黃的金色,風一吹,便叮咚作響。

無明有些窘迫的重新浸入水中,他沉默著四望,瞳孔也微微收縮。

舉目望去,整片大殿里似乎只有這方青金色的水池,它被嵌在大殿的最中心,也像嵌在白璧上的青玉……

「貴客應約前來,主人很是歡欣。」

女人們把碎冰輕輕投進水池里,在碎冰裂開的剎那,登時便有香膏般的霧氣涌上水面,馥郁香濃。

這個時候,無明才看見雨,那些仿佛自下而上的豪雨。

四個饕餮般的獸首懸在水池的四角,它們噴涂著霧氣,把然後把霧氣化成了沖天的豪雨,氤氳落在了每個人身上。

紗幕角落,眉間貼著玉片的女人一邊投著碎冰,一邊半跪子,對無明等輕聲開口,她在女人中最是年長,氣勢也最華貴︰

「主人已在白玉京設了晚宴,貴客沐浴之後,請隨僕婦一同去。」

「我們還有幾個人呢?」無明問。

「女客們在另一間池子。」

「這是何處?」

「員嶠。」

「我……」

「請貴客洗浴。」

女人溫溫一笑,還不待無明等再次發問,就悄然帶著所有人,輕輕躬身退了出去。

殿外有光透進來,沒有紗幕的阻攔,讓里內比先前亮了不少。

短暫的寂靜後,公羊先生錯愕的聲音響起。

「我們不是在蓮花墟的黑海上嗎?這里是何處!」他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陰神呢?那些五境呢?我們升天了嗎?這里是死後的樂土不成?!」

「不是有光嗎……」

宋遲縮了縮脖子,不動聲色離身畔的飛玄道人遠了些,剛才,他感覺好像是飛玄道人模了把自己︰

「我明明記得那個穿黃金甲冑的命藏,好像叫了個‘蜃’字,然後就有光撲過來,再然後,我們便是在這水池里醒來了……」

「只有我們幾人嗎?那些燕家的衛從呢?」

「當務之急,還是弄清這里到底是何處!」

「怕不是死後的天宮?」

「烏鴉嘴!」

明明方才還在黑海海面,身畔無數陰神環伺,又有數尊五境聯袂渡海而來,正是十死無生的慘局。

可只是一轉眼。

他們竟然躺在了溫暖的華池里,渾身舒泰而適意,像是可以長久的融化進溫暖的池水里,連呼吸之間,都帶著蜜糖般的甜香。

世間詭異,也莫過于此了……

這究竟是垂死時的 癥,還是真正死後的天宮淨土,幾人爭論了許久都沒有結論,而這時,無明忽然抬起頭。

「貧僧記得,宋先生……」

無明抬頭︰「宋先生的右臂,不是被陰神咬斷了嗎?」

所有人都悚然一驚,像是有一股寒氣從足頂猛得竄到了腦門。

「我,我……對啊!」

宋遲後覺後覺抬起了臂膀,聲音也突然呆傻了︰

「對啊……我的手,不是斷了嗎?」

……

……

……

另一處小樓里。

穿著黃金甲冑的男人在地上拼命爬動,像是恐懼著身後那片莫名的漆黑,他面目猙獰,再也無之前的淡漠與從容,只剩下慌亂和十足的驚懼。

「蜃!蜃!」

男人的目光逐漸渙散︰「你怎,你怎……」

「畢竟是五尊命藏聯袂,勝過你們的確不易,還會驚動了其他人。」

石頭僧搓著手,站在漆黑中笑了笑︰「無奈之下,也唯有用此法來打破僵局了。」

呼~

他輕輕吹了口長氣,緩緩卷向前方那個掙扎爬動的人影,還欲掙扎的男人登時目眥欲裂,但也如塊僵木般無力軟倒了下去。

「如此死。我……不甘心……」

男人嘶啞大吼,聲音含糊不清,斷斷續續,頭顱也無力垂下︰「我不服……」

「我要是你,我也不服啊。」

石頭僧嘆了口氣,他越過男人僵硬不動的身體,走到窗前,把積灰的小窗用力推開。

好風吹月過樓西,樓前人影稀。

一輪月盤掛在烏亮的空,清光把整個雲層和雲下的海面都照透,照得崖石古怪嶙峋。

這是臨海崖上的小木樓,石頭僧推開了窗,正好能看見萬頃水濤滾滾成浪,澎湃沖擊著崖石。

「員嶠,白玉京……」

他拭去臉上濺來的海水︰「即便已看過多次了,此地還是如此令人難以忘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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