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迦羅明白了赫連因在盤算什麼, 這姑娘追趕獵物已經和她的隊伍月兌離了。他們有十幾個人,盡皆挽弓帶甲,分散在雪地里埋伏, 等到這姑娘進了包圍圈一舉拿下,作為人質, 來脅迫跟隨她的獵隊就範。
眼看林間的女子一馬當先已經將其他人甩在身後。
赫連因急切道︰「大單于!快下令罷!抓住她, 找她部落要糧要馬。」
阿迦羅微微眯起眼楮。看著姑娘額上的金鐺首飾, 應該身份不低,說不定是某個首領的女兒。他們早就已經斷糧了,部眾饑寒交迫,疲憊不堪。用她可以換取糧食和御寒物資。但這不是他的做派。
「大單于, 不抓住她,她就該發現我們了!」赫連因緊張道。
阿迦羅斷然道︰「撤!」
赫連因震愕,以為他听錯了。
林中風雪簌簌。
「以女人要挾,不是草原上的做法。」他說罷看向身後疲憊饑寒的騎兵,「撤!」
十多人的隊伍默契地在林間迅速散開,沒入茫茫的雪原中。
赫連因一咬牙,不甘心地最後看了一眼林間越來越近的女子,一抽馬鞭飛馳而去。
片刻後,
高坡上,十多人的騎隊再次匯攏。
阿迦羅愕然道︰「赫連因呢?」
***
寂靜的林間,長風吹落樹上的細雪紛紛揚揚落下。
一頭芷羚快速地穿過積雪覆蓋的樹叢。
果然有野獸出沒,雖然不是雪原狼, 但也聊勝于無。
朝戈緊追不舍。她的騎術極好,一邊縱馬在林間疾馳, 一邊在馬背上挽弓搭箭。
嗖的一支羽箭穿過茂密的雪林, 射中了芷羚的後腿, 那芷羚翻倒在地痛苦地掙扎,她正要上前再補一箭。
忽然林間卷起一陣疾風,飛鳥驚起。一根套馬索當空落下,朝戈瞳孔一縮獵刀出鞘,凌空劈出一道鋒利的寒芒,當場將那繩索斷成幾段。
與此同時,赫連因從藏身之處騰空躍出,戰馬的前蹄重重踏落在雪原之際,彎刀趁勢凌空揮出帶著巨大的慣性狠狠斬落。
朝戈毫不變色,手中獵刀橫貫而去,激烈的金鐵聲中,刀刃相碾割裂了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
赫連因竟被震得手腕一麻。這力道哪里是一個姑娘能揮出的!
只見朝戈眼中迸出灼灼殺機,襯著臉上猙獰的獸紋宛如凶神惡煞。她刀風疾勁,招式凶悍,手中的獵刀閃電般連續斬出,震耳欲聾的金鐵踫撞聲中,赫連因被逼地不得不也全力應戰,稚氣未月兌的臉上也顯出了一絲獰厲的殺機。
他太小看她了,原本以為不過是個姑娘,捉回去做個人質,跟她的父親交換糧食馬匹,沒想到這個姑娘竟如此悍野善戰。
他此番本來就是孤注一擲,阿迦羅不允許他的計劃,他才不帶任何士卒,孤身涉險,成了,族人們就有了食物和馬匹,但萬一不成……
想到這里,他眸中陡然騰起了殺機,鋒利的彎刀向朝戈迎面斜劈而去,就在這時,林間嗖的一聲銳利的疾風,就在赫連因揮出彎刀的同時,一支羽箭穿透了他的右臂。
赫連因豁然回首,就見身後的叢林中有五六騎飛奔而來,領頭的騎兵在馬背上挽弓搭箭,又一支鋒利的箭簇向他疾射而。
赫連因忍痛揮刀格開,就在片刻間,他已被彪悍的獵騎重重包圍。
「拿下他!」朝戈下令道。
她話音剛落,刀光亮起。
那是一場昏天黑地的廝殺。混亂的刀光中鮮血激濺,赫連因雖然只有十幾歲,但武藝卓絕,刀法狠辣。
片刻後他砍傷了三名騎衛,自己也渾身血跡斑斑,就在這時,身後又是一陣寒風掠起,赫連因猛回頭間,朝戈手起刀落, 亮的獵刀劈開一道炫目的寒茫向他後頸斬下,赫連因心髒驟然一縮,已經來不及了。
電光火石間,耳畔陡然響起一陣疾烈的破風聲,緊接著,當的一聲,獵刀竟劇烈地震蕩了一下月兌手而出, 地釘入了近旁的樹干上。
朝戈駭然望去︰「什麼人?」
林間一時陷入了寂靜,只有連綿不斷的馬的響鼻聲,伴隨著馬蹄踏破積雪聲。
「只是爭奪獵物,姑娘不需要這樣吧?」寒冷的空氣中,那聲音低沉渾厚。
朝戈赫然循聲望去,就見雪地里出現了一隊騎兵,為首的那人身材偉岸雄壯,微卷的棕發隨意地披開在肩頭,就像獅子的鬃毛,琥珀色的眼楮里映著四周的冰雪,無形中卻透出隱隱的威壓。
朝戈一挑眉,「在這漠北森林里,還沒有誰敢在我手上爭奪獵物。」
阿迦羅道︰「我們初來,不懂這里的規矩,兄弟們餓了,剛好看到這頭芷羚。」
朝戈臉色緊繃,當她是傻子嗎?當時她一箭射中芷羚的後腿,隨即那根套索就從天而降,所以這獵物到底是這頭芷羚,還是她?
「只是射芷羚?」她怒目而視,
接著就看到阿迦羅身後,一個騎兵驅馬上前,將那頭芷羚扔在了雪地里。
朝戈心中隱隱一震。
芷羚身上插著兩支箭,一支箭是她射出的,在後腿上 ,而另一支箭精準得穿透了芷羚的脖頸。
「我們雖然也射中了,但是姑娘的箭在先,這只芷羚歸姑娘,」阿迦羅說著,從容不迫地環顧林中,朝戈的獵隊已經到齊了,十七八名身著皮甲的騎衛。
「姑娘沒有別的事,我們就走了。」說罷一揚手。他身後的七八騎頓時席卷而去。
阿迦羅最後從容地退出林間。
雪地上空留下雜亂的馬蹄印。
「就這樣讓他們走了?」一名騎衛道。
朝戈道︰「這里的草原和森林都是我日逐部的牧場,他們能去哪里?回報阿大,林中發現敵情。」
***
回到山後的營地里,阿迦羅一腳將赫連因踹翻在雪地里,「沒有我的命令你自作主張!」
赫連因抖了抖身上的雪爬起來,硬著脖子單膝跪地。
他剛爬起來,又被一腳踹翻,凍得通紅的臉上埋在雪地里,全是雪沫。
「以女人相要挾。」阿迦羅厲聲道,「你就這點能耐!」
他接過馬鞭,一鞭帶著疾風狠狠抽到赫連因背上。
「赫連因你給我記住,你是草原上的男人,別學那些中原人的齷齪手段!」
赫連因抹了把臉上的雪泥︰「大單于可以殺了我,但是我還是要說,在我們擁有強大實力的時候,我也不屑于用這些齷齪的手段,但現在我們沒有!」
他豁然抬起頭看向周圍衣衫襤褸、疲痹交加、面有饑色的部眾們,「大單于,我們現在要活下去,不擇手段地活下去!我們千里迢迢翻越戈壁,不是為了餓死在這里,也不是為了給那個女娃子和她的部眾們當獵物。」
阿迦羅一把揪住赫連因,面目近乎猙獰︰「小子,你給我听好了,草原上的勇士是不會因為他的處境,而改變他的底線!」
他說罷一把將赫連因聳在雪地里,扔了鞭子,「即便到了窮途末路,狼仍舊是狼,不會跟禿鷲野狗爭食。」
「你知道我為何要鞭打你,今天你可以為糧食和馬匹利用一個女人,明天你就為酒肉和地位出賣你的兄弟!」
「赫連因,我原本指望你成為高峽上的雄鷹,成為草原上的奔狼,你竟這麼狹隘!」他說道這里,氣得胸脯起伏著。
赫連因只有十五歲,年少驍勇,阿迦羅對他寄望很高,但是今天的事,讓他極度的失望。
赫連因埋頭咬著唇,嘴角陣陣抽搐著,脖頸上青筋梗起。
余先生陰測測的走上前來,道,「赫連將軍糊涂啊,你可知道你今天惹的是什麼人?那是日逐部金皋首領的女兒。」
阿迦羅聞言眉頭一簇。
日逐部他有點印象,以前雖然在漠南王庭,離漠北遠隔茫茫戈壁,但是阿迦羅一心想要統一十八部落,所以對漠北各部的情況也有留意。
這日逐部的首領金皋是個很有野心的人,他殺了他的兄長,奪了日逐部的首領之位,這幾年日逐部在漠北草原上吞並了不少部落。
余先生道︰「現今日逐部有部眾三萬,帶甲八千,赫連將軍貿然惹了日逐部,曝露了我們的行蹤,已經惹下了大禍。日逐部本來就貪得無厭,專門侵略蠶食周邊部落,豈可放過我們這群送上門去的牛羊?更何況今天赫連將軍還欲綁他的女兒,金皋豈會善罷甘休?我猜的不錯的話,朝戈一回去,不出兩日,日逐部的鐵騎就會淹沒此間的草場和森林。」
「赫連因願率金皋部和日逐部決一死戰!」赫連因抖著嗓子道。
「閉嘴!」阿迦羅喝斥道。
阿迦羅的目光掠過那些疲憊不堪的部眾,此番翻越戈壁大漠,除去死于途中者,只剩下兩千多人了,且饑寒交迫,疲憊不堪,還有多少戰力?
阿迦羅道︰「這些人跟隨我跨越戈壁大漠,千里迢迢來到這里,不是為了送死的。」
余先生滿面陰霾︰「大單于,我擔心的是,如今我們連退,都沒地方退啊。」
阿迦羅明白他的意思,他們能退到哪里去?退回戈壁沙漠的雪原上麼?等待他們的,只有凍死或者餓死。
唯一的生路就是奪取牧場和草原,建立新的棲息地。但他們運氣不好,剛剛跨越戈壁雪原就撞在了日逐部這頭貪婪的野獸嘴里。
今天赫連因欲綁架朝戈未遂,又曝露他們的行蹤,余先生估計的不錯,日逐部一定會舉大軍來興師問罪。
事到如今,連欒祺也道︰「大單于,為今之計只有把最後余下的糧食都分給大伙兒吃了,好生休息一天養足精神,再與日逐部一戰。中原人有句話叫置之死地而後生,生死攸關,我們未必會輸。」
「北小王說的對,我們願意追隨大單于決一死戰!」
「牧場和水源本來就是搶來的!我們趁夜里奇襲,未必會輸!」
「跟隨大單于!」「奪取牧場水源!」「決一死戰!」一時間眾人紛紛震聲應和道。
阿迦羅凝眉道,「我們還剩下多少戰馬?」
這話一說,眾人臉色頓時黯然。
這一路殺馬充饑,現在他們余下的戰馬只剩下不到一千匹。沒有戰馬的騎兵何以拒敵?
「大單于,這……」欒祺蹙眉道。
阿迦羅抬手讓他不必再說,余先生幽深的眼瞳靜靜地盯著他,他知道,阿迦羅已經下了決心。
阿迦羅一字一句道︰「獻上單于鐵鞭,奉金皋為大單于,我們舉族歸順。」
「什麼!」眾人盡皆愕然。
「大單于不可!我們死也不投降!」欒祺眼眶泛紅道,「洛蘭部願追隨大單于血戰到底!」
赫連因也急道︰「大單于,都是我的錯,你鞭撻我,殺了我都可以,但是單于鐵鞭不能交出!」
「大單于,不能交出鐵鞭啊!」
「那金皋算什麼!他一個殺兄篡位,貪得無厭的屠夫,有什麼資格成為單于!」
阿迦羅靜靜道︰「正因為金皋有野心,他才會接受我的條件,他得到了單于鐵鞭,必定不會再追究今天早上的襲擊,也會安頓好我們的部眾。」
余先生默不作聲地看向他,發現以前自己真的小看了這個蠻人。他居然還懂得以退為進。
漠北草原上弱肉強食,他們從漠南王庭遷徙至此,即使沒有今天和日逐部的沖突,以他們這兩千疲敝之眾,無論遇上哪一個漠北部落,對他們來說都是凶險無比。
如今阿迦羅將計就計,選擇強盛的日逐部獻上單于鐵鞭,野心勃勃的金皋必然大喜過望,而他們這兩千人就成了千里迢迢從王庭趕來,尊奉金皋為大單于的功臣。他們不單會沒事,還絕對不會受虧待。
從此他們就可以在日逐部的庇護之下,修養生息,逐漸壯大。
阿迦羅目光森然,「鐵鞭在金皋手中不過做幾年大單于的夢罷了,但是我保住了你們,保住了我們的部落,這才是我們今後重回王庭的希望。今後,你們也不許再叫我大單于。」
眾人散去之後。
阿迦羅走到了河邊,鑿開了一個冰洞,將所有和他曾經身份相關的物件,全部投入了其下濤濤的河水中。
從此以後,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北狄士兵,草原再沒有大單于。
最後他的手心里只剩下那枚戒指。
正午的天光照射下,戒面上瓖嵌的深邃的海藍色寶石猶如銀河遙落,散落千點星光。
曾是他的星辰和月亮。
在兩個月前的那場王庭的浩劫中,他大帳內的所有的珍寶——那些他為蕭訂制的珠玉珍寶,都被蕭手下的匪軍洗劫一空,連瓖嵌在華麗衣裙上的美玉寶石都未能幸免,被粗暴地撬下。
這些東西本來就是送給他的,蕭卻偏偏要用這種方式來奪取。
余下殘破的錦袍衣裙阿迦羅全都燒了。
只有這枚戒指,這枚在月神廟的灰燼中發現的戒指,因為沒有在大帳中,逃過了一劫。
那如星辰閃爍的寶戒,在他寬大厚實的手掌中還是顯得過于小巧了。
這是他從戰火夷平的漠南王庭帶出來的唯一念想,那一縷遙不可及的思念和痛恨,神明為證,將來,他必會殺回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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