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西陵率軍到達楚州的時候, 並沒有看到匪軍。
方寧穿著軟甲,面色焦慮︰「西陵哥,幸虧你來了, 這些山匪都望風而逃。」
魏西陵道︰「你怎麼在這里?」
方寧道︰「年關將近,游匪劫了我方家的貨物,我就跟魏燮來了, 當他的參軍。」
魏西陵點頭, 走到了沙盤前,道︰「營中誰在帶兵?」
一個面色黝黑的漢子上前道︰「君候, 是我。」
「叫什麼名字?」
「邱猛。」
「好, 邱猛, 告訴我七天前魏燮的進兵路線。」
邱猛有點緊張,拿來一根仗桿沿著丘陵道︰「魏將軍從離石口出兵,與一股匪軍相遇,追擊到鉅平谷, 在這里和我們失去聯系。」
魏西陵凝眉,典型的孤軍深入。魏燮就算沒有腦子,但好歹也打了那麼多年仗, 不至于如此魯莽。
方寧在一旁道︰「西陵哥, 我在這里派人搜山一整天, 都沒有魏燮的下落, 他不會是摔下虎嘯崖了?」
此間地形復雜, 魏燮若摔下懸崖, 崖底下水流洶涌, 一旦摔下去,尸骨無存。
「我覺得這件事有蹊蹺。」魏瑄指出道,「魏燮將軍出事的時候衛隊何在?他怎麼會一個人孤身入嶺,摔下懸崖?」
方寧臉色一白,道︰「我是參軍,在營帳之中,我怎麼知道他犯什麼糊涂。」
接著他暗暗忌恨,這小子是什麼人,輪得到他插話?
但他能站在魏西陵身邊,莫非是他的副將?
方寧挑眉冷目打量了一下魏瑄,五官深邃,模樣有點西域的血統,副將不大可能,他一個蠻夷配嗎?
但是礙于魏西陵在,此番輕鄙沒有表現出來,
魏西陵又詢問了一些問題後,帶了幾個親兵,出帳前往虎嘯崖查勘。
魏瑄剛要跟著出去,邱猛拉住他好奇問︰「你是君候新任的副將?看起來打仗很有門道,」
魏瑄剛想說不是。
邱猛又好事兮兮地湊近道,「君候終于受不了劉武了?他欠了多少軍棍?」
魏瑄咳了聲,「不,我是跟皇叔回永安城的。劉將軍依舊是副將。」
「你叫他皇叔?」方寧眼楮像被扎了下,有些嫌惡地挑起眉︰「你莫非是?」
「晉王魏瑄。」
方寧輕蔑地笑了聲,「就是那個番妃之子啊,久仰大名。」
魏瑄不說話,轉身出帳。
就听到背後方寧又道︰「西陵哥真是越來越喜歡撿人了,現在什麼人都往江州帶了麼?」
邱猛道︰「我看晉王殿下軍事素養不錯,看來君候是想培養他。」
「你記得住,所有夷狄都是低賤的。」方寧拉長聲調道,「公侯府不能老是養一些來歷不明的人。希望他自己識趣點,別賴著不走。」
最後一句他故意放大了些聲音,仿佛是怕走到帳門口的魏瑄听不見。
***
兩天後,劉武護送嘉寧公主率大軍趕到楚州,與魏西陵匯合。
搜山兩天,魏燮依舊蹤跡全無。大多數人已經相信,魏燮看來是跌下虎嘯崖了。
大軍不可停留,魏西陵將搜尋之事交由楚州當地署官。率軍回永安城。
臘月已末,除夕就剩下十來天了,雖然已經入暮,永安城里依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不少四里八鄉來置辦年貨的。
魏瑄第一次來到永安城,江南的冬天不像大梁那麼凜冽,院牆邊竟還有一片片蔥綠的樹木,枝繁葉茂。
永安城的繁華讓魏瑄看迷了眼。
他從小就經歷過蘭台之變的烽火和顛沛流離,又經過了西征的狼煙烈火,深知亂世的艱辛,可這永安城讓他產生一種錯覺,仿佛回到了傳說中強盛富庶的景帝年間。
魏西陵是軍人做派,向來從簡,特意下令封鎖消息,以免擾民。
但即使如此,沿路經過依舊是人群簇擁,兩邊的酒樓茶館挑台上佔滿了人,時不時還悄悄支起的軒窗後嬌羞的臉容。
「君候身後的那兩位是哪家的公子?」「當真是一個俊美秀麗,一個豐神俊朗。」
嘉寧公主一身錦袍,英姿颯爽,朝魏瑄擠擠眼楮,「他們說的是你還是我?」
沿著街道兩邊都有各色的鋪子,酒旗迎風飄揚,冬日的天暗地早,不少店家都已經掛上了風燈,開始晚市了。
就在這時,魏瑄忽然听到人群中,一道清稚的童音道︰「掌櫃的,你會不會畫大將軍?」
他轉頭望去,乍一眼以為是個小丫頭,皮膚雪白像個瓷女圭女圭,巴掌小臉,下巴尖尖,一雙眼楮極為靈活,腦袋上還梳了兩個球球,還扎著紅繩。
「會,但需要花點時間。」攤主和顏悅色道。
「我要騎馬的大將軍。」他個頭小得很,踮著腳尖才勉強夠到鋪面。
魏瑄忽然覺得這孩子有點眼熟,還有這種小小年紀說不出來的哪來的底氣和自信。
再仔細看,尤其是那雙眼楮,眼梢天然微微挑起,嬌俏中顯得有點不安分。
一個念頭沖入魏瑄腦海。莫非是小時候的……蕭?
「魏瑄,你看到的是三生石里的幻像,這附近可能有散落的三生石。」蒼青的聲音突如其來在耳邊響起。
「蒼青?」魏瑄一愣,自從溯回地後,他就沒有听到蒼青的聲音。這大概是跟衛宛封印了他的秘術有關系。
他立即試著暗中運行玄火真氣,果然,又暢通無阻了。
看來衛宛的封印只是暫時的,他的心魔被壓制下去,魔氣徹底消失後,這封印就會自動解開。
就在這時,那小家伙用軟乎乎的小手從荷包里掏出銅錢,正兒八經道︰「掌櫃的,給我畫個大將軍。」
「阿你有錢?」身後的魏曦驚訝道。
這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平時想要什麼就跟家僕說,連錢都沒模過。蕭不一樣,他從小就自己覓食,沒有使喚人的習慣。想要什麼也憋著不說,被魏西陵看出來了。
方寧哼了聲,「別是偷的吧,真是家賊難防。」
「西陵給我的。」蕭晃了晃他的小荷包,荷包軟軟的,上面還繡了個‘’字。
然後他轉過身,不理他們了,一門心思看著掌櫃的畫糖將軍。
方寧扁扁嘴,忽然眼珠子轉了轉,拉著魏曦走到一邊︰「今早,我好像听西陵哥說讓你去找他。好像說要教你箭術。」
魏曦老早就想跟魏西陵學箭了,這一听有點激動︰「真的?可他沒跟我說過?」
「魏燮也听到了,是吧?」說著就朝魏燮擠眼楮。
魏燮愣了下,點點頭。
「他早上說的,不過他現在還沒找你,指不定都快忘了。」方寧遺憾道。
魏曦被他說的臉色一緊。
蕭剛來到永安城,路頭不熟,所以要出去玩都是魏曦帶著,幾個孩子一塊兒,還有家僕跟著。
方寧一副急人所急的樣子,「你快回去。這里有我們在。」
這會兒蕭正專注地盯著師傅畫糖畫,等他接過糖將軍一轉過身來,發現一個人都沒了。
他小手里攥著糖將軍,茫然失措地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雙大眼楮盈盈的,顯得無措。
斜對街的一個涼茶鋪子後,
魏燮看著怪可憐的,「這不好罷。」
方寧道︰「你就放心吧,他精怪得很,就是扔到山賊窩里,他都吃不了虧,再說了,他不過就是西陵哥撿回來的,現在自己跑掉了,皆大歡喜。」
街道上車水馬龍,蕭茫然地站在人群里。
永安城太大,他太小了。陌生的人流在身邊熙攘而過。
他不認識回去的路,他只知道他住在侯府,但是永安城里達官貴人太多了,哪個侯府?
「西陵。」他叫了一聲。
魏瑄不由看向前方魏西陵的背影。隔著時空,那小狐狸站在簇擁的人群里,就像在叫他的名字。
但魏西陵听不見,也沒有回頭。
「西陵……」蕭又叫了一聲。細小的聲音被暮風吹散了。
有那麼一瞬間,魏瑄甚至覺得蕭看得到魏西陵,他手中的糖將軍被擠掉在了地上,沾滿塵土都沒有去撿,委屈地望著那人的背影,在視線里漸行漸遠。
魏瑄對嘉寧快速道︰「阿姐,我肚子餓了,買點東西吃,你們先走,我馬上就會跟上。」
說完不等嘉寧回答,他就跳下馬,匆匆擠進人群。卻發現那小家伙不見了。
魏瑄心急如焚,「蒼青,幫我找找,那塊三生石在哪里?」
「魏瑄,這都是幾年前的事了。」
「幫我找。」
蒼青︰……
片刻後,在一家賣玉石玩器的攤鋪前,魏瑄找到了一枚晶瑩剔透的石頭,攤主正在收攤回家吃飯,所以就扔進了一個簍子里。
掌櫃的很豪爽︰「這就是個好看的石頭,不值什麼錢,公子喜歡就拿去,以後記得照顧我生意。」
魏瑄趕緊說了謝,揣著三生石就走了。順便在一家鋪子里買了一個捏好的糖人。
透過三生石,魏瑄看到天下起了雨,店鋪都打烊關門了。
蕭抱著膝蓋,坐在剛才那店鋪的屋檐下,風雨中小小的身影,顯得楚楚可憐。
魏瑄在他身邊坐下,試著叫︰「阿?給你糖人。」
魏瑄把糖人遞到他白女敕的小手里,卻只從他手心穿了過去。
蒼青道︰「魏瑄你痴啊,你和他不在一個時間上,他看不到你。你這是三生石的幻境里。你看到的是很多年前的事。」
不多時,天已經全黑了。大街上人來車往。
魏瑄陪著那小團子坐在店鋪前,手中的糖人也化了。
蒼青嘆了口氣︰「魏瑄,說真的,幾百年了,我沒見過你那麼痴傻的人。」
隔著那麼多年的時空,陪著一個人。
***
公侯府里,華燈初上。
太夫人問︰「嘉寧,阿季怎麼還沒回來?」
嘉寧道︰「他說要買東西,永安城里人多,怕不會是迷路了罷。」
太夫人道,「我怕他不會有什麼事吧?」
魏西陵道︰「已經派人去找了。太女乃女乃放心。」
這時管家進來報道︰「太夫人,家宴已經備好。」
太夫人道︰「晚些開席,再等等。」
……
過了酉時。
老人家年紀大了,等著等著就打起瞌睡了。
魏西陵讓人取來錦襖披在老夫人肩上。
方寧看了看外面擦黑的天色,道︰「不懂規矩的就是不懂規矩,讓所有人等著他,架子還真是大。」
嘉寧听不下去了︰「阿季初次來永安城,城里又那麼多人,一時找不到路也是可能。」
方寧尖刻道︰「他多大了?五歲還是八歲?永安城里誰不知道公侯府,打听一下也不會?」
魏西陵冷冷看了他一眼,方寧才閉了嘴。
夜幕初降,永安城的街道上人來客往,夜市開始了。
魏瑄坐在那蕭身邊,和他說話,那小狐狸乖巧地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撲霎著,也許能感覺到有人陪著他罷。
也不知道這樣坐了多久,雨都漸漸停了,街市上的人也漸漸少了,身邊的小狐狸驀地抬起頭來。
眼前站在一個眉目清俊的孩子,他俯,那女乃唧唧的小狐狸立即就撲上去抱住了他的脖子。
「西陵!」那聲音又軟又糯,帶著點委屈的意味。
夜色中,魏瑄站起身,目送他們離開,那小狐狸竟趴在魏西陵肩上,歪著腦袋睡著了。
***
「無論我跑到哪里,總是他能找到我。」半夢半醒中,蕭迷迷糊糊地想。
初入夜時,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
他卷了卷被褥。長夜漫漫衾枕寒,現在他連只暖床的貓都沒有了……
蕭睡得很不踏實,翻來覆去間,眼前的畫面不斷切換。
陰寒徹骨的宮殿里彌漫著沉郁冷香,一個老邁的官員耷垂著眼皮,拖著聲調道︰「陛下,魏將軍既然入京,就不要再放他回去了。」
睡夢中,他眉心跟著蹙了蹙。
接著,畫面又是一轉。
那是大梁城的上元夜,火樹銀花,血濺長街。
耀眼的焰色照亮了森然的鎧甲,他持劍直闖入熊熊燃燒的擷芳閣︰「西陵在哪里?」
蕭猛地驚醒,接連不斷的夢讓他脊上冷汗涔涔。
胸口又傳來陣陣隱痛,呼吸起伏,每一下都能牽扯出更深邃的痛。
此次西征耗損過度,這幾天謝映之親自監督他,剛過酉時就得吃藥,歇下。
但他即使睡著了,不是夢到兒時逝去如風的往事,就是無休止的惡戰。雪夜、大火、陰森的宮廷和寒獄。
他壓抑著低聲的咳嗽,想找點水喝,探手胡亂地在案頭模索著,啪地一聲,銅燈摔到了地上,他有點絕望地聞到燭油的氣味。這燈廢了。
就在這時,門悄無聲息地開闔,帶進一縷濕涼的風。
黑暗中一點燭光亮起,就像浮在浩瀚的海面的一縷波光。
謝映之身著一襲雪白的單衣,長發未束如流墨委在肩頭,手中托著一盞雁足燈。
燭光淡淡,如斜陽余韻,在他清皎的臉頰上染了一抹妍色。
「主公又做噩夢了?」他把燈燭擱在案上。
燭光下蕭臉色蒼白,骨節突兀的手攥緊了衾被又松開,他不知道該如何跟謝映之提起。
謝映之前日的謀劃面面俱到。可是他不想讓魏西陵進京,他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而且魏西陵如果稱帝,那麼他以前為這國家所做的一切,都會被標上明確的目的性,功利性。斯人皎皎,卻無端染上泥塵。
更何況魏西陵為人磊落,他不想看到他在這勾心斗角的朝廷里,和那些心機叵測、老奸巨猾的朝臣們周旋。
私心里,他想把那人一直留在江南。留在杏花煙雨中,不要來這北國的霜雪之地。
蕭道︰「西陵無心于帝位,我不想強人所難。」
謝映之似是知道他這個反應,道︰「讓魏將軍稱帝,不僅是為天下有一明君,也是為了主公。」
他注視著蕭,眼中有惻憐之意︰「你可知,你不能再損耗下去了。」
蕭明白,魏西陵如果成為帝王,自己身上的重擔終于可以卸下。
今後哪怕是在朝堂的波詭雲譎中,他們也可以並肩作戰,君臣一心。無論什麼流言蜚語,暗箭中傷,都無法撼動他們之間的信任。君知臣,臣知君。
但他不想讓魏西陵當皇帝。不想看他坐在冰冷孤寂的王座上。
蕭試探道︰「魏氏皇族旁系支脈並不少。是否可以挑選其他端正之人?」
謝映之心中微微一嘆,知道他已經做了決定。
「正是因為魏氏皇族支脈不少,才是隱患。譬如主公立魏珂,北宮達就可立魏祁、魏疏等人,再把燕州的首府定為都城也未嘗不可。」
蕭現在對于北宮達有一個最明顯的優勢,就是他手中有皇帝,佔著朝廷正統的名義。可以名正言順地奉天子以令諸侯,率王師以討不臣。
但蕭若廢黜桓帝,新君又不能服眾,那麼天下任何一個魏氏皇族的子弟都可以被拉出來當皇帝。
他蕭可以立皇帝,北宮達也可以立皇帝,並同時宣稱他立的皇帝不合法。
這兩都兩帝之爭一旦興起,法理混淆,統一天下就難了。
蕭尋思道,「還有個辦法。」
謝映之目光微微一閃,一語道破︰「主公想在除滅北宮達之後,再行廢立。」
蕭道︰「加快備戰,兩年內拿下北宮,再于皇族中另擇一品行端方之人為帝。」
這是退而求其次之法。
謝映之道︰「這倒不是不可。」
北宮達若敗,余下虞策趙崇之輩,沒有膽量和實力立帝。不足為慮。
只是這兩年內,時事就份外艱辛,既要防著朝中的桓帝和王氏居心叵測搞事情,又要整軍備戰,對付北宮達,內外交困。
兩人都心領神會,這實在是舍近求遠、舍易取難的一步棋。
謝映之坐在塌邊沉默不語,燭火勾勒出他的側顏,半明半晦之間如瓊似玉,暗影幽柔。
蕭暗搓搓地把一個狐狸靠枕塞過去,心虛道,「我沒有采用先生提議,舍近而求遠,負了先生萬全謀劃。」
謝映之訝異地微微轉過臉來,「世間哪有什麼萬全的謀劃,不過取舍之間而已。」
其實蕭明白,魏西陵若能為帝,便是君臣一心,軍政一體,朝內再也不會有反對的聲音,而對外,北宮達要同時與朝廷對抗,與魏西陵和他對抗。
蕭歉疚道︰「先生為我謀一條坦途,我卻選了荊棘蔽履之路。」
謝映之莞爾︰「主公什麼時候走過坦途?」
被他那麼一說,蕭心中艱澀,這一路走來,艱難險阻,什麼時候不在玩命。
「無論你選擇哪一條路,玄門都會追隨你。」
蕭聞言,猛地看向他,
「主公還記得我當年除夕夜跟你說的嗎?」
蕭怎麼可能忘記,大戰前夕,他站在窗前淡淡地說出,若將軍有志扶危救亂之志,玄門願為驅使。
「那是與你說的。」謝映之的眸光沉靜如淵,「且無論你是誰。」
蕭心中微微一震,果然謝映之早就懷疑他的身份了。
謝映之這是告訴他,無論他是誰,選擇什麼道路,他和玄門都會追隨他走到最後。當年一諾,死不旋踵。
***
永安城,公侯府,已近戌時。
太夫人年歲已高,不能再等下去,魏西陵讓家宴先開始。
滿桌的菜肴豐盛,江南水網密集,即使是冬日也少不了河鮮。以往蕭最喜歡吃魚。
太夫人又嘆息道︰「西陵,阿原本說好的,回來過除夕。怎麼又不回來了。」
魏西陵道︰「太女乃女乃,他京中還有事情。」
老夫人道︰「瞎說,是你把他氣跑了罷。整天只知道你軍務忙,你什麼時候對阿上過心?」
魏西陵沉默。
一旁的嘉寧乖甜道︰「太女乃女乃,除夕不是還沒到嘛,別急。」
老夫人嗔道︰「你也別忙著幫腔,」
然後又看向魏西陵,「他就這個樣子,我說他,不管是說對了,還是說錯了,反正他都不吭聲。阿就不一樣了,誰冤枉他,他就跟誰爭,誰對他好,他也都惦記著,悄悄地給送好吃的。」
所到這里老夫人用巾帕拭了拭眼角,「結果,你們一個個都不想讓他回來。」
「姑母,話不能這麼說。」說話的是漳平侯方胤,他是方寧的父親,四十多歲,儒雅中透著世故,說話四平八穩,讓人抓不到錯漏。
「西陵前番兵發北狄,逐蠻人千里,掃蕩王庭,這也是不世之功。」方胤不動聲色看向魏西陵,又道,「這也不是為了幫阿嗎?」
這話听起來,一邊贊揚了魏西陵的功勞,一邊也替他在老夫人面前圓了場。兩頭都安撫。
魏西陵生硬道︰「伯父不要听他人之言,我進軍北狄,只為國事,與阿無關。」
「你看他。」老夫人搖頭道,「整天只知道國事,家事就不管了?」
方寧見機道︰「太女乃女乃說的對,家事國事都重要。」
說著悄悄地看向他父親。
方胤立即順著老夫人話道︰「姑母說的有道理,我是修儒的,講的就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然後他溫和笑了笑,「今天是家宴,我就姑且一說。西陵啊,國事重要,家事也該提一提了。」
他這話說得極為圓滑含蓄,太夫人是方家的家長,這弦外之音一听就听出來了。
在江州,魏方兩姓長期聯姻,是江州穩定的根基。
太夫人道︰「西陵,你可有心儀之人?」
這句話其實明知故問。
魏西陵整日在軍營,和一群大老粗軍士在一起。不是征戰就是剿匪、練兵,除此之外就是辦不完的庶務。不可能有時間去考慮婚事。
而且他從小就一本正經,極為自律,冷峻到不近人情,跟風花雪月也是沾不上邊,不可能有私傳心意的女子。
所以太夫人這話只是象征性地詢問一下魏西陵的意思,接下去他們也好安排。
所有人都看向魏西陵,一時席間鴉雀無聲。方胤想著家族中還有哪幾位待字閨中的姑娘。他的姐姐方是幽帝的皇後,貴不可言,他的女兒或者佷女,這公侯夫人也是應該的。
只听魏西陵道︰「回太女乃女乃,我尚不想成親。」
眾人皆是瞠目結舌,太夫人詫道,「西陵,這是為何?」
魏西陵道︰「天下未定,兵事未休,何以家為。」
方胤著實怔了下,道︰「西陵你這是什麼意思?只要天下還未一統,你就不成家了?」
可是九州諸侯割據,想要統一天下,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情,甚至有可能十年二十年都統一不了,所以魏西陵就一直不娶妻?他想做什麼?
太夫人嘆了口氣︰「罷了。那就先等等。」
「太女乃女乃!」方寧急道。
太夫人道︰「西陵說的也沒錯,他是君候,家國之事,考慮得要比我們通透。」
方寧還想說什麼,被方胤用眼神制止了。
就在這時,外面家僕來報︰「晉王回來了。」
「阿季來了!」嘉寧歡快站起來,「我去接他!」
魏瑄在街上坐了近一個時辰,染了一身夜露的濕寒,一進堂屋,又明顯感覺到氛圍的僵冷。
但他不慌不忙,給各位長輩拜禮,舉止優雅,說話得體。
太夫人很是喜歡,夸贊道︰「這孩子生得龍章鳳質,端的又是皇家的氣派。」
方寧另有所指道︰「听聞皇家最講究規矩。」
魏瑄立即明白,這是在暗示他遲到了近一個時辰。
他懇切道︰「我剛到永安城,路途不熟,疏于考慮,耽誤了時辰,讓大家久等。」
方寧見他認了,心中正得意。就听魏瑄又道,「我初來,也不知道各位叔伯長輩的喜好,就隨了些太女乃女乃平日喜歡的糕點。」
說著他打開隨身帶來的棉紙包,只見里面整整齊齊放著的廣悅齋的桂棗糕、芙蓉酥。
眾人恍然,原來他是途中去給太夫人買糕點了。這孩子真是有心了。
太夫人顏開道︰「阿季真是比我這些個嫡親的曾孫兒孫女們都想著太女乃女乃。」
魏瑄乖巧道︰「都是阿姐告訴我的。」
嘉寧愣住了︰我什麼?
太夫人听了更加高興 ︰「難得嘉寧那麼多年,還記著我這老太太的喜好,算你也有心了。」
方寧冷眼看向魏瑄,這小子伶牙俐齒,把老夫人哄得眉開眼笑,連剛才席間僵冷的氣氛都熱鬧起來。
而且魏瑄不僅說話彬彬有禮,還見多識廣,從大梁城的風物說到塞外的廣袤,很快族中的兄弟姐妹都被他吸引了。簡直就像當年的蕭,明明都是身份一樣低賤,得給他點苦頭嘗嘗。
***
入夜,回到府中。
方寧忍無可忍問道︰「父親,魏西陵今天什麼意思?」
方胤不緊不慢翻開整理案頭的古籍書卷,「你稍安勿躁。」
方寧道︰「父親,他太不把我們方家放在眼里了,想當初,他們魏氏從中原遷來,在江州毫無根基,若沒有和我們方家聯姻,他們怎麼立足的?現在和我們方家聯姻,倒似是辱了他?」
方胤眼皮都沒抬, 「等到你有他一半的能耐,你再來數落他。」
「他戰無不勝了不起?」方寧像被戳到痛處,「我只是想跟父親學儒,不屑兵事而已。」
方胤放下書卷,「你既然說你不屑兵事,那我問你,我不在那一陣,你為何和魏燮去楚州剿匪?」
他眼中掠過一絲狐疑,「魏燮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魏燮墜崖之事,魏西陵在尚沒有定論前壓了下去,僅是說在楚州還有軍務。
方寧心中驟然一緊,立即道,「我是參軍,打仗的事情我不懂。都是西陵哥在安排。」
好在方胤也只是隨口一問,「罷了,我知道你從小就和魏燮合好,但你既不懂軍事,打仗剿匪的事情不要摻和。你將來是方氏的宗長,做事要三思而後行。」
方寧被父親教訓了一頓,回到自己的屋里,翻來覆去又氣得睡不著,正想起身挑燈尋基本辭話看看。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了幽咽的簫聲。
那簫聲詭譎淒涼不說,還吹得時斷時續,冬夜听來就像鬼夜哭,讓方寧從頭冷到腳。
他煩躁地披衣踱步出去,庭院里寒風蕭瑟,夜深露重。
一道瘦長的影子被石燈映在假山石上,旁邊有幾支零落的寒梅。
「先生不要吹這曲調了,听的我渾身冷。」方寧道,
那人卻似乎未聞,似乎完全沉浸在詭譎的曲調中,直到一曲終了,才收上一個悠長的尾音。
他用瘦長的手指撥開花枝,慢條斯理,「公子有心事?」
方寧早就等得不耐煩,沉著氣道,「東方先生,我用魏燮把你替出來,藏在這里是冒了多大的風險?」
東方冉閑閑道︰「公子覺得冒險,可給我另闢一處居所,我早就是孤雲野鶴之身,也住不慣深宅大院,有個破廟都安之若素。」
方寧道︰「你還沒教我秘術。」
東方冉幽暗的眼中精光一閃︰「學秘術,公子是想對付誰?」
※※※※※※※※※※※※※※※※※※※※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花謝 2個;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凌心寶貝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菲菲 3個;41514980、臨淵江、雲寒暮晚、躍然、44778093、津白硯、竹馬真的香!!!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小菲菲 70瓶;築牆碎夢 60瓶;莫青衿 52瓶;77 30瓶;著名喝酒表演藝術家 21瓶;花謝、不信人間有白頭、暈暈漫步 20瓶;寂夜姬 11瓶;機智小學生、qr卻邪、hjnewfuture 10瓶;半飄零 9瓶;阿作牌保溫杯 7瓶;九歌 5瓶;44778093 3瓶;水月之喵、盈靈、43326724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