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想伸手去接住碗, 可是他心眼又賊多,就怕萬一這是魏西陵兵不厭詐聲東擊西呢?
于是他更不敢挪開正嚴嚴實實捂住抱枕的狐狸爪子, 所以這種情況下, 就只有張嘴了……
雖然這挺尷尬的, 但他是病號沒錯吧?
魏將軍身為大好青年,理應關愛老弱病殘孕沒毛病吧?
最後一個劃掉。
他心里四六不著地想著︰我這不算欺負他。
唔, 這湯圓還是芝麻餡兒, 好吃。
他一邊吃一邊眼底偷偷瞄著魏西陵,魏將軍不愧是軍人做派,作風嚴謹,居然連喂個糧都那麼準確, 絕對不會糊他一嘴。
蕭就算閉著眼楮吃都不怕噎住。
吃完了,舌忝了舌忝嘴角, 蕭瞥著碗底, 客氣道, 「多謝將軍費心, 我休息一晚,明天就好了。」
言外之意, 他這是因為發病了才給投喂的,特殊情況,不算黑歷史, 不算啊!
魏西陵不和他多嗦,起身掃了眼他捂得嚴嚴實實的小狐狸抱枕,就知道他藏著東西。
魏西陵速來知道這人小動作極多, 也不揭穿他就走了。
等魏西陵一走,蕭趕緊扒出那本畫冊子,長出一口氣,立即藏在了褥子底下。
然後又把撒了滿床的甘果蜜餞全收拾到肚子里去,才迷迷糊糊睡著。
窗外隱約傳來的爆竹聲里,這一年的新春就這樣過去了。
*** ***
上元夜,大梁城的街頭人頭攢動。
魏瑄回城的時候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分。
在除夕夜擷芳閣的一場大火後,尚元城雖然修整了幾天,但在容緒的精心經營下,這生意又迅速回暖起來。
上元夜燈會,車如流水馬如龍,又是一派繁華景象。
魏瑄丟了魂似得穿梭在熱鬧的大梁街頭,這是蕭苦心經營的尚元城,如今,尚元城建成了,他卻走了。
他曾經跟自己說過,「每年的上元節,大梁城三天三夜燈火不熄,等殿下到了那里,臣帶殿下去看看」
這話他還記得嗎?
滿目浮光掠影的繁華,對魏瑄來說卻只是一個空殼。
魏瑄失魂落魄地在人群中游蕩,忽然想到了一個去處。
之前心煩意亂,他居然忘記了。
靈犀宮里,蒼青正坐在五色池打盹。
魏瑄推了推他,急道,「蒼青,我想看蕭將軍,他在哪里?」
蒼青隨即一手輕輕拂動湖水,大梁城滿城的華燈在眼前流過。
蒼青咦了聲,「他不在大梁?」
魏瑄道,「他應該出城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蒼青面有難色,「這不好辦了,這五色池只能看到有三生石的地方。」
「什麼意思?」
「這五色池里的情景是通過三生石映射來的,當年蒼冥族的先人曾經在世間散落了八十八枚五色石,可以看到世間萬象。但是經過這幾百年的風雨,有些石頭被泥土掩蓋,有些沉入湖底,還能使用的就只剩下十二顆了,且分散在各處。這三生石就像那老太監的千里眼一樣,能映射出附近的一片區域,所以我只能看到這十二個地點的情況。至于這大梁城,因為這枚螢石在大梁城,所以大梁城的情景,我也能看到。」
魏瑄的心頓時沉到了谷底。
還是見不到他……
他現在只求能看看那水中的幻像,只求能再看看他的模樣,這都不行了嗎?
蒼青見他面色慘白如鬼魅,瞳孔漆黑,神色恍惚,眉間竟隱隱浮現出一個火焰劍芒似的印記。
他頓時有種不寒而栗之感。
他趕緊道,「魏瑄你只是想要看到他,我還是可以的。但不是現在的他。」
魏瑄恍然才回過神,「什麼意思?」
蒼青道,「這三生石之所以稱為三生石,因為它能映照出過去。而有兩顆石頭正好照見過他的影像。」
他話音未落,就看到一片秋日里金黃的原野,太陽快要下山了,原野上都是齊膝的蒿草,駐扎著軍營,大軍似乎調動出去了還沒回來,只留下一些值守的人。
野蒿間,忽然出現了一張極漂亮的小臉。
那臉蛋兒雖然髒兮兮的,但是精致小巧,下巴尖尖,惹人愛憐,兩道清雋的眉毛像是畫出來的,尤其是那雙雋妙的大眼楮非常靈活。
這……這是蕭?!
「這是何時?」魏瑄道。
「那就不清楚了,大概十多年前。」
那小家伙還有個同伴,那孩子長得虎頭虎腦的,比他大一溜,背著一個囊袋,明顯是給他打下手的。
他們在蒿草中七拐八彎,雖然大部隊還未回營,但四周都是持刀執勤的哨兵。
那大個子明顯有點害怕了,道,「你知道糧食在哪里嗎?咱……咱們快點……」
蕭眯了眯眼楮,蠻有把握,「跟著我就是了。」
他看向前方,那個軍帳很大,應該有吃的!
他們快速地貓著腰到了軍帳前,蕭悄悄用隨身的小刀割開軍帳,往里窺看。
賬內有好多書,蕭的目光忍不住在擱在架子的劍上停留了一會兒。
最後看到了那個書案前的背影。
那是一個文雅的男孩,正在伏案寫著什麼,蕭只覺得他坐得身姿特別直,寫字的姿勢也很好看。不由地歪著腦袋凝視了片刻。
旁邊的大個子等得急了,「你看到什麼了?有糧嗎?」
蕭低聲道,「唔,好多書,還有劍,還有……」
大個子扁扁嘴,「你又不識字,管書做什麼。」
就在這時,坐在案前的男孩忽然轉過臉來,那是一張清俊中的臉,一雙帶著冷意的眼楮正對上蕭的眼楮。
蕭眼梢一挑,趕緊掩住帳縫,「快跑。」
*** *** ***
蕭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天光大亮。
以前在軍營,每天辰時,他都讓雲越喊他起來,但這一次南下安陽城,他沒有帶上雲越。
雲越的腿傷還沒痊愈,就經歷了除夕夜的這一場鏖戰,蕭擔心他帶著傷再跋涉千里,年紀輕輕的這腿怕是要落下殘疾了。所以他這次來安陽,給雲越留下了好生修養的命令,至于他去哪里,連雲越都沒有交代。
蕭現在住的是一個兩進的院落,安陽城兩個月前還被匪寇霸佔著,城內的屋舍破壞嚴重,能有這樣一個宅院住已經不錯了。
天氣還很冷,他隱約能聞到空中的臘梅香。不知道為什麼,這寒冷冬日的梅香讓他心中涌起無法言喻的孤寒和悲涼,郁郁不去。
他心里尋思著,難道是自己潛意識里的記憶麼。前陣子在京城和老王家,以及明華宗一伙人整天勾心斗角明槍暗箭,真是心力交瘁,他已經很久沒有夢到什麼了。
上元節過去,說明休沐也結束了。
蕭他這次提前來安陽城不是來躺在床榻上的,他得辦事兒。
阿迦羅統一十八部落的腳步,北宮達厲兵秣馬五年後的一場大戰,都不會因為他這一身的傷病而延遲的。
蕭清楚,在這個亂世里,弱肉強食,片刻都不會留給他喘息。
眼下魏西陵在安陽城,給了他一個機會,他必須抓緊。
他深吸一口氣,顫巍巍地起身,誰知這睡了一夜,渾身的傷痛反倒都復蘇過來似的,來勢愈烈,心口痛地他倒抽涼氣,身上每一寸筋骨都酸痛地發顫。
他剛想去撈架子上的衣裳,忽然心口一陣激痛像閃電般擊中了他,他悶哼了聲,揪住心口的衣衫,整個人卻傾倒下去,慌亂中他趕緊攀住床架。
大概是外面值守的銳士听到了動靜,門開了,他正疼得眼前發黑,忽然被人干脆地抄住腰抱起來,放回了床榻上。
放肆。蕭剛想低聲呵斥,接著就看到魏西陵寒冰般的一張臉。
……!
蕭頓時一驚︰他不會一直沒走吧?
不會吧?魏西陵在監督他?防止他作妖?
魏大大,我都這樣了,你還要防我嗎?
雖然他確實想是作妖去的…
他悄悄瞥一眼魏西陵,正想旁敲側擊一下。
就听魏西陵道,「不用多想,我是有事找你。」
然後他一拂衣擺坐下,「你提前一月來安陽城,到底是何打算?」
蕭雖然此時胸口氣血翻涌地難受,但是不妨礙他腦子里轉得飛快。
他有一個計劃,其實那天已經被謝映之點破了。
他要把安陽城建造成一個軍鎮,並且以安陽為據點向外輻射,進而佔據襄州。
但謝映之已經是他的謀士了,讓他知道沒有關系,魏西陵就不同了,他是一方諸侯。而亂世之中,男人之間的江山爭奪,往往是最無情冷酷的。魏西陵肯將襄州給他,眼睜睜看著他佔據兩州之地,坐視他做大嗎?
蕭覺得除非他腦子里進水了。
再看看魏大大目若寒星,像是腦子會進水的人嗎?
所以自己還是暗戳戳收回爪子。
而且就算魏西陵不介意他擴張地盤,但是如果讓他吃掉了襄州,那麼他的地盤和魏西陵的江州就隔江相望了,魏西陵會不會感到威脅?
蕭深吸一口氣,所以他絕對不能讓魏西陵看出自己的企圖。
那麼難點來了,怎麼樣才能讓魏西陵在不知道自己的企圖的情況下,又能幫他打仗呢?
蕭想了想道,忽然道,「魏將軍,這陣子剿匪是不是不順利?」
果然,魏西陵微微蹙眉。
蕭心道,有戲。
他這話本來就是賭一把,昨天他和這些山匪也算是交過手了,心里多少有點底。
蕭緊接著道,「魏將軍,這安陽城周圍是綿延的群山,這里的山匪就是一窩窩的山耗子,你去打他們,他們就藏進山里,你一走,他們又出來禍害百姓,就算你再厲害,對付這些人就是牛刀斬蒼蠅,使不上勁。」
魏西陵簡短道,「你有辦法。」
蕭微微一笑,「斷了他們補給。」
蕭暗戳戳地想,想要魏西陵為他打仗,自己要先表現一下嘛,而且這些山匪不除,這安陽城百姓難以安寧,他的兵工廠也沒法建造。
魏西陵側目道,「我不是沒有想到,我派兵把幾個重要的隘口都扼守住了,但他們並沒有被困死在里面。」
「那他們就有別的補給來源。」蕭尋思著道。
說到這里,蕭忽然發現,魏西陵說話間一直都沒看他,怎麼回事?
他模了模臉,唔,沒東西啊。
隨即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右邊脖頸有點涼意。
他一低頭,頓時聳然一驚。
原來剛才掙扎間中衣偏落了一半,露出半邊清修的鎖骨,從鎖骨到光潤的肩膀上,還蜿蜒著一片綺麗嫵媚的繡紋。
蕭趕緊一攏衣衫。原來魏西陵這是——不忍直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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