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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 大梁城,寒獄。

雨下得很大, 沖刷著詔獄灰蒙蒙的青石牆, 忽然間鐘聲大震, 急促的腳步聲踏破雨幕紛至響起。

「有人越獄!」「快追!」

片刻後,大雨中, 詔獄的圍院里, 站著一排排穿著雨布整裝待發的近百獄卒。

一個虎背熊腰的武將黑著臉道,「怎麼看守的?居然讓郭通給跑了,上頭怪罪下來你們擔地起嗎?跟我追!就算把大梁城翻個兒,也要把人抓回來!抓不回來提頭來見!」

大盜郭通, 落拓貴族出生,天生一雙慧眼, 識得珠寶古玩, 本為盛京珠寶商人, 後伙同孫遠周楚等江湖中雞鳴狗盜之徒, 竟然膽大妄為到趁著蘭台之變盜掘皇陵,搗毀了大雍景帝的豫陵, 最後被抓入獄,因為顧念其鑒別珍寶,修復寶器的才干, 所以留他一條命,一直關在寒獄中。

*** *** ***

朱璧居的雅舍里升起氤氳的香霧。

容緒靠在長榻上閑閑翻著書,長榻前有一尊小方桌, 上面的彩繪漆盤里放著精致的茶點,長榻對面是一小扇絹布花鳥畫屏。

此時屏風後正傳來清悠的琴聲,一個柳眉鳳眼的窈窕女子正在低頭撫琴。

容緒呷了一口茶,淡淡道,「停,剛才這段再來一遍。」

女子喏了聲,酥手在琴弦上輕柔地撥弄,琴聲如潺潺流水般從指端流出。

容緒悠哉地閉起眼楮,正專注聆听,就在這時,朱璧居的管事,也是容緒的心月復盧平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先生,你昨日要查的那布料的出處……」

「噓。」容緒抬起一根手指讓他噤聲。

盧平立即沉默地垂手站在旁邊,直到這一段樂曲彈奏完畢,容緒才慢悠悠開口道,「你剛才的那段還是不對,《千秋吟》的曲風哀而不傷,你卻彈奏地太過幽咽,回去再練練罷。」

等那女子裊裊婷婷地走出雅舍,容緒才想起來似的問盧平,「那事兒怎麼樣了?」

「錦雲社商行的周掌櫃給得回復,這面料有來頭。他還給先生寫了一封信,」然後他從懷里掏出一封信箋,信箋里夾著小片布料。

盧平躬身低頭輕聲道,「掌櫃的說,那是宮里的面料。」

容緒正在讀信,眉心微微一跳。

周掌櫃的書信上仔細寫了這面料是出自宮中的針工坊一年前到的一批蜀地的錦緞,這種錦緞色澤溫潤,手感柔軟舒適,並且織造的時候就繡有繁復的暗紋花樣,在陽光下低調又奢靡。

容緒凝眉不語,他已經約莫猜到昨天那個在梁上偷窺的小子是誰派的了。

還能有誰,他那個目光狹隘的外甥不是很信任一個叫做奉祥的密探嗎?據說這桓帝喜歡暗中用奉祥來窺探官員大臣們的隱私。

幾日前,他在御書房里,說的那一番話已經讓桓帝對他產生了厭煩和不信任,恐怕這小肚雞腸的皇帝,不僅是懷疑他,還在懷疑王家的立場。

容緒不是一個尊卑觀念很強的人,他覺得他即使是臣子,畢竟也是桓帝的舅舅,當時桓帝用齷齪的心思猜度長輩,影射他送貂皮之事有不可告人的企圖,語言曖\昧不明,容緒涵養工夫再好,也被氣到了,所以當即就給了桓帝臉色,拂袖而去。

估計這睚眥必報的皇帝是記恨上了,桓帝懷疑他,也懷疑王家。

再想一想,這王戎來京,除了他,也就桓帝知道。

所以這個偷听他們談話的小子,十有八九是桓帝派的。

這倒是非常符合桓帝的行事作風。

容緒低頭苦笑,他想輔助桓帝,可這皇帝真是不足以為謀啊!搞不好將來就算他坐穩江山了,秋後算賬,說不定還記著自己一筆呢!

看來為了盛京王氏的將來考慮,他還要多留一手。

既然蕭現在有意跟他合作,倒是可以再增進一步。他是商人,並沒有什麼太強的正統觀念,也就是說只要能讓盛京王氏的生意帶來好處,那麼誰坐在那把龍椅上,他容緒都是無所謂的。他只在乎王家的利益。

他思忖著,眼下之際,要先把尚元城建起來,適當還可以多讓利給蕭一些作為交好。那只小狐狸不是很缺錢麼,那麼他就用大把的金子砸過去。

他正在想著,就在這時,盧平神色緊張地快步進來,「先生,外面來了很多官兵,把府宅給圍住了,說是捉拿盜賊!」

*** *** ***

雲越躺在床上,四周的帳幔色澤黯淡,很舊,原來的顏色已經看不出來了。屋子里光線陰暗,還有一股長久不通風的霉潮氣息,外面在下雨,他能听到雨點打在油氈布上沉悶嘈雜的聲響。

他立即模了把臉,臉上的面具已經被摘下了。

他暗暗一驚後,隨即又沉靜下來。

這面具原本是防止被容緒的人察到自己的身份才戴的。而這里的人,看樣子住在貧民窟里,都是些販夫走卒之類,被他們看到相貌其實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畢竟這些人一輩子都沒機會見到幾個達官顯貴,不可能認出他就是雲家小公子。

除了這個面具掩飾身份外,他的佩劍也是另備的,使用起來雖然不如自己的佩劍那麼順手,但萬一打斗中有什麼閃失,也不會暴露他的身份。

雲越出發前還做了一件事,他專門用皇帝賜給的布料做了件衣裳。

桓帝以往賜給過蕭的物品不止是錦袍玉帶,還有各色精美的布料。那些東西蕭根本不會用,放著也是閑置,就讓雲越自己隨便取用。

其實雲越作為雲家小公子,什麼東西沒有。以往他也從來沒有向蕭要過什麼東西。

但這一次,他悄悄拿了一匹皇帝御賜的藏藍色暗紋面料,做了這身衣裳。

雲越是個心細如針的人,他還周密調查過,這些賞賜都是桓帝口諭,沒有造冊登記,同時桓帝也會賜予其他王公大臣們,所以如果要追究,根本無跡可查。唯一能被查到的就是這些面料出自針工坊。

他在這里暗暗使了個小伎倆。

他的手指模了模著被割去一片的衣角,嘴角不易察覺地挑了下。

但那隱晦的笑意一閃即逝,他發現自己的指尖感覺有些麻木,腿也似乎絲毫動彈不得。

難道是因為他吸入的那陣白色的煙霧?這是什麼東西?到現在他依舊渾身無力,四肢麻痹。

還有,現在是什麼時辰了?他昏迷了多久?已經到了次日了嗎?

那主公豈不是等不到他回去?

想到這里,他不顧一切掙扎著下床,但是只稍一用勁,傷口處傳來的劇痛就像一道尖銳的閃電擊中了他,他一手攀住床沿,頓時汗如雨下,勉強沒有痛哼出聲來。

他跌回床榻上,剛才蓄的一點力已經完全耗盡了,手指微微顫抖。靠在榻上虛喘了一會兒,痛得神智迷糊間,他忽然又想起那個人。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般,他的神智忽然一線清明。

蕭他常年帶病,應該是非常難受的罷。只是雲越從來沒見他流露過不堪忍受的神色,他是堅不可摧的,就算是吐血如崩的時候,他還能毫不在意地吐完血依舊披甲上沙場,還能全勝而歸。

想到這里他一咬牙,發了狠地掙著下了地,誰知那傷腿一踫到堅硬的地面,一陣尖銳的刺痛仿佛錐骨抽筋般讓他身子猝不及防地一歪,摔倒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听到房里的動靜,阿青趕緊進來,不滿道,「你這個人怎麼就說不听了?還想走?你的腿不想要了?」

她嘴里不客氣地抱怨著,一手卻攙住了雲越的手臂,扶他坐回床榻上,「阿公一個時辰前剛給你敷了傷藥,讓你不要亂跑。」

雲越聞言,微微挑了下眉,沒有看她,幽聲道,「怕還有其他的藥罷。」

阿青聞言一噎,臉色不自然了一下,然後沒好氣道,「怕你亂跑,給你下了點迷心散,對身體沒什麼影響,就是用藥後,你一天渾身都沒力氣,所以你別折騰了,走不了的。就算你出了這扇門,外面有潘壯他們幾個在,你現在這樣子,走不月兌。」

雲越知道她說的是實話,他的劍和短刀都已經被收繳了,現在赤手空拳,腿上又有傷,怎麼可能從那幾個強壯的男人的眼皮子底下逃出去?

他就是身手再好,有千般本事,現在也是使不出來了。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雲家傲嬌的小公子第一次品嘖到受制于人的滋味,以前他跟著蕭,從來都沒有過那麼憋屈的時刻。

他想了想,皺著細眉,一雙桃花眼微微垂斂下來,低悵道︰「阿青姐姐,你可否再幫我一次,放我出去罷。」

他的模樣生得清俊,如果不是整天掛著一副看不起人的刻薄樣,本是很招人喜歡的。

他咬了咬薄唇,勉強道,「求你了。」

雲小公子這一輩子從來沒有低眉順目地求過人。

阿青本來就是個直爽脾氣,這會兒見他這幅楚楚盈盈的模樣,嘆了口氣,「我看你這孩子挺機靈,怎麼講不通啊,你的腿怎麼辦?就算將來變成瘸子你也要走?」

雲越沉默,然後道,「我一定要回去。有人還在等我。」

阿青不假思索問,「看你這麼牽掛?是你妻子麼?」

雲越︰「……啊?!」

阿青以為她猜中了,道,「你也就晚幾天回去,她又不會改嫁了。」

雲越被‘妻子’兩個字砸蒙了,腦子還沒有回過神來。

什麼?還……改嫁?

本來寒冰般的臉色莫名地一陣紅一陣白。

阿青關切道,「怎麼了?看你臉都羞紅了,你們不會還是新婚罷?」

雲越︰……

他趕緊搖搖頭。

阿青來了興趣,奇道︰「我看你那麼年輕,以為你們才剛成的親,那成親幾年了?」

雲越想撞牆。

向來口齒伶俐的雲小公子被噎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如果算起來,他跟著蕭也有三年了罷……

「唔,三年。」他一邊說,一邊在腦子里求主公寬宏大量,他也是迫于無奈。

「嗨,都娶了三年,早就是老夫老妻了,她不會跑。」阿青說著就要站起身,「你就在這里安心休養。」

「哦,不,姐姐,」他情急下拉住阿青的袖子,乞求道,「我必須回去,我擔心他……」

阿青見他神色不像是裝出來的,想了想,恍然問,「你妻子很貌美嗎?」

什麼?!

阿青解釋道︰「我是說如果你妻子很美貌,會招登徒子惦記?所以你才急著回去?」

雲越當然不能如實說他是要回去將軍府,蕭還在等他回去復命。

既然阿青以為自己是因為妻子急于回家,他倒不如順著她的話編排下去,何況這阿青是個女子,最能打動一個女子的不就是愛戀嗎?

于是他干脆點頭道︰「很美,非常美。」然後他蹙眉,面有憂色道,「我怕我不在,會有人對他有非分之想,所以,姐姐,求你幫我回去罷。」

阿青凝著柳眉注視著他,「我怎麼覺得你沒說實話?我們走江湖的,見過的人多了,你這一撒謊臉就紅成這樣,不太會編排吧?」

雲越︰……

阿青一副過來人的神情,「我看你是怕媳婦罷,你提及她的時候,都不敢大聲,好像是偷來的媳婦,你媳婦很凶?可是河東獅?」

雲越自暴自棄地捂住臉。這都是些什麼問題啊!為什麼女人的想法這麼奇怪啊!!

阿青見狀頗為同情,「看來是真的了。所以你不回去,她還會打罵你?」

雲越手指插進頭發里。

阿青嘆了口氣,「這樣的媳婦不要也罷,將來,姐給你說門好的。」

「不,不,我只要他。」雲越趕緊道,怎麼還要給他說親了?

「他確實性格強悍,作風凌厲,但不是不講道理,唔,我要急著回去,是因為他身體孱弱,我要照料他。」

阿青頗為感佩,道,「你倒是不離不棄了。」

雲越見她表情松動,本著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干脆演戲就演足的想法,幽幽道,「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離開他,我喜歡他,第一次見到我就喜歡,他身體不好,我就一輩子照料他,如今困在這里,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我實在是心憂如焚度日如年,所以姐姐,求你幫我離開這里罷。」

阿青凝視著他的眼楮,道,「這回倒是實話了,」然後她嘆了口氣,「好吧,等你的腿能動了,我就替你想想辦法,讓你們早日團聚。」

雲越終于松了口氣,趕緊道,「謝謝姐姐。」

等阿青轉身出去後,雲越靠在床頭,一手按著太陽穴,一時間有點回不過神。

剛才他為了月兌身都說了些什麼啊,

他心里默默對蕭說了句抱歉,看來接下來為了哄阿青幫他,還得委屈主公他冒充一陣自己的妻子了。等他回去以後一定盡心盡力好好侍奉主公補償。

*** *** ***

陰沉的天空中飄著冷雨,寒風呼嘯,數十名京兆尹府的士卒將朱璧居團團圍住。

容緒經歷過當年的蘭台之變,自覺什麼場面沒有見過,他讓盧平不用慌,然後泰然自若走到門外,正要與為首的將官理論。

這時,忽然一陣馬蹄急響,兩邊的士卒臉色一震,紛紛立即讓路。

容緒引首望去,只見一隊披甲執銳的騎兵呼嘯而來,馬蹄踏過街道,水花飛濺。為首的那人一身勁裝,玄鐵的甲冑泛著寒光,一雙眼楮清夭逼人,寒利如同冰刀霜劍,鋒芒畢露,邪妄非凡。

一瞬間,看得容緒竟微微倒退了一步。

他從來沒見過蕭這副樣子。這就是他在戰場上的樣子嗎?飛揚跋扈,殺氣騰騰。

仿佛前一陣子的嫵媚恣意風流雋妙就像一場鏡花水月的幻影。都是那眼波流轉間,煙光水色里的黃粱一夢。

畢竟是沙場百戰的將軍,不是他堆金積玉寵溺起來的小狐狸。

容緒的眼楮忽然有點酸痛。

蕭跨在馬上,聲音冰冷清越,「容緒先生,我剛收到郭通越獄,京兆府全城捉拿的報告,想到容緒先生和郭通頗有淵源,怕下頭的人行事粗魯,沖撞了先生,所以親自帶兵過來了。」

這當然是蕭提前就調查過的,那個郭通精通珍寶古玩的鑒別,和容緒頗有交情,郭通入獄後,容緒還多次給他送去酒菜衣物,打通關節,找他鑒別珍奇寶物。

容緒明白了,道,「將軍是怕我私藏郭通。」

蕭道,「先生和郭通私交頗厚,此賊逃月兌,很有可能會來找先生以求暫避,此賊危險,我這是為先生的安全考慮。」

容緒心里不由佩服,還是只小狐狸,這話說得可真漂亮,挑不出毛病。所以這些人還都是來保護他的?

蕭道︰「如果郭通來找先生,我們就正好守株待兔。當然在此之前,搜查一番肯定是要的。」

容緒道︰「我知道,若不搜查,就難以洗月兌我藏匿郭通的嫌疑。」

蕭道︰「否則京兆尹府這里都不好交代,說我枉顧徇私了。」

容緒趕緊謙恭道,「我當然不敢讓將軍為難。」

蕭嘴角微微一挑,略一偏頭,道,「搜。」

一對荷戟執戈的武士魚貫而入,沖進了府中。

蕭翻身下馬,把馬鞭扔給一名親衛,道,「我認識先生那麼久,還沒拜訪過先生的府邸,我可否進去小坐?」

拜訪?他居然還說這是拜訪?

容緒心道,這小狐狸真是夠意思,第一次來拜訪就把他的家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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