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腦袋從建築物的最高點探出來,然而因為特殊的異能只有他們自己看得見彼此,在其他人眼中此處什麼都沒有。
一個人戴著副眼鏡鬼鬼祟祟,他旁邊有升雙眼楮瞪的溜圓,像貓一樣隱約在夜晚散發出綠光。第三個腦袋上頭發雜亂,幾乎看不清他的眼楮。最旁邊一顆腦袋目光淡然,毫無做賊心虛之意。
「這樣不太好吧…」唐姝興奮的搓搓手,「校長知道了還不得氣死。」
知道這樣不好,還這麼開心。
範訶翻了個白眼。
範伽伊嚴肅的點頭,覺得唐姝是對的,她回答道︰「對,所以不能讓校長知道。」
校長知道他選中的兩個人都是白切黑會得高血壓嗎?
深知自家姐姐德行的範訶為校長未來的日子默哀。
「那叫上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侯宇軒推了推眼鏡,語速緩慢。
他遲鈍的看著建築物之下的地面,建築物上層的冷風吹過來,被範伽伊釋放的護盾抵擋住。
賽博朋克區的俯視景象很漂亮,能展現人類進化到現在奇跡般地進步。多種顏色的光彩照亮城市的各處,但仍有黑暗的角落,藏著不為人知的事物。
羅生堂的三座蜂巢被甩在後面,他們正前方對準那座軍事基地。
偷偷跑出來違反規則的感覺,加上那些巡邏者的室外飛行器上的探照燈從他們頭頂掃過,明知道對方看不到自己,侯宇軒也忍不住緊張,腎上腺素飆升。
「總覺得這種事情帶上你會比較有用。」唐姝眨眨眼楮。
侯宇軒嘆了口氣。
這不怪唐姝,並不是她強行拉上自己的。唐姝只是跟他提了這件事情,準確來講是他自己想來。
源于他說出來甚至有些可悲的自尊心。他本來很優秀,是學習上的佼佼者。可現在,連進化者的身份都是被人幫他換來的。普通人就什麼都走不了嗎?表面不說,可有時候真的想做點什麼證明。
範訶覺得和唐姝呆在一起比跟範伽伊呆在一起還難受,他極不情願的叮囑︰「等會兒飛過去的時候就交給我姐,要小心不要踫到東西,我姐的異能不能讓你們穿過實物。」
「你是為什麼會來?」侯宇軒詢問範訶,想不明白他這種性格的人怎麼可能和唐姝一起胡鬧。
「誰讓我攤上這麼個姐姐呢?」範訶沖著範伽伊的方向抬抬下巴。
他對侯宇軒態度自然,並非像羅生堂里的某部分人一樣對進化等級低的人另眼相待。
唐姝和範伽伊兩人腦袋湊到一塊密謀之後的分工,侯宇軒看著下方形形色色的車輛,探照燈有一次從他們頭頂掃過,什麼都沒有發現。
過度戲劇的場面,讓侯宇軒產生了一種濃郁的不真實感。
為什麼他們四個會在這里?這事說來也不復雜。
……
……
一天前。
「找我什麼事兒?」
唐姝跟在範訶身後,不住的詢問。
「你真的是她弟弟嗎?」
「是親姐弟?」
「你們一家都有異能嗎?」
「你知道你姐姐的所有事兒嗎?」
「你宵禁溜出去到底是怎麼被抓的?你跑不過巡邏獸嗎?」
「……」
範訶突然停下腳步,唐姝也懵圈的停下。
「唐姝。」
範訶轉過身,語重心長的開口。
「嗯?」
唐姝抬頭。
「如果你哪天發現你朋友們有暗殺你的計劃,記得讓他們帶上我。」
範訶鄭重其事的道。
「啊?」唐姝不解的偏偏腦袋。
「到底是你的問題還是我的問題?我就沒有遇見過問題這麼多的人。」
範訶轉身加快步伐,幾乎跑了起來,最後甚至直接用了異能,將移速最大化。以最快的速度想把唐姝送到範伽伊旁邊解放自己。
「我就不該叫住你,早知道讓範伽伊自己來找。」範訶抱怨。
到了第一蜂巢,唐姝不用範訶帶她,她順著氣味就能找到範伽伊在哪兒。
這次又是一個小路,唐姝從土樓第四層的側面小樓道里走過去。「路燈」懶散的飛來飛去,唐姝撒了些飼料,接著路燈散發出的亮光,指引道路。
「這里是什麼地方?」
唐姝問道。
「羅生堂的彩蛋。」範訶隨口解釋。
路燈逐漸稀少,淡藍色的光籠罩周圍,眼前出現一扇扇帶鎖的門,門框一圈是白色的亮光。
「一個相對隱蔽的私人小空間,第一個進去的人擁有這個房間暫時的所有權。」
範訶走到一個門前,輕輕叩門,對著門口的對話框喊道︰
「是我。」
過了一會兒,唐姝听見門鎖扭開的聲音,門應聲打開,範伽伊站在兩人面前。
她背後是一個半圓形的沙發,中間擺著張圓桌,上面有殘留的卡牌游戲,應該是其他學生留下的。
「你知道昨天發生的事了吧。」範伽伊隨意的在沙發上坐下,開門見山的道。
唐姝根據平時的習慣坐到範伽伊旁邊。範訶關上門,坐在兩人對面翹起二郎腿。這是意見圓形的屋子,隔音效果非常好,門旁邊還放著飲水機和一次性的紙杯。
唐姝眨眨眼楮︰「當然知道。怎麼,你有什麼想法嗎?」
「我發現上幾次課,校長對你的態度都不太對。」範伽伊語調平緩的說話,「能先告訴我這是什麼情況嗎?」
唐姝咬著拇指思索,這個應該是能說的東西,畢竟是自己推斷的。
現在自己的言行要格外小心,畢竟很可能有個人在利用自己的眼楮和耳朵得知信息。
「可能是我影子的問題,我不知道影君的能力是什麼。但據我推斷,它好像能通過我來遠程得知一些消息。」
範伽伊點點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範訶聞言,突然覺得在唐姝面前如坐針氈。畢竟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在一個最危險的缺陷者的監視下,這種事情可不會讓人覺得放松。
「缺陷者昨晚可能是針對燭九陰事件來的。」範伽伊將話題回到昨晚的事件。
「你確定?」
範伽伊搖頭︰「不那麼確定,但校長說燭九陰計劃是對缺陷者最大的威脅不是嗎?」
「校長現在已經不對我說任何消息了。」唐姝聳聳肩,「我建議你們也不要在我面前說。」
唐姝把校長之前傳遞給她的信息和自己的推斷告訴二人。
「按照校長的意思,影君可能能從我看到和听到的事情上得到消息,但不知道我內心在想什麼。」唐姝道,「這樣一來我就非常被動,但我覺得校長好像想讓我做點什麼。」
範伽伊盯著唐姝看,唐姝也同樣看著範伽伊。
自從兩個人一起訓練後,就發現彼此的思維在一個頻道上,兩個人的默契讓校長也感到驚嘆。
「你是想……」
「果然是這樣。」
一旁的範訶︰「?」
就在這時唐姝的電子手環傳出受到信息的聲音,唐姝打開聊天對話框,看見侯宇軒發來消息詢問︰
「我們這邊可以回來了,我下午休息了一會兒。你們在哪兒?」
唐姝想了想,敲字回復告訴侯宇軒蘇綢等人在寢室休息,自己在和範伽伊進行一系列特殊謀劃,並問侯宇軒要不要來。
侯宇軒回復說自己還是不要參合這種事。
然而侯某人經過一番深思熟慮……
半小時後。
唐姝︰「.……」
範訶︰「.……」
範伽伊︰「……」
侯宇軒︰「.……」
四個人圍成一圈相對而坐,互相看著對方面面相覷。
唐姝抬手指著侯宇軒對其他兩個朋友介紹道︰「這是腦子。」
侯宇軒︰「?」
範訶︰「你敢介紹的再簡單點嗎?」
範伽伊︰「明白了。」
範訶、侯宇軒︰「???」
這能明白了什麼啊?你倆怕不是有內部語音系統?
幾個人沒在互相認識的過程中停留太多時間,對範伽伊來說,唐姝信任的人她也可以信任。畢竟經過了那麼多訓練,兩人這點信任度還是有的。
「這很冒險。」
範伽伊說。
「我們可以潛入魔都的信息庫,去翻找那些信息。」範伽伊解釋這一計劃,「我們幾個進去看,唐姝在外面。」
侯宇軒驚了:「這可是違反規則的事!」
「我和範訶的異能做得到。」範伽伊篤定的說,「甚至能以性命做擔保,我的異能能讓我們不被發現。」
唐姝眼楮滴溜一轉。
「被發現了就跑,想辦法把跡象推鍋給缺陷者。現在會入侵信息庫這一部分信息的也只有缺陷者那伙人。」
……
遠在地下城,譚棋發現從剛才開始,影君的目光就一直渙散的看著前方。
而此時,它突然神經質的打了個寒顫。
……
「我們得到了內部消息,再用只有你懂的方式傳達給你,你就比你說的那個缺陷者了解更多。」範伽伊繼續說道,「然後我們再根據這些信息繼續後一步的行動。」
這點唐姝相信。
以範伽伊和唐姝特別的腦回路,兩人在燭九陰計劃的訓練上就表現的頗有默契。如果要做到只有唐姝明白,但缺陷者看不出來什麼意思的信息傳達方式,值得嘗試。
唐姝咬著拇指尖思索。
听上去很胡鬧,但有一說一,這個方法說不定可行。
畢竟這種正常人腦回路絕對想不到的方法,缺陷者肯定也想不到,某種意義上就能打它個出其不意。
範伽伊和唐姝兩人對視一眼,心領神會。
兩人握手,面部表情崩壞的邪魅一笑。
達成共識。
範訶重重的嘆了口氣。算了,已經淡然了,同情的看了眼旁邊心態發生了一些變化的侯宇軒。
唐姝還好說,應該沒有人會想到他姐範伽伊暗地里也是這種性格吧。
「既然影君也會知道我們的計劃,那我們就要做好有可能遇到影君的準備。」唐姝謹慎的道。
「在魔都內的不一定是影君本尊,還有可能是其他缺陷者。」侯宇軒推測。
「嗯,要做好萬全的準備。」範伽伊也附和。
「所以明天晚上找校長訓練完就出發吧。」唐姝嚴肅的做出決定。
範伽伊也一臉嚴肅的點點頭。
範訶、侯宇軒︰「……」
你倆管這叫萬全的準備?
「其實是這樣。」唐姝發現其他兩個人完全沒會過意,就只好出言解釋,「假設我們這段對話會被影君听見,那麼我們行動的越快,留給缺陷者做準備的時間越少,反而對我們有好處。」
侯宇軒看著繼續用疑似內部語音交流的唐姝和範伽伊,突然意識到,表面上看完全就像在開玩笑一樣的兩人,是用十分認真的態度來做這件事。
而且,就她們倆的交流方式來看,這計劃的可行性還挺高。
侯宇軒無奈的揉揉太陽穴。
不愧是你。
……
時間回到現在,建築物的最高層,四個人嚴陣以待,唐姝看了一眼表。
「準備吧。」
……
……
曾睿站在第二蜂巢內部,站到透明窗前,俯視這座城市。
作為鏡像空間的擁有者,他能感受到這個建築隨著夜晚的降臨已經開始發生變化。快宵禁了,那些夜間才能放出來的生物蠢蠢欲動。
同樣,他能感受到鏡像空間中,唐姝和範伽伊兩個人離開。
以那兩個人的能力,加上夜行人範訶,基本上整個魔都沒有人能察覺到他們的潛行,最強異能者之一,這個稱呼並非浪得虛名。不光是羅生堂,就連全球異能者排行總榜,範伽伊都在前十波動。
可感知鏡像空間里發生的變化是他異能的能力,鮮有人知。
曾睿並未阻止這群年輕人。
第一,唐姝對缺陷者某種程度上的未知性,放任她做點事,會讓人類的被動局面可能發生轉機。
第二……這就跟締造者有關了。
曾睿想。
縱觀人類的整個歷史,締造者只選中過兩個人。
事實上,稱它為「締造者」,它卻並非真正的在創造,而是發現。發現特別的人類,然後…選擇他。
曾睿隔空望著軍事基地的方向,那座巨大的建築群根深蒂固的扎在城市中心。
上次四度進化者蔣文昌的話讓曾睿重新考慮締造者的存在意義是什麼。
它為什麼能存活那麼久?它為什麼從不親自出手?它到底想對人類做什麼?
「締造者,可能是把‘鑰匙’。」蔣文昌如是說,「它來到被選中的特殊人身邊,打開他基因的開關,然後接下來,它就只是個見證人。見證歷史的誕生,見證人類的轉變。」
「你以為是締造者改變了他們?我覺得不然。」
蔣文昌說話時喜歡拿筆敲桌子,會議廳里回蕩著噠噠的響聲。
「我去翻找了第一代被締造者選中的人的資料,很久遠的資料。那個年代的真實資料可不好找,還不是咱們國家的。1396到1477年是公認的第一代被選中後最活躍的時期,他做出了很多驚為天人的事。可我觀察他之前的資料,他此前的所作所為作為那一時代的人來說就存在很大問題。」
「所以我推測,他的性格並沒有因為他被選中而發生改變。」
「再者,第一代在之後的幾年表面上胡作非為,實際上他的行為在現在看來有很強的目的性。他作為缺陷者的鼻祖,在用自己的基因制造了幾代不成熟的缺陷者樣品被人類消滅後,他並未放棄,而是通過各種方式繼續完善。」
「直到現在,進化世界和缺陷者一同爆發。」
「你的意思是……」
曾睿面色陰沉。
「這是第一代,你覺得締造者選擇的標準是什麼?」蔣文昌低聲說,「你真的了解唐姝嗎?雖然她此前的生活除了性格和喜好有點古怪外沒有任何問題。那就更奇怪了,締造者怎麼會選中她?」
曾睿陷入了沉思。
第一代被選中的成為了缺陷者的鼻祖,被選中的第二代會是善茬嗎?
「找個機會觀察她,得先了解她到底是什麼人。」
蔣文昌道。
深吸一口氣,曾睿把自己從這段對話回憶中拉出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的原因,曾睿想起晚上上課時唐姝的言行舉止,越想越不對味。她總覺得唐姝身上少點什麼,和同齡人之間有很大的區別。
他回憶著唐姝的那雙眼楮,充滿好奇和無傷大雅的惡作劇後的無辜樣,好像生活的壓力對她一點作用都沒有。
對了,壓力。
曾睿又深吸一口氣,重重吐出。
正常人生活在這樣的亂世中,怎麼會一點壓力都沒有呢?
唐姝就毫無壓力,一般人都會擔心明天的生活,擔心缺陷者會不會打進人類城市。唐姝確實也在擔心,但擔心的感覺不一樣。她為明天的事操心,為各種各樣的陰謀苦惱,可同時……她也樂在其中。
就像在締造者為她精心打造的游樂場中玩耍。
「你真的在玩嗎,唐姝?」
曾睿自顧自的問道,準備離開。
宵禁前只剩下他一個人的第二蜂巢,恆溫的空調吹出涼風,本來除了空調和其他機器運轉什麼聲音都沒有的環境里,從廣播里傳出一聲用鼻子發出的輕笑。
電子女音透過沉悶的金屬面具,聲音失真,可又不存在听錯的可能。
「咚……咚……咚……」
心髒收縮擴張,聲音來的突然,也讓曾睿一瞬間明白了這個聲音是什麼人。
曾睿微微張開嘴,不真實的眩暈,大腦一片空白。他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可他的大腦突然斷片,什麼都想不到。
就像看守兵馬俑的小保安,半夜打著手電筒巡邏,突然看到秦始皇本人站在他面前,那麼這個保安的反應可能和曾睿有異曲同工之妙。
曾睿從晃神中清醒。
第二蜂巢有重歸寂靜,那個突如其來的電子女音也毫無存在的蹤跡。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即將宵禁。
這是曾睿第一次如此真切的感受到締造者確確實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