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蒙特州的氣候冬長夏短,氣溫在冬季格外低,到了夏季卻未見其暖。
從夏季的八月份開始的進化世界,兜兜轉轉將近三個多月,轉眼間又到了凜冬。
佛蒙特州的伯靈頓迎來了它冬季的第一場雪,白茫茫的雪壓彎了雪松的枝丫,草木在厚厚的雪蓋下東倒西歪。連暖陽都透不過樹叢間大雪的陰影,街道上清冷一片。
周圍別墅房子家家門窗緊閉,將溫暖鎖在室內,無一絲暖流透出。
晚上六點,一個小小的身影行走在寒冷的街道上,他穿著單薄。
一頂鴨舌帽難以為他抵擋來自頭頂的寒流,羽絨服被摩的破破爛爛,絨絮沒有拍打均勻,一塊硬一塊薄的遍布全身。唯一最暖和的黑色緊身絨褲破了幾道口子,露出里面凍得發紫的小腿,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連個保護脖子不被風吹的圍巾都沒有,他不得不縮起上半身以乞求溫暖。
幾縷亂七八糟,滿是污漬的暖棕色碎發從他帽子里不規矩的擠出來,耷拉在額前。
小男孩又一雙罕見的紫色眼楮,即便臉上髒兮兮,嘴巴毫無血色,也難以泯滅那雙令人驚艷的紫色眼楮。
那雙眼楮美麗卻又黯然無光,像一個半只腳踏進墳墓的將死之人的眼楮,唯有他口中時斷時續呼出的白氣才讓他瘦小的身軀擁有為數不多的生命氣息。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頭打開房門,寒冷的氣流見縫插針竄進屋里,老人凍得打了個哆嗦。他迅速的將垃圾袋扔進門口的垃圾桶,轉身進屋。
垃圾桶內已經堆滿了大大小小的垃圾袋,沒有人來清走。整片地區發出難聞的食物腐臭的味道,寒冷使蒼蠅都不曾光顧這里。
若有所感一般,老人進屋前回頭看了一眼,看見了那到小小的身影。
「唉。」
老頭嘆了口氣,花白的胡子隨著他的嘆息顫了顫。
他滿懷著歉意的關上門,看了眼牆上的掛鐘。
又要到夜晚了。
他心想。
屋子里的電熱毯戰戰兢兢地工作,現代化的裝飾壁爐卻失去了它以往的作用,並沒有炭火可烤。餐桌上擺著未吃完的早餐,咬了一半的法式可頌正在往餐盤里淌著巧克力醬。
老頭靠在門上沉思,感受到室內的溫暖,和透過門強硬的擠進來的寒冷。
思考良久,老人一咬牙,進廚房拿了袋面包,又給自己裹了層更厚的外套,匆匆打開門。
他半個身子從門縫里擠出去,揚起拿著面包的手。
「孩子!這兒!」
沒有人回應他。
小男孩已經走的不見人影了,留下白茫茫的雪地上他踩出的腳印,慢慢被新下的雪附上一層白膜。
那一道道腳印自成一條小路,綿延不絕的穿到街道看不見的盡頭,仿佛孤零零的在冷冬中兀自嘆息。
……
「宇軒,你怎麼看?」李曉昀呼出一口白氣。
侯宇軒和李曉昀對視一眼,用一本正經的語氣道︰「大人,想必無論哪里的天氣都想搞死我們。」
蘇綢將唐姝最乖的一只貓三花,抱在懷里,瑟瑟發抖。
他們是凌晨十二點從紐約市離開,現在外面環境看起來比較正常,此時正直深夜。
四處黑乎乎的一片,每隔一小段距離就有一盞慘白慘白又昏暗的路燈,把路邊都是樹和別墅小花園的街道照的陰森森的。
肥肥不高興的舌忝舌忝爪子,糊了把臉。
「知道長毛有多不容易嗎?每次的花紋都有點區別,萬一這次我不喜歡怎麼辦。」
成熟充滿韻味的女聲從肥肥那白白胖胖的身體里發出來,唐姝怎麼听怎麼不習慣。
「這個天氣,連個鳥都抓不到。」烏雲跳到唐姝前面,邊走邊不時回頭看她。
大黑從唐姝的大衣里探出腦袋,加入聊天︰「天氣有區別?」
「這是哪兒啊?」蘇綢弱弱的問侯宇軒。
侯宇軒回答道︰「通行證上寫的伯靈頓,是不是又沒看?」
眼鏡實在下滑的太厲害,侯宇軒不情不願的伸出縮在袖子里的手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你怎麼不冬眠?」玳瑁抬起頭看著大黑說。
它走路的姿勢很有特點,會順拐。這導致了從後面看,它的小在一扭一扭。
「我以前吃掉的無毒蛇好多都冬眠。」玳瑁驕傲的說道,
大黑張開血盆大口,露出獠牙發出威脅的聲音。
唐姝︰「……」
听得懂人話又听得懂動物語言的她,覺得自己好像同時開了兩個聊天窗口。
安娜的狗繩被唐姝牽在手中,靠在她旁邊走,和她一起面色復雜的保持沉默。
「唐姝你不冷嗎?」
蘇綢快步趕上前,站在唐姝旁邊和她並排走。
唐姝伸手擋住一半臉,裝作說悄悄話的姿勢,極其正經的說︰「我要是說我完全不冷,你會不會打我。」
蘇綢面色一僵,雖然她本來就凍的臉僵。
「會。」蘇綢誠懇的回答。
唐姝雙手插在口袋里,狀似無奈。
洪都拉斯卷毛蜘蛛依舊趴在唐姝的頭上,它富有極強黏性的足部茸毛讓它總能穩穩的呆在唐姝的頭發上。
從離開紐約市到現在,他們漫無目的的走了將近一刻鐘,完完全全和人群散開。
從紐約市出來的人,固然喜悅無比,但是進化世界成型這麼久,紐約市內的人之間都保持一股絕對的警惕,大家下意識的分散開來。
唐姝等人也不例外。
「還無法查詢資料嗎?」侯宇軒看著李曉昀擺弄電子手環,問道。
侯宇軒的身份電子手環早在紐約市被米歇爾抓走的時候被對方沒收了,至今下落不明。
李曉昀搖了搖頭。
「沒有。」
李曉昀關掉了電子手環的界面,憤懣不平的怒罵起來。
「嘿!?還真是見了鬼了。這破玩意兒還賽博朋克區的高科技呢?紐約市都有信號,到這里沒信號了!?咱靠點譜成不?」
「會不會在紐約市搞壞了?」
蘇綢在唐姝身邊,听到李曉昀罵罵咧咧的,回頭看著她勸慰道。
「一壞壞三個?」李曉昀沒好氣的反問。
「哦…行吧。」蘇綢懊惱的把頭扭回去,「當我沒說。」
侯宇軒嘖了一聲,又把跟天氣相比十分單薄的衣服裹緊了些,感慨了句︰「麻煩了。」
「不知道這里的情況,是個大問題。」唐姝環視四周,警惕的注視周圍的變化。
「這里應該不是安全區。」蘇綢小心翼翼的說。她抱著三花,嘴唇凍的直哆嗦。
樹干被雪壓倒,橫檔在路中間,唐姝一腳踹開,小腿不受控制的涌出一股電流,將踢開的樹干電的焦糊。
「怎麼說?」唐姝一臉假裝無事發生,故作淡定的問道。
其余幾個人也假裝啥都沒看到,繼續剛剛的話題。
「你還記得我能大致預感到危險嗎?」蘇綢說,「在這里我明確的感受到了一股越來越近的危機感。可能…」
蘇綢頓了頓,用不太確定的語氣陪著困惑的表情說下去。
「和時間有關聯,可是危險好像又不來自時間。」
唐姝回頭和侯宇軒對視一眼,兩人面面相覷,都想不明白。
「找個當地人問問?」蘇綢試探性的提議。你
「現在?深夜十二點多?」李曉昀拔高了嗓音,語氣充滿質疑,「你去敲門對方會報警的吧!」
「小點聲小點聲。」唐姝壓低聲音,「大聲喧嘩也可能因為擾民被抓走。」
「噗哈哈。」蘇綢明知道氣氛比較嚴肅,可還是被唐姝逗笑了。
「找個考研的。多半這個點還沒睡。」李曉昀調侃著,試圖驅趕走夜晚的寒冷與寂靜。
唐姝欣然加入這種調侃,她說道︰「你咋判斷人家考沒考研?」
「頭發少的多半就是了。」蘇綢接話道,「考研使人月兌發。」
「哈哈哈哈,太真實了吧。」唐姝輕聲笑著。
「哇,你是不知道。」蘇綢繼續說道,「我在大學里面,老師問我們給學校帶來了什麼,我們居然一口同聲的回答︰為學校貢獻了大把的頭發。」
「我沒上大學怎麼也月兌發?」李曉昀冷哼了一聲。
唐姝不講情面的直說事實︰「熬夜禿頭。」
李曉昀露出了一種地鐵老人看手機表情包的表情。
三個姑娘的話題越跑越遠,侯宇軒不得不開口拉住這三位大腦如同月兌韁的野狗一樣的女士。
「等明天天一亮就去問問這里的當地人吧。」侯宇軒企圖出個靠譜的主意,「現在我們應該到處走走熟悉地形,找個能住的旅館什麼的。這里實在太冷了,而紐約市又很熱,過大的溫差會影響人體內環境穩態。」
「我現在就是饑寒交迫。」蘇綢往唐姝方向擠了擠,「唐姝啊,你能讓你的小寵物們搞個野味什麼的嗎?」
「這個天氣上哪兒找野味去?」唐姝吐槽道,不過還是和蘇綢一起用期望的眼神看向肥肥。
肥肥一臉不屑。
兩人雙雙裝作無事發生的收回目光。
李曉昀開玩笑的調侃道︰「蘇綢,你獻祭一下,貢獻大家怎麼樣?」
「不要!」蘇綢把頭一扭,「我身上沒幾斤肉,獻祭我你們得不償失。」
作為四個人中體重最重的某成年男子侯宇軒下意識的打了個哆嗦,感到危機。
唐姝看著前方白皚皚的路,黑暗對她來說並不算什麼。昏暗的白色路燈閃了閃,似乎是電壓不穩。黑暗中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唐姝的眼楮迅速捕捉到了它。
可是,沒有聲音,沒有氣味傳來。
唐姝的听覺和嗅覺都對眼前的路面向大腦反饋以和眼楮看到的截然相反的結果,眼前的街道上除了他們四個應該沒有其他東西了。人、或者動物,都沒有。
但唐姝又不相信自己眼楮出現了錯覺,她十分警惕,任何感知上的不對勁都會引起她的注意。
「你們有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嗎?」
唐姝轉身問道,停下腳步,把對事物的判斷權交給小伙伴。
蘇綢凍的嘴唇發紫,顫巍巍的說︰「唐姝,你可別嚇我啊,我挺怕的。」
想當初在江城的時候,也屬蘇綢的膽子最小。
「哈?你怕啥!怕鬼啊?」李曉昀十分夸張的裂開嘴,伸出凍成蘿卜色的食指,指著蘇綢毫不避諱的捧月復大笑。
侯宇軒一個未進化者,穿著這麼少,在寒冷的氣流中凍的腦子發昏,反應了半天才意識到唐姝在說什麼。他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安娜作為一只狗,比人類對周圍的覺察更加敏感,它變得萬分警惕,壓低身子嚇出飛機耳,嗓子里發出緊張的呼嚕聲。
路旁慘白慘白的路燈又閃爍起來,一個白色的身影飛過去,從地面竄起,鑽進叢林里。
這次唐姝看清了,那分明,以及肯定就是一個人影。
可是沒有聲音,沒有氣味。
她對環境超乎常理的洞察能力,就是告訴她周圍除了他們什麼人也沒有。唯獨眼楮,看到了些理論上來說不該看到的東西。
唐姝臉色慘白,頭皮發麻,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炸了。
她開始語無倫次,手指著李曉昀和侯宇軒身後,嘀嘀咕咕說了半天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李曉昀和侯宇軒納悶的看著她,不明白她的意思,蘇綢在一旁逐漸變得比唐姝的表情還可怕。
唐姝視線所及之處,街道上最遠的那個路燈熄滅了。
唐姝的手頓在原地,心跳巨快。
緊接著,路燈又熄滅了一個。
又一個。
黑暗越來越近。
蘇綢覺得自己已經要不能呼吸了,像是被誰掐住了脖子。
唐姝卻覺得,還不如什麼都看不見的好呢。
在她所看見的黑暗之中,冒出一張又一張的死人臉。
他們頂著皓白的大臉盤子,渾身上下毫無血色,穿著喪服,面無表情的看著她們四個人。
「你們回頭…不不不!!!不是,你們還是別回頭!!」
唐姝語無倫次的說道。
人在恐懼面前總是會失去控制,忘記自己到底有什麼能力,或者能做些什麼。
一個穿著白色裙子喪服的女人緩緩向他們靠近,她只有眼白的眼眶里還淌著血。
蘇綢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叫,唐姝弓起腰做出進攻姿態,她咬緊牙關,如臨大敵。
李曉昀嘆了口氣,聳了聳肩,轉身。
「哇!」
李曉昀發出一聲驚嘆,看著頭發遮住了大半張臉的女人,和她只有眼白的眼楮對視。
「姐妹,你發量驚人。」
李曉昀揮拳,一拳正中白衣女人的大臉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