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也算是賓主盡歡,陳小石從門口樹底下扒出一醞酒喝了個昏天黑地。
女兒紅。
這是他老家的習俗。
父親會在女兒出生那一天,往桃樹底下埋上一醞好酒,等到女兒出嫁那天取出,故名女兒紅。
家里沒父親,便長兄如父。
之前一直東奔西跑,沒有時間做這件事,等到了M國于此地安頓下來之後,陳小石代替父親埋下了這醞酒。
這醞酒代表著他最純粹的願望與希望。
他希望這醞酒有挖出來的那一天。
他也害怕,永遠沒有挖出這醞酒的機會。
如今……
這醞酒,又有了新的意義。
此去便是永別,他知道自己應該是看不到妹妹出嫁的那一天了。
陳小石通紅著臉模了模妹妹小雨的頭,嘴里低聲輕吟。
「中庭趁月飲,紅燭照高堂。門前喜炮催起,青鬢美嬌娘。深願窖中廿載,入骨人生六味,太液暗浮香。桂下啟清酒,歲月兩心嘗。
浮生夢,清冽冽,向流觴。紅綃珠影,何如此際醉千場。滿院流光燈樹,一證因緣攜手,風采少年郎。環佩初聞響,又是滿庭芳。」
可能女兒家的心思確實要比男兒來得細膩,似乎看出哥哥喝酒並不是為了所謂的朋友,而是……一些自己現在無法明白的東西。
那東西,很沉。
就像哥哥模著自己頭的手,沉重得讓她心頭沒來由地就擔心起來。
于是,小雨握著哥哥的手,擔心地道︰「哥,別喝太多了。傷身。」
陳小石哈哈一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話到臨口,卻發現此時的自己竟無話可說。
或者是那些話,不應該現在說。
炎黃楚地的習俗威廉與亞當斯自然是不知道,所以,也不知道這醞非常好喝的酒中到底蘊著多麼深沉的情感,威廉湊過來笑道︰「小雨啊,別擔心,這酒不烈,你可不知道這酒的品質有多高……哈,可要比那些所謂的紅酒好喝多了。」
可能是習慣了用高腳杯喝酒,亞當斯端著碗,眉頭總是皺著,不過,當黃酒入喉的那一刻,他的眼楮就眯了起來,深深地抿了一口,大聲叫道︰「好酒!」
威廉連連點頭,拍了拍陳小石的肩膀道︰「我說……陳啊!我居然都不知道你還會釀酒,就這酒的水準,我看你也別接那些任務了,用賺來的錢辦一家酒莊,保證賺翻,到時候,我們威廉家族絕對捧場!怎麼樣?我可是難得給人出主意的!」
陳小石呵呵一笑,隨意應付了兩句。
看出陳小石似乎有心事,威廉也就沒來湊熱鬧,端著碗又去倒酒,一邊喝一邊搖頭道︰「步和楊他們一定會很後悔,沒有嘗到這麼好的酒。」
正說著話呢,亞當斯忽然抬頭,威廉也隨之看了過去,不禁一怔,月兌口道︰「炎黃人好像有這麼一句話怎麼說的來著?意思是說到一個人,然後這個人就出現了……」
亞當斯笑道︰「說曹操曹操到。」
「對對!就是這句,還真是巧了,剛剛還替他們可惜,沒想到,一轉頭,他們居然就回來了?」
但見小青石路蜿蜒盡頭出掠來兩道人影。
一男一女,男子步伐沉穩,一如他的為人,女子輕飄靈動,眉目如畫,長發扎了個高馬尾,依稀間與雲兮有數分相似。
正是楊若雲與步雙極。
自梵蒂岡事件之後,他們奉了孔建方的命令一直在北M這邊搜尋病毒源頭,所以,沒趕上第一紀元遺跡的行程。
當然,可能也有孔建方的私心。
畢竟,從源所叛出來的整個黃字部根本沒有參加第一紀元遺跡之行,除了楊若雲、步雙極在北M尋找病毒源頭,其它黃字部成員盡皆坐鎮天啟組織總部。
原本的天啟組織匯聚了世界各方的人
物,炎黃一脈少之又少,而這一次,天啟組織八名司祭僅剩三名,一番徹底變動之後,炎黃一脈恐怕就成中堅力量了。
所以,很難說第一紀元遺跡之行到底是不是孔建方刻意為之的。
楊若雲與步雙極經過這段時間的查探,發現線索隱約指向大冒險家克萊德爾,就在他們準備前往芝加哥尋找傳說中的大冒險家克萊德爾的蹤跡時,途中接到孔建方的郵件,郵件表明他已經掌控了第一紀元遺跡的護天大陣,接下來不需要刻意去尋找什麼人了,只要耐心等待那些未知生物跳出來後,用護天大陣一口氣將之解決掉。
所以,接下來天啟組織需要做的就是集中力量,畢竟,第一紀元遺跡之行,他們損失太大了。
本已趕到芝加哥郊區的兩人最終還是選擇退了回來,這一趟,他們是來告別的。
大老遠就聞到馥郁的酒香,步雙極抽了抽鼻子,笑道︰「上好的花雕,今天是什麼好日子麼?」
半晌,卻沒見楊若雲回話,轉頭瞥了一眼,步雙極臉色不覺微沉。
但見楊若雲此時面色古怪,眸子中閃動著遲疑的光芒,就連靈動的步伐都變得有些緩慢。
「怎麼?」步雙極低聲問道︰「有詐?」
他相信楊若雲的智慧,一如李騰龍相信麗莎。
楊若雲沉默著,步伐越來越慢,最終,停在距離小屋大約五十米的位置,她駐足,默默地看著前方小屋。
直到威廉與亞當斯一臉奇怪地從小屋中探出頭來招呼著兩人之際,楊若雲才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突然低沉地開口道。
「從我出現的那一刻,我就站在另一個人的陰影之下,秉承著主司祭的願望,我盡力讓自己活得像那個人,但是,每次,主司祭都會告訴我一個事實,我和她,還差很多!」
說到這,楊若雲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搖頭道︰「你知道嗎?一個拼命活成別人樣子的人,其實是很可悲的,就像是提線木偶,永遠沒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也沒有自己的願望……」
步雙極緊抿著嘴。
事實上,有關于楊若雲的事,整個黃字部的人都知道。
正因如此,他懂得楊若雲的感受,于是,他的眸子漸漸鋒銳了起來,慢慢地扭頭看向五十米開外的房子,沉聲道︰「她,來了?」
楊若雲微微點頭︰「是的,她就在屋里,我能感覺到。」
步雙極二話不說,拉著楊若雲的手往後就退。
開什麼玩笑,整個源所八部的人都知道,那個名叫雲兮的女人不好惹,很可怕。
當初他們進源所的時候哪一個沒吃過雲兮的虧?
就算是現在,自己的實力已經遠遠高出當初剛剛叛出源所的時候,但是,面對那個女人,步雙極還是沒有半分把握。
因為那個女人真正的可怕之處……是她那比妖孽還要妖孽的智商。
一個這樣的女人居然在五十米開外等著自己兩人?
這事兒只要一想,步雙極就忍不住心頭發毛。
三十六計走為上!
惹不起你個姑女乃女乃,我躲還不成嗎?
不料,楊若雲卻反手扣住了步雙極的手臂,眸子緊盯著小屋,低聲道︰「不用走,你應該清楚,如果她真的想見我們,躲是沒用的。」
步雙極耷拉著臉︰「那怎麼辦?」
楊若雲嘴角突然逸出一絲淡笑,輕聲道︰「過去,我活得像個木偶,但是,有個人告訴我,每個人在這世界上都是獨一無二的,像個真正的自己那樣活下去,所以,從那一天開始,我就告訴自己,我就是我,不會是任何人的影子。」
步雙極眸子微微閃爍,他想起了當初在梵蒂岡從聖地之下沖出來的那個青年,嘴角微抽。
「他?那個叫凌雲的可怕家伙?」
楊若雲微微點頭︰「走吧,至少,我感覺她沒有惡意。」
步雙極猶豫了片刻,終于沒奈何地點頭︰「好吧……好吧……你說了算。」
當楊若雲與一臉謹小慎微的步雙極跨入小院之際,威廉就朝著兩人連連招手。
「楊、步!趕緊的,你們要是再晚點回來,可就喝不上陳自己釀的好酒了!你別說,這酒味道可真是極妙!」
笑了半晌,突然發現場面有些詭異,不禁愣了愣神,舌忝了舌忝嘴角酒沫,撓著腦袋左邊看了看站在院門口不動的楊若雲與步雙極,右邊看了看一臉淡笑,靜靜看著楊若雲的雲兮,半晌,一臉詭異地道︰「你們……認識?」
雲兮淡然一笑,道︰「嗯,算是……認識吧。」
凌雲同樣一臉的詭異。
這事兒,也太巧了吧?這……就是雲兮剛剛說的……兩個熟人?
哈……還真是熟人。
當初在梵蒂岡時,好像是體內另一個自己,現在應該叫凌三?他在帶著我沖出地底遺跡之時,路上順手就救了他們兩個……
這世界還真是小,不過幾個月,居然又在這里遇到他們……話說,他們在這里是要做什麼?孔建方的安排嗎?J病毒?
等等……之前沒注意,怎麼這女人……長得和雲兮有些相似啊?就連那經典的高馬尾……也是一樣……
或許,這就是凌三會出手救下他們的緣故?
雲兮的高馬尾非常特殊,或許,在這個世界是獨一份。這也是凌雲一眼就能看出楊若雲與雲兮相似的原因之一。
雲兮的頭發很長,束發的銅圈中間有些小孔,可以插簪子,當然,也可以插一些別的東西,比如……步搖什麼的,不過,雲兮並沒有弄那些,只是隨意地一束,長長的秀發便披在背上,末端又用一個銅圈束尾,于是,整個高馬尾看著便極為立體,英姿颯爽……
一定要找個形象的話,凌雲曾經玩過的一款網絡游戲,劍俠情緣三里面天策女將的門派套裝附帶的高馬尾,依稀是叫破軍套裝?
……嗯,就是那個形象了。
而楊若雲的高馬尾,就要華麗了一些,束發銅圈垂下數根鮮艷的綁繩,末端並沒有綁上,這就令她那頭秀發格外奪目起來,令人忍不住就想模上一把……
兩人彼此沉默了半晌,雲兮倏然微微一笑,開口道︰「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吧?」
楊若雲也是微微一笑,兩名絕色同時展顏,剎時,整個小院滿室生春,仿佛花兒綻開了一般。
「是的,是第一次見,不過,我已經見過你很多次了。」
看似矛盾的話一點都不矛盾。
楊若雲將視線移到凌雲身上,眸子先是微微一凝,然後又是一笑︰「你叫凌雲……謝謝你的那句話,自梵蒂岡一別之後,我可是一直都期待著再見的時候。沒想到,今天居然在這偶遇了。」
不得不說楊若雲還是挺那啥的……
不管你和他什麼關系,反正我看你不爽,總要惡心一下你。
當然,她心底確實對凌雲很有好感。
不過,她可能不知道……她真正能惡心到的,應該是凌三,可惜的是凌三並不在這,他和李立秋已經回炎黃國了。
所以,這句話,也就對牛彈琴了。
凌雲一點都沒听出弦外之意,只是尷尬地模了模鼻子,一時間不知道開口承認好,還是不承認好。
畢竟,凌三的存在似乎是一個秘密,不適合搞得人盡皆知的秘密。
雲兮淡然一笑,瞥了眾人一眼,緩緩地道︰「你們不用激動,事實上,我們這趟並不是專程來找你們的,只不過,你們恰巧都在一起罷了,當然,這樣更好,我一直在等著你們兩回來,有句話現在說正合適。」
說罷,頓了頓,雲兮緩緩地道︰「在未來的一個月內,整個南北美州,將徹底淪為廢土,我建議你們早作打算,遠離這塊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