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正文內容已出走, 如需找回,請在晉江文學城訂閱本文更多章節 綴在隊尾的奚平聞言抬起頭,這小子耳朵不知怎麼長的, 隔著數丈遠也能听見別人低語,可見平時沒少听牆角。奚平過濾了其他信息, 就听出了潛修寺伙食不錯, 挺高興,自來熟地沖龐戩揮揮手。
龐戩臉上一剎那浮起難以言喻的神色,忍不住問同僚︰「我看起來很平易近人?」
手下不解其意,順口拍馬屁︰「自然, 都統一向都是和善親切的。」
龐戩面無表情︰「一會兒去醫堂領幾丸治眼病的藥。」
這時,趙譽行色匆匆地走了過來。
趙家嫡系第一個被支將軍勾出名單,連帶著趙譽都灰頭土臉的, 這一陣比平時還低調三分。他也不跟別人有眼神交流,湊到龐戩面前耳語道︰「都統,看守的人不盡心, 方才來報, 那螟蛉半偶跑了……」
「跑就跑了唄。」龐戩沒往心里去,沒開靈智的小半偶危害性還不如流浪狗大, 看那品相也不怎麼值錢, 算不得財務損失。
「這……」趙譽遲疑了一下, 低聲道,「畢竟是支師叔點名要的東西。」
「師叔要他干嗎使, 本來也是不忍心看著這小玩意活活餓死罷了,你……」龐戩為大選那一堆繁文縟節忙了好幾天,這會兒正精神不濟,差點把心里實話禿嚕出來。
一句「你與其在這些雞毛蒜皮上揣度上意, 不如好好管教族中子弟」險些月兌口而出,話到嘴邊才堪堪忍住。
「你……不用管他,一個靠靈石活的半偶,不會在凡間亂竄的,沒準是這幫少爺小姐們誰的行李里帶了好東西,被勾搭走了。」龐戩生硬地把話拽回來,假模假式地拍拍趙譽的肩膀,「我送小崽子們‘上學堂’去,去去就回,這兩天金平就交給諸位兄弟了。」
說完,他嘬唇作哨,腳下浮起一把長劍。
龐戩御劍而起,所有拉車的白馬齊聲長嘶,邁開馬蹄,沿著已經清空的正陽大街飛奔起來。
奚平將頭探出窗外,見清空的街道兩側,犄角旮旯的小巷里擠滿了看熱鬧的人,不少百姓見了御劍的藍衣半仙,仿佛目睹天神降臨,激動地在路邊下拜。
龐都統顯然已經習慣這場面了,袍袖翻飛,目不斜視。
有那麼一瞬間,爛泥扶不上牆的少爺心里也生出了羨慕。
他忍不住想︰一年後,我也能穿上這身藍袍,威風地飛過去嗎?
這時,車隊經過了合音樓——合音樓是皇商產業,整個金平城最高的酒樓,在東定城門口,來的都是送行的人。
閣樓的雅間窗戶半開著,有張熟悉的面孔一晃而過,好像是莊王。
可不等奚平看分明,車隊就忽然加速,風一樣地沖出了東定門。
奚平一個沒坐穩,後背撞在了車廂上,巨大的氣流從車窗涌進來,車窗上銘文一閃,自動封死,他耳畔嗡嗡作響,整個人被壓在了車座上。
不知過了多久,那壓力才稍稍減輕了些,奚平才剛爬起來,就听窗外龐都統朗聲笑道︰「都扶穩坐好了,最好還是別開窗往下看。」
這話可太管用了,話音沒落,幾乎所有馬車窗都打開了,齊刷刷地探出了腦袋。
奚平被摻雜著郊外煙塵的烈風嗆得有點喘不上氣來,將眼楮眯成了一條縫,隨即他震驚地發現,金平的大地已經遠離了他們,屋舍道路、高閣細水仍在不斷縮小……他們飛到天上了!
離他最近的一個少年當場翻了個白眼,直挺挺地栽回車里,厥過去了。
龐戩愜意地御劍于側,浪得沒邊,飛到近前,順手替那位暈過去的兄弟把車窗封好︰「嘖,怕高還不听勸。」
瞥見奚平被風吹變形的腦袋,龐都統突然目光一凝,察覺到了什麼,嘀咕道︰「原來是跑你那去了。」
「啊?你說什麼?」奚平灌了一耳朵狂風,只覺「憑虛御空」的滋味一點也不美妙,吼叫道,「尊長,你不怕臉上吹出蘿卜皴來嗎?」
還沒等龐戩回答,奚平就覺得有什麼東西踫到了他的腳,他一低頭,看見一角桃紅衣擺從車座底下露了出來。
白日鬧鬼了!
奚平不提防嚇了一跳︰「呔!」
那桃紅衣擺的主人忙往里縮,奚平一腳踩住了衣擺,直接伸手把那「鬼」拽了出來。
只听「嘩啦」一聲,一匣子藍玉靈石滾了一車,他從車座底下拽出了個小女圭女圭。
小女圭女圭兩只小爪子各攥著一顆藍玉,嘴還不自然地緊抿著。
奚平︰「……」
他是不小心拿錯行李了,把誰家孩子給順來了嗎?怎麼這小東西還有點眼熟?
這時,一道指風從窗外打進來,點在小女圭女圭胸口上,那小女圭女圭「哇」一下,又吐出兩顆藍玉來,露出滿嘴的尖牙。
「是你!」這口熟悉的「釘床」牙提醒了奚平,這小女圭女圭正是安樂鄉里那剝皮邪祟的「小奴兒」!
「 ,大戶人家。」龐戩不知什麼時候穿牆進了他的馬車里,看了一眼石子一樣滾了滿地的藍玉珠,臉色不易察覺的一冷。
螟蛉半偶一見他,立刻嚇得不敢掙動了。
龐戩揮揮手,散落的靈石自動滾回了木匣里碼好。他撿起來大概一掂,就知道足有一百多兩。匣中靈石珠子顆顆晶瑩飽滿,不帶一點雜綠,都是上好的藍玉。
這一匣珠可謂是天價。
「家底夠厚的,」龐戩撩起眼皮審視著奚平,笑容冰冷下來,「永寧侯爺薪俸這麼高?」
「別提了,就侯爺那一壺醋錢,還不如祖上在南郊留的那點地管事呢。」奚平好像沒听出龐戩話里的刺,順手關好怪風呼嘯的車窗,大大咧咧地說道,「哎,尊長坐,吃點心嗎?我從家帶的,還熱著呢。」
龐戩臉色稍緩,謝絕了他的好意︰「哦,家里有祖蔭。」
南郊現在早就沒人種地了,鍍月金下凡以後,各種蒸汽火機廠房雨後春筍似的往外冒,尤其是坐擁運河碼頭的南郊。要是在那有塊地,光靠地租就能富得流油,難怪闊綽。
龐戩將靈石匣子蓋好,放在一邊︰「你家有多少地,禁得住這麼花?」
奚平掐著手指算了算︰「兩三百畝吧,誰知道,具體我也說不清楚。地租也就仨瓜倆棗,我們家侯爺主要還是靠臉吃飯。」
「哦?」
奚平︰「尊長听說過‘崔記’嗎?」
龐戩還真听說過。
崔記是江南最大的珠寶行,在金平城里最繁華的地方獨佔一個鬧中取靜的大院,那些貴夫人大小姐們身上要是沒兩件崔記的東西,出門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字號有名到了一定程度,不買他家東西的人也會有耳聞——比如毛孩子都知道合音樓的狀元紅,和尚也听說過棲鳳閣的桂花鴨,龐都統這麼個大老爺們兒,也能認出崔記那割開了全金平貴婦荷包的鯉魚小印。
奚平在點心匣子里挑挑揀揀︰ 「我娘就姓崔,崔記是我外祖家的買賣,我娘有三成股份。」
此事說來話長︰崔夫人當大小姐那會兒,一次跟小姊妹郊游,途中馬車壞了。侯爺正好踫上,好心搭了把手。崔大小姐是個花痴,一眼就被他色相蠱住了。
侯爺那時候還不是侯爺,只是個游手好閑的公子哥。雖然在崔大東家眼里,姓奚的約等于是窮光蛋,但以世俗眼光看,芝麻官也是官宦之家,也比商人門第高,奚家就這麼一個兒子,不可能入贅。
反正不是良配。
但大小姐不管,非他不嫁,誰勸也不管用。崔大東家氣急敗壞,說有本事你嫁,嫁了那小白臉別認你爹。大小姐于是謹遵父母之命,跟崔氏斷絕關系,扭頭嫁了,一根線頭也沒帶走。
誰知道風水輪流轉,後來奚家大姑娘進宮出息了,混來混去,當年那不靠譜的小白臉居然仗著裙帶關系混成了永寧侯,「豬油蒙心」的崔大小姐成了侯府夫人。
侯門的親戚豈能不要?于是大東家和崔夫人的父女親情自然就續上了。
大東家面子上風光了,永寧侯府、連帶著宮里的貴妃也都寬裕了,皆大歡喜。
奚平大概講了講侯爺的發家史,點評道︰「其實我感覺這更像我娘和我姑喜結連理,我爹在里頭就是個添頭。」
龐戩︰「……」
他听完不知作何評論,反正就是有點羨慕。
奚平往嘴里塞了顆松花團子,挑釁似的吊起眼覷著龐戩,半帶嘲諷地一笑︰「尊長,想什麼呢?我們家這種沒根沒基的,全仗聖人恩典,御史台八百雙眼十二個時辰盯著,動輒得咎。不該踫的東西,一個銅子兒掉地上都不敢撿,你當佞臣那麼好當?」
龐戩被他頂撞得一愣。
人人見人間行走如見真神,王公貴族也都客客氣氣的,何況龐戩還是出了名的難打交道。自打他當了天機閣的掌權人,就沒被人給過臉色看。這感覺可新鮮,龐都統一時竟沒生氣,好奇地問道︰「小子,你知道你就算從潛修寺回來,也得在我手下當差吧?」
奚平︰「那可沒準,我要是除了吃胖十斤一無所獲,大概得去御林軍的少爺營當差。」
龐戩︰「……」
他難得噎了片刻,隨即失笑,想起這小崽子在安樂鄉里的光棍行徑,確實是頭天不怕地不怕的神獸。
龐戩伸手從袖子里模出了一條小金箔,丟給奚平︰「我失言了,送你個小玩意兒賠不是。」
「謝謝尊長,」奚平收禮物向來痛快,別人敢給他就敢要,從不虛偽推月兌,「這是什麼?」
「馴龍鎖,滴血認主,馴獸用的。」龐戩用下巴一點旁邊的半偶,「這小東西要吃靈石,吞金子不帶往外拉,等閑人養不起,既然你有錢,他歸你了。」
「啊?」奚平先是一愣,隨後調門憑空高了一截,「不是,這不是邪祟的東西嗎?它還咬人!我要它干什麼,拿它做法咒死仇家嗎!」
小半偶同樣面露驚恐。
「半偶身上要是能放惡咒,天機閣早處理了,等你?扣上馴龍鎖他就沒法咬你了,你想讓他干什麼他就得干什麼,」龐戩往後一靠,身體「融」進了車廂壁里,只剩五官浮出來,說,「要不然潛修寺里可沒人伺候少爺,你得自己鋪床疊被。」
奚平本想斷然拒絕,嘴都張開了,听說後半句,又遲疑了。
「行吧,」龐戩的五官下面伸出一只手,「你不要就還給我。」
奚平迅速將「金箔」攥進手心,撐起三尺厚的臉皮一拱手︰「長者賜,不敢辭,卻之不恭。尊長,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小混蛋。
龐戩隔空伸手點了他兩下,穿牆出去了。
他一走,小半偶立刻面露猙獰,朝奚平撲了過去,要搶那馴龍鎖。可是正像龐都統說的,半偶只是模樣詭異,也確實沒比普通小孩多什麼神通,反正奚平一只手就輕松制住了他。
情急之下,半偶張大嘴,一口咬在奚平手上。
那一口釘床一樣的牙是真尖,奚平手上立刻滲出了血,血珠蹭到了金箔片上。馴龍鎖瞬間伸長,「啪」一下在半空中一抖,分開一人一偶,然後卷在了半偶脖子上,結成了個項圈。
小怪物立刻被控制住了,提線木偶似的退後幾步。
奚平則有種奇特的感覺——那項圈……不,被項圈捆住的小怪物好像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類似于貓尾巴︰不管它的時候,它會自己動,想管的時候就能隨心控制。
奚平試著命令︰「你往左邊走兩步?」
小怪物臉上露出掙扎不甘心的神色,腿卻乖乖往左邊邁了兩步。
「往右。」
小怪物听話得好像奚平自己的腿。
「嘿,」奚平樂了,龐都統給了他個好東西,「這回你老實了吧?給爺作揖。」
「倒立。」
「再跳個舞。」
小怪物被他折騰出了花,一雙黑豆似的眼楮里迸出了仇恨的目光,惡狠狠地瞪他。
奚平從才不怕被人瞪,別人越生氣他越來勁。舌忝了舌忝自己的虎牙,這狗東西冒了壞水︰「停,別扭了——來,叫聲爹听听。」
可是這回,他沒得逞,小怪物張了張嘴,嘴里卻只發出短暫的氣音,像個漏了氣的火絨盒。
奚平仔細一看,發現那小東西的舌頭只有很短的一截,蜷在幾排牙後面,咽喉軟齶形態也十分畸形。
他似乎是……發不出聲音來。
被馴龍鎖制住的小怪物無法完成主人指令,只能不停地發出「 」的氣音,又怪誕又可憐。
奚平突然有點不舒服,那半截的舌頭讓他想起了宮里的狗——皇城要肅靜,不讓狗叫,宮里的狗都要切掉一部分喉嚨。奚貴妃原來養過一條狗,從小與莊王要好,莊王自立門戶後就將它帶出了廣韻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