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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聖人冢(五)

您的正文內容已出走, 如需找回,請在晉江文學城訂閱本文更多章節  奚平胳肢窩底下夾著個床褥裹的卷,招呼也沒打一聲, 奪門而出。

常鈞叫住他︰「士庸,你干什麼去?天都快黑了, 戌時院門要落鎖……」

奚平怒氣沖沖的聲音從風里刮來︰「那——我——死——外——面!」

挾著風, 奚平有心找塊大石頭,把那半偶摔個稀巴爛——要是他不知道半偶原來是人,早這麼辦了。

其實就算真發狠殺人,他自覺也不是干不出來, 只是那半偶不單似人非人,還是個指甲蓋大的小東西。對著這麼個一使勁就能捏死的小東西,他滿肚子的狠發不出來。

這破玩意, 疊被鋪床穿衣梳頭一概不會干,除了咬人就會翻白眼,還是個一口氣生吞一匣子藍玉的飯桶!

這哪里是吞金, 這是一口吞了好幾座大豪宅!

龐戩缺德缺到祖墳里了!

奚平沿著山路往上跑, 把一個巡山的稻童撞成了陀螺,徑直沖向半山腰的「澄淨堂」。

澄淨堂是潛修寺管事值班的地方, 弟子有什麼事, 可以在澄淨堂找到開竅期的師兄師姐。大概位置不難找, 但小院隱于一片竹林中間,奚平人生地不熟, 老遠望見了澄淨堂的屋頂,轉了好幾圈,沒弄明白從哪進去。

他氣急敗壞地在樹坑里挖了個稻童,搜遍全身, 模出張皺巴巴的問路符,正打算「問路」,就听見身後有個耳熟的聲音問道︰「天都黑了……哎,怎麼又是你?」

奚平一扭頭,清風從他身邊掠過,接著,青衫的活傳奇腳下劍影化作無數碎光,塵埃不驚地落了地。

「你是夜貓投胎嗎,一到晚上就亂跑。」支修拈下一片落在肩頭的竹葉,隨後目光落在奚平手里的鋪蓋卷上︰「好濃郁的靈氣,什麼好東西?」

一刻後,澄淨堂的小桌上,支將軍看著藍汪汪的半偶,也沉默了。

澄淨堂當晚值班的是位須發皆白的老半仙,名喚蘇準,據說是潛修寺中主管刑堂的。雖然司刑,蘇長老的面相卻一點也不凶,總是笑呵呵的,倒像個和藹可親的鄰家老伯。

蘇準將半偶檢視一番,抬頭問︰「你剛才說,這半偶吃了多少靈石?」

奚平︰「差不多有小十斤。」

蘇長老頭一次听見有人論斤說靈石,一時居然有點算不過賬來。

支將軍誠懇地說道︰「上次在金平城外我就想問了,小朋友,貴府是不是有靈石私礦?」

「那倒沒有,」奚平實話實說,「就有幾個玉石礦和瑪瑙礦。」

支修︰「……」

蘇長老︰「……」

這不食人間煙火的少爺秧子哪來的!

「那不重要,」少爺秧子繼續發表氣死人不償命的言論,「他把我靈石都吃了,我用什麼?怎麼給……」

奚平差點把「怎麼給家里寫信」這種實話噴出來,好在臨時想起來潛修寺明面上是不許弟子聯系家人的,又生硬地將話音轉了回來︰「反正就是……尊長,能讓他吐出來嗎?」

「既入了門,就要叫師兄啦。」蘇長老和藹地糾正了奚平這把自己當外人的稱呼,「半偶可沒有腸胃,雖說是‘吃靈石’,跟我們這些沒闢谷的人消化飲食是不一樣的,讓它吐恐怕吐不出來。不過這麼多靈石,我想他一時也消化不完,現在立刻打碎他周身法陣、截斷其靈脈,倒是也能剖開肚子拿回來一些。」

奚平︰「……」

小半偶身上傷眼的桃紅襖已經給靈石撐開線了,蘇長老將那破襖往上卷了些,露出他的肚子。半偶的兩側腰和脊梁骨是特殊木料和鍍月金做的,上面一圈一圈的法陣被靈石激活,若隱若現,肚皮則是人皮,撐得變了形。肚皮中間還豎著一條歪歪扭扭的疤,仍然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泄露著半偶扭曲殘破的生機。

蘇長老雙手揣進袖中,哄孩子似的對奚平笑道︰「去給師兄把牆上掛的那把‘映壁’短刀拿下來。這就給你剖啊,別著急,多少還是能搶回來一些的。」

奚平看了看半偶,又看了看蘇準︰「尊……師兄,書上不是說,他身上那些木料鍍月金什麼的,相當于是人身上的骨肉嗎?」

那不就等于打碎骨頭、切斷經脈、再開膛破肚?

蘇準點頭,眼角的紋路更深了一些︰「確實。」

「不是……」奚平表情扭曲了好幾下,崩潰地指著半偶道,「他一直這麼能吃嗎?要是把他栽土里,過幾年怕不得連玄隱山都給啃禿了?」

蘇準本來是逗他玩,听這小子越發口無遮攔,連仙山都敢編排,忙道︰「哎,可不能胡說!」

支將軍還在呢!

支修笑了︰「成年半偶跟修行中人耗的靈石差不多,應該吃不窮你……你家的寶石礦。不過這半偶運氣不好,他原主人大概沒好好喂過,常年只給一縷靈氣吊命。應該是經年累月餓狠了,才忍不住吞了你一匣靈石。以後不挨餓就不會再這麼吃了。弟子月例三顆藍玉,你沒開靈竅之前也用不完,每月勻他一顆就是。」

奚平︰「每月就三顆,我還得勻一顆給他?」

怎麼用不完!咫尺一個月少說得燒四顆!

「確實,」蘇長老贊同道,「我看那邪修手藝不行,這半偶品相也很一般,他吞的那一匣子靈石都夠換一個營的真傀儡了,要他做什麼?不用那麼麻煩,剖了他取回靈石,以後買新的。」

說著一招手,牆上的掛的闢邪刀「映壁」就柔順地落到了他手里。

蘇準挽起袖子,推開刀刃︰「師兄老邁,眼神不好,我先看看從哪下刀……」

「等等等……」眼看映壁森冷的刀光落在半偶的肚皮上,奚平本能地伸手一擋,「師兄,您等會兒。」

蘇長老道︰「再等靈石可都沒了。」

奚平聞言,瞪著那半偶,只覺越看越討厭。

可討厭歸討厭,讓他為了點東西把一個小孩豬仔似的開膛破肚,他也干不出來。

于是他一口氣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也咽不下。良久,他恨恨地拂袖道︰「算了!」

「啊喲,算了?」蘇長老故作驚訝,「百兩藍玉,四五千兩的黃金喲,不要啦?」

奚平整天混跡市井,知道一個大子兒能在金平南郊買一對巴掌大的椒鹽雜合面餅,也听說過一貫錢夠什麼樣的人家活一個月。

可他雖不至于說出什麼「何不食肉糜」之類腦子不好的話,到底沒短過沒缺過。「百兩藍玉」也好,「千兩黃金」也好,在他心里,其實都不如「過幾天就沒有靈石給祖母寫信了」來得緊迫。

他也心疼,但並非切膚之痛,更多的還是惱火。

「我那天就頂撞了那個龐都統幾句……還是他先挑的事!他就這麼挖空心思坑我!快一百歲的老頭子,跟我一般見識,他那心眼多寬敞啊,怕不是得有‘三進三出’!」奚平賭氣將半偶往蘇長老面前一推,「捐給寺里了,您拿他當稻童支使也行,擺著也行,反正我不要他了。」

「那敢情好。」蘇長老笑眯眯的,「這半偶一口氣吃了這麼多藍玉,待消化完,心智和個頭都能長一截,到時候可能就不是個廢偶啦。師弟這哪里是捐偶,是捐了座金山啊!」

奚平︰「……」

不行,太虧了!

他一時間進退維谷,繼續養著這東西糟心,捐給潛修寺,他好像又成了冤大頭。

這都什麼破事,要憋屈死他了!

片刻後,奚平夾著那半偶,怎麼來又怎麼回去了。

世子爺這攤扶不上牆的爛泥被怒火燒得支稜起來了。他決心要奮發圖強,等他厲害了,就把姓龐的套麻袋捶成豬頭!

此仇不報,他不姓奚。

龐都統這天不當值,難得清閑,他把臉一抹擦,那張稜角分明的臉立刻變得平平無奇起來。他換下了寶藍長袍,穿著便裝出門吃消夜,來到了棲鳳閣。

菱陽河上起了風,霧散了不少。龐戩剛往窗口一坐,就連打了兩個噴嚏,揉了揉鼻子一抬頭,正好看見了不遠處的崔記。

崔記離畫舫渡口兩百步,院落中古木森森。門口沒有琉璃瓦,也沒有大匾額,只有一段深灰色的石頭圍牆,雪白的蒸汽燈照著牆角上「崔記」兩個字,底下是那富貴逼人的錦鯉小印。

沒點家底的,都不敢探頭往院里看。

龐戩忽然若有所感,將靈感擴到極致,感覺到一線指名道姓的仇恨從西邊——玄隱山的方向飄來。

「背地里罵我。」龐都統立刻就知道是誰了,不在意地一笑,「小鬼,有你謝龐爺爺的時候。」

他是故意順水推舟,把那半偶塞給奚平,也是故意沒提醒奚平把靈石看好的。

玉不琢不成器,去潛修寺還帶點心,春游似的,那小子一看就是打算混日子去的。再不給他添點亂,一年以後沒準真連靈竅都開不了。

桂花鴨上菜了,龐戩正要動筷子,忽听樓下起了爭執。

見店小二正在驅趕一個少年︰「您就算不買整鴨,買半只也行——半只雛鴨也行。半只雛鴨才兩百錢,我跟掌櫃的說送您個鴨頭。咱們光听說過不要鴨頭的,沒听說過專門買鴨頭的,要麼您上別地問問?」

那少年雖然還算干淨,褲腿卻已經短得吊在了腳腕子上,窮酸樣子與棲鳳閣格格不入。周圍人听說有人來買鴨頭,都笑,有人調侃道︰「小哥,你長胡子了麼,就惦記買‘丫頭’,是不是忒早了點?」

龐戩瞟了一眼,就看出那「小哥」其實是個半大的姑娘。

少女知道自己露了怯,臉「刷」一下紅到了脖子根,梗著脖子嘴硬道︰「我們家就吃鴨頭,人口少,半只鴨也吃不完,不行嗎?」

店小二覷著她吊起的褲腿和磨破的袖口︰「半只雛鴨連我們掌櫃養的大花狸都吃不飽,您是什麼金枝玉葉啊,胃口夠矜貴的。」

少女下意識地將手背到身後。

店小二說︰「菜單上沒有,我們不賣,您要實在想吃,可以看看誰買了鴨子不吃鴨頭的,跟人‘合買’。」

話音剛落,就有好事之徒敲著自己杯盤狼藉的桌子說道︰「我這有鴨頭,誰要啊?領走吧。」

少女惱羞成怒,一跺腳,大聲道︰「棲鳳閣缺斤短兩!」

「哎,你這人怎麼說話……」

「棲鳳閣店大欺客!缺斤短兩!」眼見店里的護院過來了,少女轉身就跑,迎面還撞上一個食客,這沒教養的小窮酸也不道歉,一邊跑一邊大叫,「他們剛才自己說的!半只鴨子連貓都喂不飽!」

「哎喲客官對不住,」店小二連忙扶住那被少女撞了個趔趄的食客,「大晚上的,不知哪來的瘋子。」

食客嫌惡地撢著前襟︰「要我說,就該恢復古制,天一黑城門落鎖,誰也別進來!好好的金平城,都讓這幫南城外的鄉下人糟踐成什麼樣了!」

此言一出,棲鳳閣里立刻起了附和。

「可不正是!這兩天听說流民還要告御狀呢,在南城門外聚集了一大幫!」

「怎麼說的呢?」

「還是當年修騰雲蛟鐵軌征地的事,」座中有消息靈通人士說道,「多少年了,又不知怎麼翻出來了……唉,說來也是可憐,那天我出城辦事,看見那幫流民都在運河邊上打地鋪,蚊子蒼蠅‘嗡嗡’地圍著,好家伙,老遠一看亂葬崗似的。」

「我看這回要鬧起來,听說宮里太子都上書為民請願了,可把聖人氣壞了。」

「聖人氣什麼?」

「聖人想讓騰雲蛟滿地跑唄——前些日子西邊楚國不是來人了麼……」

棲鳳閣是老字號,不便宜,食客們大多有點小錢——倒也不是什麼大人物,大人物的管家在外面嘴都沒那麼碎。小商戶掌櫃、車馬行管事的……諸如此類,最喜歡扎堆議論些捕風捉影的國家大事,以彰顯自己人路廣消息靈。

龐戩左耳听右耳冒,不知想起了什麼,慢騰騰地給自己倒了杯酒,他有點出神。

這時,街上一陣喧嘩,有人叫道︰「快看,星隕了!」

龐戩循聲望去,幾道流星飛快地從天際劃過,墜往地平線去了。

潛修寺澄淨堂中,支將軍目送著奚平噴氣火車似的背影,忍不住樂了,接過蘇長老遞過來的一盞茶︰「龐文昌可真是個妙人。」

蘇長老說︰「文昌是我一手帶起來的,我知道他,不馴得很。看不起的人當面敷衍完,一扭頭他連人家臉都記不住。要不是看重,他不會搞這些小動作的——這小少爺是誰家的?」

這二位看模樣,仿佛一個爺爺一個孫子,論輩分,蘇準不過是個外門的開竅修士,須得畢恭畢敬地喚支修一聲「師叔」。可他倆交談起來卻別有一番輕松自在,倒像是多年的故交老友。

「沒什麼根基的新貴,背景倒是簡單,先前卷進一樁事里,我看跟小龐挺對脾氣,把他加進征選名單也是那小龐提的。天機閣應該是想把人預定下……可真有他的,內門都還沒挑,他倒先挑上了。」支修笑道,「原來那小龐是你帶出來的,我說怎麼我問他要不要接引令的時候,他說話那腔調跟你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蘇準神色一時有點古怪︰「你問他要不要接引令……我說小師叔,你有點過分了吧?」

支修莫名其妙︰「唔?」

「文昌不是潛修寺出身,是因為一場意外事故開的靈竅,我可惜他人才,當年是托你出的內門擔保,才讓他做了記名弟子入天機閣。」蘇準哭笑不得,「你是隨手寫了封信就拋諸腦後了,那孩子把你的擔保書瓖起來隨身帶著,感激得把小命都賣給了天機閣。幾次命懸一線被同僚搶回來,燒得稀里糊涂,還攥著你那擔保書說‘對得起支將軍’了,你可真是……哪有這麼考驗人心的?」

支修有些尷尬︰「我哪知道還有這淵源……他也沒說,我沒事也不是誰的來龍去脈都窺視的。」

「怎麼,」蘇準看了他一眼,「傳言是真的,玄隱山四大憾事要少一樁?」

支修︰「傳什麼?什麼‘四大憾事’?」

「傳言小師叔你終于要收徒了——司命大長老的關門弟子,飛瓊峰主,整個門派的劍修為了做你這飛瓊峰首徒都紅了眼。你倒好,接了飛瓊峰,山印三十年不開,自己在山腳下搭個茅屋住,提也不提收徒的事。‘小師叔不收徒’,這事跟‘林大師不煉器、聞峰主不開口、端睿大長公主不著彩衣’一起並稱玄隱四大憾,沒听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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