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助理走了後很長一段時間, 周子璋都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思緒紛亂,看著茶幾上那份房產資料如臨大敵,這件事超出了他的人生經驗。無可否認, 跟很多窮學生一樣,他當初來s市也做過有朝一日在此安家立業的夢想, 買一處小房子,娶一位姑娘, 生一個孩子, 或者還有老人,他發誓自己真的能勝任這些角色,把好好過日子這句話變成瑣碎的, 平淡卻不乏溫馨的片段。但經歷過這麼多事, 這個願望早已被不知擱置到哪里,可乍然之間, 卻由這份房產又被人翻檢出來, 你實在很難想,這到底算怎麼回事?人生怎麼就怎麼可笑?你努力去追尋總是一場空,你不要了,放棄了,玩不起了, 縮回角落里就甘心當一只蝸牛了,它又改頭換面,從某個轉角處, 突然之間就將你之前渴望的,不敢想的東西堆到你面前。
可如果能這麼輕易,那之前的努力,那些在荊棘叢中被刺得鮮血淋灕還掙扎著往前的費勁到底算什麼?周子璋巡視自己的心情,刨去那些被男人佔有過的恥辱感,其實更嚴重的,是在這個過程中奮力掙扎而迅速萎靡蒼老的心力,好像你把本來要在今後五十年里慢慢用的力氣一下全在一年之內掏空了。你選擇了麻木的同時,還並非自我保護,也是一種自我損傷,以至于,今天,看著這份房產證,充當自己恥辱和委屈的補償物,忽然之間,沒有了憤怒和悲愴,只剩下,滿滿的無力。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鼻端忽然聞到一股濃郁的咖啡香氣,過了不久,廚房又飄來一陣熱騰騰的烤蛋糕香,周子璋有些詫異,忙收回思緒,站起來走進廚房,卻見林正浩背著他忙著什麼,圍著可笑的紅色格子圍裙,一轉身,那圍裙的兜竟然是一只滑稽的流氓兔。周子璋忍不住一笑,林正浩一抬頭,看到他笑臉,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聳肩說︰「別笑了,這是孩子們挑的,書上說,要從小培養她們自主選擇的能力。」他見周子璋還笑,低頭看看自己的圍裙,無奈地作了個怪臉說︰「雖然代價有點,慘不忍睹……」
「不會,蠻好的,」周子璋忍笑說︰「我得拿相機拍了放你們公司網站上。」
「拜托,你想害我們公司股票大跌嗎?」林正浩怪叫一聲。
周子璋忍俊不禁,走過去說︰「我,我幫你,要做什麼?」
「什麼也不用,就在那邊坐好。」林正浩指指廚房一旁白色的餐桌,微笑說︰「這是特地為你準備的,孩子們那一份,我剛剛已經送上去了。」
周子璋坐下,問︰「她們沒事吧?」
「沒事,在額外答應了兩杯香草冰激凌後,她們簡直覺得今天過得又刺激又好玩。」林正浩呵呵低笑,將一只烤得十分漂亮的小蛋糕擺上,又倒了一杯咖啡過來,說︰「意大利做法的咖啡,嘗嘗。」
這種咖啡牛女乃所佔的比例很大,而且有意思的是,白色牛女乃層上竟然有用可可粉畫出的心形,周子璋一見就止不住微笑了,輕聲說︰「這麼好看,我還舍不得喝了。」
「喜歡嗎?」林正浩拉開他旁邊的椅子坐下,帶笑問。
「謝謝,很喜歡。」周子璋垂下眼瞼。
「喜歡就笑一下,」林正浩目光柔和地看著他,說︰「你笑了,我這通辛苦,就算值了。」
周子璋點頭笑笑,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夸道︰「好味道。」
「那當然,來,試試蛋糕,」林正浩切開那只小蛋糕,叉起一塊遞過去,笑著說︰「檸檬口味,我以前在國外的時候跟房東太太學的。」
周子璋接過來,咬了一口,味道又檸檬的甜香,又入口即化,確實很不錯。他又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來,說︰「你,你也吃啊。」
林正浩側身過去,就著他手上的咬了一口,點頭說︰「嗯,我的手藝,真是可以媲美點心師了。」
周子璋有些赧顏,他雖然跟林正浩相處得比以前親密,但這麼親昵的動作卻從未做過,一時間舉著那塊蛋糕不知所措,下意識地把蛋糕遞過去,結結巴巴說︰「你,你吃吧……」
林正浩眼神轉深,一聲不響拿下他手上的東西放下,托住他的後腦勺吻了過去,吻過後離開他的唇,輕輕描摹了一下,又狠狠地將嘴唇覆蓋其上,輾轉纏綿。
這是他們自重聚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親吻,周子璋並不是抗拒,實際上,他也乖乖地閉上眼,順著他的要求張開嘴,任他的舌頭滑進來,勾住自己的溫柔吮吸,但不知為何,他有些無法投入,心里總像有種奇異的不安,這種不安還在擴大,令他終于忍不住下去,伸手推開了林正浩。
周子璋的手一伸出,就立即警醒到自己做錯了,他慌亂地看著林正浩,後者臉上也寫滿了難以置信,周子璋心跳加快,磕磕絆絆地解釋︰「我,我,對不起,我只是覺得暫時我還做不到……」
做不到跟另一個男人親密糾纏,在你的身體內部,還銘刻前一個男人留下來的烙痕之時。
林正浩眼神有些復雜,甚至有些憤怒和受傷,但多年的教養令他迅速將這些情緒撤下,他微微嘆了口氣,扯開嘴角笑了笑,站起來顧左右而言他說︰「冰箱里好像還有沙拉,我,我去拿一下。」
他轉身就走,這一刻真的呆不下去,沒錯,他是喜歡周子璋,沒來由地喜歡,同性之間遇到合適的伴很難,而男人到了他這個年紀,事業做到他這個程度,真的有什麼沒見過?大風大浪歷練成了平淡溫和,焉知道那些年少時原本有的激情也一一收斂下來,一一變得沒了蹤影。就因為這樣,他知道這點怦然心動有多難得,有多可遇不可求,再加上之前誤會過這個男人,在他最難堪痛苦的時候抽身而去,林正浩每次想起來都會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內疚,雖然你沒必要對這個男人經歷過的糟糕事情負責任,可你還是會內疚,還是會忍不住想,如果當時,你早點發現,早點拯救,結果會不會好一點?
不可否認,他對周子璋,還有一份心疼。
心動加上心疼,林正浩覺得,這次遇上這個人,真的算難得,難得到有點沉甸甸了。
所以他不去計較周子璋曾經的遭遇,他自問自己做得到那麼豁達,更何況,周子璋看著他,明顯有眷戀和愛慕。
他看得很明白,也願意用一種迥異于霍斯予的方式,溫柔而緩慢地,為這個男人療傷,讓他眼底的愛意更加深刻和純粹。
可是現在,林正浩覺得自己一向采取的溫柔策略有點過了,他可以等,也有耐心等到周子璋真正接受自己的那一天,可那一天不該遙遙無期,不該過了兩個月,還只是一個親吻,這個男人就受不了。
「林大哥……」
身後傳來周子璋惴惴不安的聲音,林正浩頭也不回,只說了一句︰「看來冰箱里沒有我想要的東西,我出去買,今晚上你們就有飯後水果吃……」
他轉身解下圍裙,拿起車鑰匙,對周子璋笑了笑,說︰「你呆一會,我出去一下。」
「林大哥,我們能不能談談……」
林正浩心里略微一動,但卻深知此刻不是心軟的時候,他淡淡地說︰「有什麼事以後再說,我現在真的……」
「林大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周子璋跨前一步,咬著唇,欲言又止。
林正浩轉身就走,邊走邊說︰「不好意思,子璋,這一次我不想听,我現在狀態不好,抱歉。」
他穿過周子璋身邊,踏出廚房的時候,腰上一緊,被周子璋從背後緊緊抱住。
「對不起,」周子璋的聲音夾雜著惶恐,急切地說︰「對不起,你听我說好不好?」
「子璋,」林正浩站直了,深吸一口氣,將他搭在腰上的手拉開,溫言說︰「我,今天過得很糟糕,莫名其妙被人找上門罵了很多難听話,還被揍了一拳,想親我一直喜歡的男生,還被拒絕了,我不知道自己還要做什麼,還能怎麼做他才能明白我,我等了這麼久,當然我有耐心繼續等下去,可是就在剛才,有一秒鐘的時間,我突然想,也許他根本不是我所想的那樣,也許,我的等待沒有意義,」他頓了頓,轉身溫柔而堅決地說︰「所以,如果你,真的,不是我所想那樣,也許你該明白跟我說,我雖然比你年長,可心也是肉做的。」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柔和,可眼楮里卻逐漸積聚上一層冷意,周子璋在這瞬間真的害怕了,從他認識林正浩以來,這個人就如兄如師,會幽默地排解他的壓抑,會認真地傾听他的煩惱,會伸出手抱住他,讓他靠在自己胸膛喘氣,如果不是有他做後盾,周子璋就算遲早會孤注一擲,但與霍斯予攤牌無疑不會那麼有底氣。其後,離開霍斯予,又是這個男人義無反顧地陪伴自己,那種體貼入微,那種溫柔如水,你一輩子也夢不到有人能對你這麼好,好到令你害怕,怕第二天醒來這一切都是夢;可又好到令你那麼安心,覺得好像全世界都沒了也沒什麼大不了。
周子璋死死抱住林正浩的腰,咬著唇,幾乎要嗚咽出聲,怎麼可能不喜歡?早就喜歡了的啊,早就如高山仰止一般地偷偷愛慕了啊,但越是在意,就越是惶恐,越是患得患失,越是不能放下自己卑微的靈魂,不肯放過那靈魂里面任何一處的污點。因為對象如此美好,你反而不敢一往無前,反而縮手縮腳,不敢豁出去,寧願拖著,寧願自欺欺人地拖著。
現在,這個人終于也受不了自己了嗎?要走了嗎?就如以往人生中所有曾經曇花一現的美好那樣沒了嗎?喪親之痛他經歷過,非人之辱他也經歷過,現在痛失所愛也要經歷嗎?這操蛋的人生到底算怎麼回事?誰在作弄?誰他媽有權利一再地試探他能承受的底線?周子璋閉上眼,覺得臉上濕漉漉的,被逼到這個份上,不流淚還能怎麼樣?他一面努力忍住嗚咽聲,一面咬牙切齒,抖著說︰「別走,我,我喜歡你,真的,真的喜歡你。」
我喜歡你,說出這句話,就跟說出,我想死一樣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