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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皇後驚呼出聲, 面帶警告︰「你可知亂傳這樣大事的下場!」

內監哭道︰「確有此事!噶布喇大人已經組織行宮內的侍衛們出去尋找皇上了。」

「主兒。」瓊枝握了握娜仁的手,觸及一片冰涼,見她面色煞白的, 忙問︰「您還好嗎?」

娜仁強壓下跳得像是要噴出來的心髒,盯著那內監,兀自鎮——,心中告訴自己康熙無礙, 卻還是忍——住擔憂,幾番糾結, 見皇後驚慌失措的樣子, 插口問︰「前頭都是什麼消息?光是皇上失蹤了,還是常寧阿哥福全阿哥都失蹤了?皇上身邊的侍衛都是死的麼?!怎麼又出了刺客!」

皇後被她這一提醒, 強穩住心神,也目光炯炯地盯著那內監。

「這……奴——只听說皇上的御馬被驚了,連帶著兩位阿哥的馬,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皇上身邊的侍衛們也有受傷的,也有忙著尋皇上的。前頭都亂成一團的,各位王爺、幾位首輔大人都在商議這事兒,噶布喇大人奉命召集侍衛在南苑乃至方圓——里內搜尋皇上的下落。」

娜仁心里多少有了點數, 見身旁的佛拉娜面白如紙滿面驚慌,拍了拍她的手,然後起身對皇後道︰「娘娘, 您此時還——能慌。皇上吉人自有天相,這些年刺殺一類事情——在少數,可皇上福大命大,從來平安。此時當務之急,您要穩住, 只怕……」

她環視四周,最後徐徐轉頭望向殿外,嘆道︰「無論幾時尋到皇上,只怕前朝都要有風波,還請您千萬穩住。您是中宮啊。」

皇後攥緊手中的錦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神情復雜,然後深吸一口氣,又徐徐吐出,端坐在首位上,面容莊肅地點點頭︰「本宮明白。」

「冬葵。」娜仁重新坐下,喊了一嗓子,冬葵忙自外殿進來,等候吩咐,娜仁道︰「你去找我三哥,讓他過來一趟。」

話音兒剛落,沒等皇後擰眉疑惑著問出什麼,又有小太監步履匆匆地打外頭進來,道︰「回各位娘娘,有一位自稱是鰲中堂身邊侍衛的大人過來,說是奉鰲中堂的命,來帶走隆禧阿哥。」

在座的有幾個省油的燈,至少皇後與娜仁幾乎是同一時間猛地抬頭,目光相觸,心里想的什麼彼此心知肚明。

娜仁擺擺手讓冬葵去了,然後雙手交疊擺在膝上,向著皇後的方向,俯首道︰「敬听皇後娘娘吩咐。」

昭妃亦是俯首︰「敬听皇後娘娘吩咐。」

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余下眾人齊齊動作,亦是一句︰「敬听皇後娘娘吩咐。」

皇後深呼吸一次,扶正發上金釵,斂衽端坐,挺直脊背,目光凝重,道︰「傳——進來。」

未多時,一個穿著便袍的青年男子走了進來,就在外殿停下,行禮打千,沒敢抬頭︰「奴才請皇後娘娘與諸位娘娘安。」

皇後凝目看——︰「你說,你是奉鰲中堂的命令,來帶走七阿哥?」

「是。」來人對答如流,「鰲中堂說了,行宮內只怕也混入了刺客的人,怕——安全,隆禧阿哥身份貴重,應當格外保護起來,否則出了什麼問題,大家都擔——起這個責任。」

隆禧听及自己的名字,瑟縮一下,依偎著娜仁,帶著哭腔道︰「姑爸爸,隆禧怕。」

傻子都知道這個檔口不能把隆禧交出去,萬一鰲拜釜底抽薪來個挾天子以令諸侯,或者干脆斬草除根從宗室推人上位,一旦把隆禧交出去,如果皇上真……了,那索尼手眼通天也沒用,就是把己方置于任人宰割之地。

皇後冷笑一聲,「此系行宮後殿,宮闕重重之中,若還能讓人傷了阿哥,那偌大行宮可還有比此更安全的地方?」

娜仁抬手一下下輕撫著隆禧的脊背,也沒挑——叫錯了稱呼的錯處,只目光冷冷地看著那侍衛。

來人分毫未懼皇後怒意,「皇後娘娘此言差矣!行宮內侍衛奉噶布喇大人命令,很快就要抽調出大部分尋找皇上下落,此時後殿並非最安全之處。鰲中堂身為大清第一巴圖魯,諸位大人也都武藝高超,隆禧阿哥自然是被鰲中堂保護起來最為安全!」

皇後到底還女敕,小姑娘呢,能撐到這一會兒已足夠令人驚嘆,眼見她無言反駁,娜仁冷笑兩聲,開口支援︰「來人!把這豎子叉出去!此等身份——明不白之人,就能進了行宮後殿,侍衛都是死的麼?」

「我是鰲中堂近身侍衛!」來人怒目圓瞪,也顧不——規矩,抬頭直視內殿開口的娜仁。

「笑話,鰲中堂出身尊貴位極人臣,——的侍衛,豈能不知宮中規矩,直視後妃,是為大不敬!」娜仁毫無懼意,「方才你也說了,只怕已有刺客混入行宮,本宮現在覺——你就是刺客!若真是鰲中堂身邊的侍衛,豈會如此不知禮!」

皇後听她這樣說,眼楮一亮,招手就喊︰「來人啊——」

「鰲拜大人身邊的侍衛本宮倒是見過兩個,瞧你眼生。」昭妃忽地盯著——開口,見她忽然出來攪渾水,來人又驚又怒,「我確實是鰲中堂近身侍衛啊!」

有了她這個鰲拜義女開口,皇後更有底氣,雖不知她為什麼幫腔,但還是招手預備喚人把來者壓下去,剛要開口,忽見娜仁對她微微搖頭,略為訝然,面帶詢問。

娜仁看著來者,摟著隆禧道︰「你若咬死說你是鰲中堂的近身侍衛,本宮就信你一回,——過隆禧阿哥卻不能讓你——明不白地帶走。若要帶走阿哥,請讓鰲中堂親自來領!」

「大人日理萬機……」

「只怕朝堂之中,最配——上‘日理萬機’四字的,是座上君王。」昭妃涼涼道︰「這位‘侍衛’大人,——要逾矩了。」

听著她額外咬重音的幾個字,來人便知自己口中出錯,面色微白,咬牙好一會兒,——又打了個千兒︰「容我回去向中堂復命。」

「——送。」皇後冷冷道。

等——徹底走遠,皇後才滿面疑惑地看向娜仁︰「方才為何——讓我干脆把——壓下去?」

「壓下去就真撕破臉了。」娜仁搖頭道︰「若真讓咱們把鰲中堂的貼身侍衛下了獄,皇上回來也——好說——如就這樣,渾水模魚過去。」

昭妃又問︰「那這樣混過去便是了,為何又說讓鰲中堂來領隆禧阿哥?」

她方才幾次出口幫腔,娜仁對她印象——錯,微微搖頭,道︰「混不過去,若把——趕走了,也還有下一招,最壞的結果就是鰲大人親自來領,——如一開始就釜底抽薪用這一招。」

見皇後略有——解,便道︰「讓他來領,有兩個好處,一是試探對——言帶走隆禧到底是不是必要,且即便——來了,此時皇上還沒有消息,——會對後宮下強手,那妾身便能留住隆禧;——來,也讓他分神在此處,——要在前頭搜尋皇上下落上頭有心思時間動手腳,也給噶布喇大人留出時間。」

皇後恍然大悟,看娜仁的目光充滿贊嘆,佛拉娜用絹子拭了拭自己通紅的眼圈兒,抓住娜仁的手臂,「娜仁,你說,皇上當真會無事嗎?」

她一開口,殿里的女人們就又被帶走了思緒,皇後方才故作出的堅強此時通通卸下,——斷絞著手中絲帕,嘴唇緊緊抿著,到底——床共枕這些時日,——說恩愛和睦,也是夫敬妻順,舉案齊眉,這會皇帝突然生死未卜,她怎麼可能不憂心。

況再往多了想,她可不想年紀輕輕守了寡,當皇太後。

殿里的女人也大多是這麼想的,倒是全心盼望著康熙安好,娜仁微笑道︰「你要對皇上有信心,這些年大風大浪都過來,——會栽倒在這兒的。這幾年刺殺你還沒見多了?掀——起什麼風浪的,許是驚了馬,跑遠了,與侍衛失散,一時沒有消息罷了。」——

過她這樣說,其實心里也慌,唯一的底氣就是歷史上康熙活到六七——歲,但——都說穿越有什麼蝴蝶效應,她真怕康熙一命嗚呼了,那可真是……

娜仁抿著唇,壓下心頭的萬般思緒,對皇後道︰「還——到傷心的時候呢,等會兒還有一場硬仗要打,無論如——,都不能讓鰲中堂把隆禧帶走。」

隆禧扯著娜仁的袖口,適時開口︰「姑爸爸,隆禧不想離開這兒……皇兄——到底怎麼了!」

看著小朋友眼淚汪汪的樣子,娜仁心一酸,暗罵︰玄燁這個小兔崽子到底跑到哪去了!

害一屋子的女人掛心,孩童驚懼,實在不該。

皇後沉吟半晌,卻道︰「今兒他若真要帶走隆禧,本宮一頭撞到柱子上,也要攔住——,——能叫他拿捏到這大清國祚的七寸。」

「這都是最壞的猜想,您不必如此。」娜仁搖搖頭,輕聲對她道︰「您且安座著,我自有法子應對。只怕您傷了一厘一毫,皇上回來要心疼的。您只肖端坐正位,有您這中宮在,妾身便有底氣了。」

「慧妃。」皇後忽地開口︰「娜仁,皇上信你,本宮也信你。」

娜仁揚起嘴角,微微笑了笑。

鰲拜來時已是一殿的宮妃正襟危坐,脂粉香逼人,——未多抬頭,倒是循規蹈矩,只在皇後剛命人搬出的屏風後站——,先道方才身邊人不知禮多有冒犯,向皇後與諸妃道罪,後又提及接隆禧一事。

皇後只道隆禧在此處便足夠安全,娜仁開口幫腔,鰲拜道︰「娘娘,若論武藝,臣自問,哪怕宮中侍衛、或八旗子弟間無人能及,阿哥自然是在臣身邊最為安全。」

小孩子的哭聲忽然爆發,隆禧得了娜仁的暗示,扯著她的袖子可勁地哭︰「姑爸爸!姑爸爸,隆禧不要走!姑爸爸!隆禧害怕——」

鰲拜沉默一瞬,有人匆匆打殿外進來在他身邊耳語兩句,——一擺手,皺眉道︰「阿哥,請您以大局重,臣舍生忘死,——然保您平安!」

「鰲拜大人,既然隆禧不樂意,讓他留在這邊罷了。」娜仁開口道︰「這內宮之中,無論如——,我們都會保隆禧平安。」

鰲拜仿佛有些——耐,沉下聲冷冷道︰「只怕娘娘您也無法保證阿哥的安全,刺客已經混入行宮之中,侍衛被大量抽調,諸位的安全都無法保證!來人——」

「你敢!」娜仁冷聲喝道︰「今日你的人膽敢強闖此殿,便是冒犯中宮與後妃!這罪責,大人您要掂量掂量是否擔——起!」

「臣一片赤膽丹心,全為各位娘娘與阿哥的安慰考慮。」鰲拜語罷,微微眯眼,聲音愈冷,「這位娘娘,好大的口氣。」——

久經沙場,又多年沉浸在官場之中,威勢自然不——,即使此時隔著屏風,單憑口吻中的威脅,再加上——這些年的凶名在外,足以讓人心生懼怕。

即使是皇後這樣出身名門的,到底年幼,閱歷少,听他這話,心中也難免悻悻,滿是擔憂地看向娜仁。

「鰲拜大人!」娜仁卻全然不吃——這一套,笑話,歷史上你死得有多慘你——知道我可知道!——況她又——是嚇大的,此時也怒道︰「威脅宮妃咆哮中宮當面,縱然您是先帝老臣,當今首輔,也是大——敬!本宮敬您為大清征戰沙場幾度出生入死,也請您,尊重皇室威嚴。」

听她聲線愈沉,又把事情往大了扯,鰲拜眉頭愈緊,皇後心口突突地跳,卻又越來越興奮,眼楮幾乎發光地盯著娜仁。

「這位娘娘,心思機敏口齒伶俐,可惜……一派胡言!臣對大清、對皇上一片忠心,天地日月可鑒!您空口白牙,便要置臣于——敬之地,其心可誅!」鰲拜聲音沉沉,卻又響徹殿內。

娜仁脊背愈直,沉聲道︰「鰲拜大人好大的口氣!可還請大人慎言。本宮即使曾置您于——敬之地?大人,本宮父親雖不過是微末鎮國公,可偌大科爾沁草原上,掌權之人俱是本宮的叔伯兄弟!且蒙古四——九部同氣連枝,本宮是為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之女。您句句控告本宮污蔑忠良,是要將本宮置于——忠——賢之地嗎?是要將科爾沁置于——忠之地,將蒙古四——九部置于不忠之地嗎?」

此言誅心。

正當氣氛劍拔弩張之時,皇後與佛拉娜等人皆為她憂心,娜仁卻又微微一嘆,似有無限感慨惋惜︰「久聞鰲中堂戰功赫赫、功勛卓著、武藝高超天下無人能及,是為大清第一巴圖魯,本宮雖居深宮,也——分崇敬。今日,卻讓本宮失望了。」

她說著,對著隆禧擠眉弄眼,隆禧哭聲愈響,「姑爸爸!隆禧不要走!隆禧就要在這里!」

皇後適時開口,輕嘆道︰「鰲中堂,隆禧听聞皇上失蹤的消息,嚇壞了,現在哭鬧不止,您即使強行把——帶走了,也是讓您頭疼啊。」

娜仁摟著隆禧,聲音清朗,氣度沉穩,仿佛有底氣極了,一字一句,又仿佛是刻意讓殿外听到︰「頭上有青天,足下是厚土。隆禧,——怕!我等無愧于心,皇上吉星高照,——然平安歸來。」

殿外——停有人進來向鰲拜稟報些什麼,後來又有一個穿著騎裝的人走進來,聲音沉穩地道︰「鰲中堂,索中堂遣下官尋您,與您有要事相商。」語罷微微一頓,又道︰「敢問鰲中堂因——在此,中宮所在,後妃眾多,您若是誤入,盡快離去——是,以免沖撞了諸位娘娘。」

听到他的聲音,皇後明顯松了口氣,鰲拜雖有——甘,也只能一甩袖,對他道︰「知道了。」——

行禮告退的聲音傳進來,滿殿的人都松了口氣,然而下一句,又讓人提心吊膽︰「刺客很有可能已經混入行宮之中,還請皇後娘娘、慧妃娘娘、諸位娘娘保重,隆禧阿哥,臣告退。」——

出去的時候迎面撞上一個跟著內侍走過來的常服男子,見到他連忙躬身行禮,——剛要細看,就被索尼遣來的人催促,只能冷哼一聲,匆匆走了。

皇後總算能舒一口氣,慶幸道︰「是我叔父來了。」

佛拉娜拉住娜仁的手,後怕——已︰「娜仁你好大的膽子!」

昭妃也輕聲道︰「慧妃好膽氣。」

「我——是有膽氣,我是有底氣。」娜仁自己也松了口氣,從旁拿了塊糕給隆禧,夸道︰「隆禧真棒,來,先吃這個,等回頭,慧妃娘娘讓星璇給你做金乳酥好——好?」

隆禧白女敕女敕的小爪子抓著糕,剛——干嚎了半晌,也累了,喝了兩口水,垂頭吃糕點。

看著——小腳一晃一晃的,娜仁的一顆心仿佛也落了地,一面輕輕摩挲著——的脊背,一邊低聲道︰「我料——敢動我,——敢動博爾濟吉特氏女,——然我又怎敢與——叫囂對峙。」

「還是慧妃姐姐有膽氣。」納喇氏道︰「方才我嚇——三魂沒了七魄,大氣都不敢出。」——

這樣一說,大家暫且都放下了對康熙生死未卜的擔憂,只有劫後余生的慶幸。

其實娜仁也在慶幸,還好鰲拜還沒有真狂強闖後宮,還好鰲拜對科爾沁與索尼還有忌憚,也還好索尼派人來了,——然她還——多費多少心思。

正低聲敘著話,冬葵在外道︰「慧主兒,其勒莫格大人帶到。」

娜仁心里更有底了,其勒莫格就在屏風外向殿內請了安,——昨兒狩獵時受了輕傷,倒——嚴重,但康熙——放心,讓他留在行宮里養傷,也算幫了娜仁一把。

要——然娜仁要做這件事,又——多繞一個彎子。

此時人來了,娜仁也沒多磨嘰,干脆道︰「三哥,左右你帶著傷,搜尋皇上的事兒你就別去了,你現在去太醫們所在的地方。搜尋皇上有噶布喇大人主持,鰲拜在里面沒有動手腳的機會,那麼最危險的就是太醫院。你現在過去,帶上冬葵和唐百,——們兩個都有幾分拳腳在身上,能幫到你幾分,萬萬要保太醫們平安。」

娜仁言及此處微微一頓,又道︰「太醫院里的人未必都忠于皇上,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鰲拜的人一——是安全的,——是他的人一——是危險的。沒听說嗎?刺客有可能就在行宮內,隨時可能傷人……」

她嗤笑一聲,似有些——屑,又是無奈︰「別人我——知道,但唐別卿唐太醫與周興偉周太醫可信,一——要保——們平安,——然屆時即使皇上歸來,受了什麼傷,咱們——通醫理,還——是太醫說什麼是什麼?屆時,——真是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做——了——是哪位太醫給皇上看診,這里頭的差別可大了。」

皇後一個激靈恍然大悟,抿抿唇似要說什麼,昭妃已道︰「太醫院的人我都不敢說,但有一個人,石鑫和老太醫與鰲拜來往極密。」

她這話一出,滿座皆驚,皇後深深看了她一眼,昭妃回頭似乎漫——經心地掃過她的貼身宮女,其中一人驚慌低頭,昭妃一揚嘴角,似是諷刺,——分冷淡,「我亦是大清臣民。」

其勒莫格擰著眉,問︰「那唐別卿唐太醫……當真可信?」

「可信。」娜仁道。

「好。」其勒莫格點點頭,行禮便要告退,皇後忽道︰「博爾濟吉特大人!」

其勒莫格忙道︰「臣不敢當。」

皇後擰緊帕子,一咬牙,道︰「章知微,章太醫,可信。」

她這話一出,秋嬤嬤滿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分著急,皇後搖搖頭,對她道︰「嬤嬤,大局為重。此時能多保下一位太醫,便能給皇上多一分生機。」

況且朝中與宮中太醫有往來的人家——少,章知微醫術雖然不錯,在太醫院里卻並——是什麼緊要位置,窺探——了聖體,讓人知道無妨。

她言罷,又將幾個身上有力氣的太監指給其勒莫格,其勒莫格領命而去,皇後才對娜仁一笑,道︰「慧妃娘娘好膽氣,好智謀。」

「——過拾人牙慧罷了。」娜仁道︰「剛——那樣的威勢下還能從容開口,皇後娘娘——是讓人敬佩。比之娘娘,妾身多活這兩年,仿佛也只練出一身憑著家世耀武揚威的紈褲做派。」

她是刻意詼諧,也確實讓殿內人忍俊——禁一下,然而轉瞬,便又都開始掛心康熙的安危。

隆禧到底還小,剛——又哭又鬧的,情緒太過激動,沒一會兒就困了,乳母在旁邊進也——是退也——是,還是皇後道︰「抱著阿哥去內殿炕上歇歇吧,這會子,也沒那麼多講究了。」

無論如——,——能讓隆禧離開這眼前就是了。

乳母忙忙應著,上前來抱隆禧,隆禧扯著娜仁的袖子,眼巴巴地看著她。

娜仁被他看——心都軟了,低頭哄道︰「去吧,去睡一覺,醒了皇兄就回來了。」

果然不出娜仁所料,噶布喇主持,索尼與蘇克薩哈盯著,鰲拜沒在侍衛尋人中攪渾水動手腳,很快就傳回了康熙的消息。

一听內監傳說人找到了,皇後猛地松了口氣,手中抓著的茶碗跌落在地她卻無暇顧及,噌地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要出去。

娜仁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她,又按住了猛然站起也要往出去的佛拉娜,道︰「這會人還沒回來,出去也是添亂,——如把太醫召來,備好藥品熱水,就等在寢殿里,豈——更方便?」

「對。」皇後一疊聲地吩咐︰「快傳太醫,讓茶房燒好熱水,巾帕繃帶都要備干淨的,創傷止血的藥品、紫金錠活絡丹都備好了,咱們去皇上寢殿,參湯養心湯也都要備好的!」

難得這樣的關口,她卻沒有著急乃至失了章法。

等到康熙被人帶回來的時候,已是萬事俱備,太醫一群涌了上來,其勒莫格轉身的瞬間匆匆對娜仁道︰「確實有‘刺客’混進了太醫們的駐地,許是看——上這群‘文弱書生’,派去的人不多,都被拿下了,——過嘴很硬,沒問出什麼。」

「也問不出什麼,沒準兒過一會,就要傳來他們服毒自盡的消息了。」娜仁眼神冷厲——嚇人,康熙一身是血地回來,著實讓人心驚膽戰,她也嚇了一跳。

福全、常寧兩位也負了傷在身,皇後指了兩位太醫過去給——們療傷。這——人不——于康熙,無論太醫是不是鰲拜的人,都會盡力醫治,故——皇後並——擔心,只攥著帕子站在落地罩帳子下,盯著給康熙診治並清洗傷口的太醫。

听到太醫說︰「出血雖多,卻未傷及心脈,好生安養,便能恢復如常。」唐別卿說著,又從藥箱中取出丸藥,與諸太醫看過,對皇後回道︰「現下,微臣與皇上用止血通絡的丸藥,再以針刺止血,開一方養心湯……」

「養心湯有。」皇後忙道︰「小茶房備著的,還——端了來?」

唐別卿道︰「既有,便用養心湯送服此丸藥最好。」

一番忙亂之後,總算將康熙的傷勢處理好了,幾位太醫下去商討方劑,娜仁見皇後站在床旁滴著淚擰帕子,走過去輕聲道︰「索中堂在外,許是有話要與娘娘說,也過膳時了,命廚房備些簡單點心,為了尋皇上,都忙亂一上午了,且先給前頭諸位大人送去。再有,听太醫說,皇上這只怕——是一朝一夕能醒來的,您一時著急也無用。」

皇後道她說的是,將手中的帕子擰干遞她,左右看看,又問︰「佛拉娜呢?」

「她去看太醫們開方了。」娜仁指指床上,「她貫來膽氣弱,那樣大的一個血窟窿,把她給嚇壞了,方才哭得什麼似的,又怕耽擱太醫們針灸,強忍著沒出聲,這會又——放心,想是要再細問問。」

說著,又道︰「昭妃被人叫了出去,張氏她們也退下了。」

皇後握住娜仁的手,似是微微有些感慨,懇切道︰「今兒多虧有你,——然本宮真要自亂陣腳。你在這看著皇上,本宮出去看看?」

「好。」娜仁輕輕答應一聲,目送皇後離去。

康熙這一昏睡就過了一個日夜,當夜又起了熱,燒得額頭滾燙,皇後與佛拉娜都揪心極了,偏生太醫們都說無甚大礙,只開了方子退熱,按時給傷口換藥,絕口沒個準話,到底什麼時候能醒。

娜仁一見康熙回來,雖然身上帶著傷,心里也有了底,還能安慰皇後她們幾句。

當日夜里是皇後與佛拉娜留在寢殿守著,娜仁早起梳了妝,換了衣裳帶著人往康熙寢殿去,迎面正踫上皇後打里頭出來,忙要欠身。

皇後沒等她行全禮,便將她扶住了,道︰「無需多禮。」

她臉色憔悴,像是一夜未睡的樣子,此時輕嘆一聲,道︰「熱倒是消下一些,只是遲遲未醒,我先回去梳洗一番,你進去看看,佛拉娜還在里頭守著,你勸勸她。保——準幾時皇上醒了,她哭得眼楮腫得核桃似的,皇上見了又要心疼。」

又道︰「本宮洗漱一番就過來,慧妃可用過早膳了?」

「未曾用過,本想讓人傳膳在這邊,怕您與佛拉娜也沒用過。」娜仁搖搖頭,皇後微微一笑,道︰「慧妃有心了。」

昨兒那一遭過去,她對娜仁的態度便——一樣的,話里話外隱約透著親近,神情姿態更為自然,娜仁投桃報李,自然沒有對她醞釀高貴冷艷的氣質。

娜仁進去的時候佛拉娜正在床頭擰巾子,涼水浸過的手巾疊了幾疊,換了康熙額上敷著的巾子,听見娜仁進來的響動,她回身一看,輕聲道︰「你來了。」

她還穿著昨兒的衣裳,脂粉半消,神情恍惚,發髻微微有些松散,一身都是說——出的狼狽,眼楮果如皇後所言,腫得核桃似的。

娜仁上前好說歹說把她勸走了,叮囑雀枝︰「替你家主子好生梳洗一番,最好哄她睡一覺,這時節熬夜可是最耗心血的了。」

雀枝苦著臉「唉」地應著,扶著佛拉娜慢吞吞往出走。

康熙醒來時外頭已然天光大作,——睜眼只覺——眼前模模糊糊一片,恍惚見到床前有個人影,然後仿佛有一雙冰涼的手貼在他的額間,涼涼的感覺讓他覺——很舒服,忍——住發出一聲喟嘆。

「可算是醒了。」娜仁大喜過望,將——額上替下的巾子撂在床前的銅盆里,忙命人進來,又倒了一杯溫水給——,「快潤潤嗓子,皇後和佛拉娜在這兒守了一夜,剛走你就醒了,你再——醒,她們可真是要急瘋了。」

康熙靠在床頭喝了半盞溫水,梁九功等人一溜煙地進來,又傳太醫又端參湯,康熙卻微微笑道︰「方才半睡半醒間,見阿姐在床邊的身影,仿佛回到幼年時,京郊的小房子里,朕出痘,燒得頭昏腦漲,也是阿姐寸步——離地守著。」

「您這回可說錯了,我這次可沒寸步——離。」娜仁搖頭輕笑道︰「我想要寸步——離,也——擠得著地方啊!皇後和佛拉娜把你床頭圍得水泄——通,我今兒一早才把她們趕回去梳洗。把小茶房爐子上溫著的荷葉粥端來——」

她向瓊枝一揚臉,然後對康熙道︰「昨兒晚上我讓人備下的,這會溫了一夜多了,若你再——醒,我就要帶人把它分了。」

康熙虛弱地笑著,「可見該是朕的就是朕的,命里該有的。」——

還有心思說下,娜仁心里的一塊大石頭猛地落了地,低低一嘆︰「再沒有下次了。」

康熙抿抿唇,強抬手拍了拍娜仁的肩膀,又忍——住「嘶」地痛呼了一聲。

正巧太醫敢來,娜仁忙讓出地方給太醫替他換藥。

太醫院自然用了鎮痛的方子,——過康熙右肩的傷不輕,還——好擅動,娜仁示意梁九功過來,端起粥碗拿著小調羹煨粥,康熙雖有——耐,但——左肩也摔了一下,這會被包——能輕易動彈,只能讓人喂著一口口喝。

就他喝粥的空檔里,皇後匆匆趕來了,康熙對她一笑,道︰「听阿姐說,鳳凰兒在此守了一夜,辛苦你了。」——

聲線溫柔,听得皇後眼眶一酸,連聲道︰「沒什麼辛苦的。」

料想他要召見朝臣,娜仁叮囑梁九功取了新寢衣與一件披風來備在床頭,端起空了的粥碗,道︰「我去膳房看看,給你預備些吃食。」

康熙點點頭,「阿姐辛苦了。」又道︰「皇後留下。」

娜仁一出了康熙寢殿,就見烏嬤嬤捧著手爐侯在外頭,忙迎上去︰「嬤嬤您怎麼了來了?」

又瞪了烏嬤嬤身後的豈蕙一眼︰「就讓嬤嬤動,這大冷的天兒,也——攔著點。」

「娘娘別罵她了,是老奴不放心您。」烏嬤嬤將手爐遞給她,替她緊了緊斗篷,輕聲道︰「老奴听皇上醒了,料想您不會在這邊多待,八成是要去膳房,便讓豈蕙升了手爐帶出來,也是不放心您,——與她一道過來了。」

娜仁聞言,神情柔和幾分,對豈蕙道︰「是我錯怪你了。」

豈蕙笑吟吟道︰「主兒心疼嬤嬤,奴才們都知道,哪有什麼錯怪的話呢?」

娜仁便道︰「讓你瓊枝姐姐賞你。」

再沒有比這更直接的好處了,豈蕙笑嘻嘻謝恩,「就是真讓您罵幾句,也值當了。」

主僕幾個慢慢往膳房去,娜仁也沒真上手,星璇來借了個灶眼,在娜仁的指揮下備了兩樣康熙喜歡又不必戒口的小菜,蒸了松軟的甜糕,膳房上還炖著人參雞湯,也盛了一盅,娜仁心里掐算著時間,搬了把椅子在廊下坐,沒著急,等皇後身邊的九兒模了過來,——道︰「皇上的膳食備齊了。」

九兒笑盈盈一欠身,道︰「正是娘娘讓奴——尋過來呢,道皇上召了大人們,這會子也快完了,方才那一碗粥不當什麼,——然餓了。」

娜仁道︰「可不就等著你來呢嗎。」

惦記著康熙的肚子,娜仁帶著人略加快了腳步,到那邊從寢殿後門入,還是沒避開前朝的大人們,便避在屏風後,待官員散盡,——往內殿去。

康熙寢衣外披著披風,倚著枕頭靠坐在床頭,面色蒼白略顯疲態,听見娜仁進來的聲響,虛弱卻不氣弱地笑道︰「可听說了,阿姐臨危不亂舌戰鰲拜,女中豪杰啊。」

「快別說我,羞死了。」娜仁橫他一眼,嗔道。

康熙好笑地微微搖頭,收斂了肅容,嗅了嗅空氣中的香氣,問︰「都是什麼?好香的味道。」

「太醫說了,辛辣之味要忌口,看膳房的秋白菜好,用糖醋汁調了,酸酸甜甜的,也和你的口味,還有兩樣小菜,都是清爽可口的。膳房的人參雞湯是用砂鍋文火慢炖出來的,我看極好,也盛了一盅,還有一籠棗泥粟香糕,松軟香甜,最可口不過了。」

梁九功帶人抬了一張矮幾過來擺在康熙床前,娜仁一樣樣將吃食取出來,皇後方才在康熙身邊侍奉茶水湯藥,這會嗅著香氣,——免覺著月復中饑餓。

康熙先問︰「皇後用過早膳了嗎?阿姐該也沒用過。梁九功,命人將皇後與慧妃的膳食傳進來,就在內殿用,咱們說說話。」

梁九功忙應了「」,沒多時,兩個小太監抬了一張條幾進來擺在當地,又有兩個軟墩,宮人捧著各樣添漆大捧盒魚貫——入,將一樣樣吃食擺上,可比康熙的病號餐豐盛多了,看——極為眼熱。

皇後道「這棗泥粟香糕是個什麼說法?我從前也沒听過。」

說話間,梁九功正把竹編的小籠屜掀開,露出里頭紅釅釅的宣軟點心,康熙遲疑著道︰「棗泥——過紅棗罷了,素香……紅棗已是素的了,再用素香——字,豈——累贅?」

「那可是你們想岔了。」娜仁笑道︰「這粟香的粟,是小米兒那個粟,這糕是用小米漿合著棗泥、牛乳蒸的,最溫補養人——過。」

又道︰「也是這時節,季秋將將要過,——敢補——太大,——然怕你火氣上行,帶著傷更難受。這糕,紅棗養人、小米溫補,再用牛乳調和,看著——出挑,其實很養人,里頭的講究門道多著呢,廢了人多少心思,星璇都要讓我磨叨得煩了,真算起來,花的心思可比這一桌吃的都要多。」

康熙听她說得意有所指,模模鼻尖訕訕一笑,「朕——過是看你們大魚大肉的,心中不平罷了……梁九功,賞星璇兩匹緞子,告訴她,難為她跟了個嘮叨又繁瑣的主子了。」

「皇上!」娜仁知道——有意說笑,也配合著——,倆人一唱一和地,仿佛昨兒提著沒敢放下的心都漸漸松了。

就這樣,三方落座用著膳食,梁九功、九兒、瓊枝等在旁侍候,皇後心里記掛著的一件事放下,便覺出饑餓之意,連用了幾塊小餑餑,姿態雖優雅,卻也看——出她的急意。

這——像是這個年紀的人呢。

娜仁在對面看著,嘴角微微掀起,忽地听康熙輕嘆著道︰「昨兒難為你們了,往後再——會有這樣的時候了。」

娜仁這——明白康熙非要留她們用膳的意圖,皇後的眼圈登時紅了,好半晌——啞聲道︰「您安好,妾身們怎樣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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